三月精灵

三月精灵

　　窗外，又是碎雨连绵。

　　我呆呆的坐在床头，借着微亮的光线，用心灵品读徐志摩那阕词：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

　　每读起这首词，一个女孩飘逸的身影，便浮现在我面前，那溅湿她裙摆的浪花，又清晰的在耳畔回响……

    那是三年前的一天。

　　蹒跚在海边，竟没有弄潮人，空旷寂寞的海边，只是我一个人，波涛翻滚，那震耳欲聋的倾泻，竟使我微微恐惧！是怎样的海，具有如此奔腾的力量。

　　  我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自己从哪个方向走过来。一切的一切，我都不去想。也没必要去想，一切仿佛静止，只听的见自己的心跳！我坐在一只飞鸟形状的岩石上，闭上眼睛，感觉天空海蓝，感觉岁月如水，感觉寂寞如烟，感觉无声的，有声的美丽世界。想像如果没有眼睛，就这样倾听，也是一种美丽的乐趣。人可能因为功能太多，所以就使自己活的太累。思想是奇妙的东西，是你自己无法控制的，我努力抑制自己去胡思乱想，把头摇了又摇，可是脑海里分明灌满潮水，滔滔滚滚，无休无止。

　　  就在我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前方竟然有一个白衣女孩，飘然站在潮水淹没的岩石上。潮水浮来，她纹丝不动，一条白裙子，已经被浪花溅湿，她就这样迎风站立。

　　  三月的风仍有袭人的冷漠，我打了个寒战，惊异那女孩，如此柔弱的身姿，竟然没有领略风的寒意。她美丽飘逸的头发，是风给的轻拂。她站在那里，一幅旁若无人的高贵！我看着她被风撩起的裙摆，疑心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是梦吗？分明不是！我咳嗽一声，是了，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一任眼光挚着的投向海面。

　　“你不冷吗！”我问，连自己都感觉唐突，声音里有模糊的颤抖，也许她根本就不会理我。

　　  “哦！”她没有转身：“习惯了！”

　　就这样一句话，我仿佛读出她心底无数的寂寞。

　　“你，学生吗！”她问。

　　“为什么我应该是学生！”我说。

　　“这样的黄昏，这样的景色，也只有学生，或者神经不正常的人，才来这里。”

　　我笑了：“那么我是属于神经病一类的！”

　　她也笑了，清脆的声音：“你很直接！”

　　“当然，”我说：“因为我不是学生！”

　　“对不起了！”她还是笑，笑的生机勃勃。

　　我打量她，“原以为你是寂寞的，没想到你如此乐观！”我望着她青春的脸庞。

　　“我为什么要不乐观！人生短暂，需及时行乐！”

　　听到她这样的年龄，说出这样的话，我大为不解。这时候，她转过身来。天啊！我这才发现，她是一个盲女。

　　  “没想到吧！ ”她替我回答了疑问，“我二岁患了眼疾，就失明了！我很幸运！”

　　“什么！”她的话总使我吃惊。

　　“你不必吃惊，要是我长大以后，再失明，那么痛苦就不是今天这样了！因为我没有看到世界！习惯了黑暗！从一开始就习惯了，我的乐观是因为我没有看到世界，对世界才有丰富的想像，比起你们，我更快乐！”

　　 我深深咀嚼她的话，感觉她说的很有道理。“你上过大学！”我问。

　　“为什么这样说！”

　　我笑了，“你说的话充满哲理！”

　　“哲理是来自生活里的！”她轻松的说：“我的确上过大学的课程，是母亲培训我的！我母亲是大学的教师！”我点点头。“从小，父亲就有病去逝了，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我再次打量她，“你不必同情我，我很快乐，对于父亲，有一段时间，我和母亲很心疼，后来，我对母亲说：妈妈！不要太多难过，父亲不过比我们先行一步，我们做好自己的一生，然后快乐的去找父亲！”

　　她是这样对母亲说的，我不能理解她的豁达，毕竟她还那么年轻，我无言了。

　　“其实，做人很累，如果自己不寻找乐趣，活着，没有任何意义！”她又说。

　　“是的，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想开就好了！”我看着她脚下的浪花，想像她和母亲的艰难人生。

　　 这一会她就不再说话了，对着大海，她默默的念出那首徐志摩的偶然：

　　我是天空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需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她朗诵的那么动情，似乎早就忘记了我的存在。我沉浸在她磁性的朗诵里。

　　这时候，天际浮起了一抹晚霞，远方，渔船返航的汽笛声，清脆的响着。晚霞的余红静静洒在海面，那份沉静的美伴着她的朗诵。

　　好久，好久，我问：“你恋爱了？”

　　她笑了，“我怕感情！但我喜欢徐志摩的感情，他和陆小曼的爱情虽凄美却浪漫！我不会为感情羁绊！”

　　“对你深爱的人，也不会吗！”

　　“不会！ ”她回答的干脆利索。

　　“我该走了！谢谢你陪我度过这美丽的黄昏！”

　　说完，她就沿着岩石，从容的向海边走去。不仔细看她的人，绝对不知道她是一个盲女。

　　  我眩惑的看着她，她是谁？在这样的初春，轻轻扣动我的心房。她喜欢徐志摩的词，那么她同样有那份疯狂！那份狂热的挚爱！谁会是她爱的人！她会爱上谁！或者，这只是我在海边的一个梦！那么，她是三月的精灵，扣开我记忆的门。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

　　她的朗诵，那么深刻，那么悠扬，那么充满迷人的魅力！她的自信，她的美丽，她的洒脱，她的不造作，上天为什么安排她是盲女！她的热情，她的豁达，她的聪明，她的伶俐，她对人生的理解，又远远胜过我这样一个正常的人。或者，她只是一朵白云，轻轻的来，轻轻的去，一无牵挂！

　　从那天开始，我爱上了徐志摩的偶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