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小屋
爷爷的小屋座落在我们村庄的最南边,也是整个村庄环境最优美的地方。之所以说环境最优美,是因为它三面环水,一面紧靠广阔的农田。小屋的北边是一个大池塘,南边也是一个连着大河的池塘,东边是连接南北两个池塘的一条不到一米宽的小溪,被我们戏称为“海峡”。横跨“海峡”两岸的是曾祖父和爷爷亲手建造的一座小木桥。桥的对岸便是和村庄相通与大河相连的一条小路。就是靠着这条小路,爷爷需每天担着两只大瓦罐从村内的一口井里挑来一家人当天的生活用水;也是靠着这条路,从外面断断续续地运来平时的生活用品以及曾祖父、爷爷扎花圈、剪纸、做毡帽用的原材料;更是靠着这条小路,将曾祖父和爷爷共同创作的艺术品源源不断地送到外面的世界。
爷爷的小屋是两个单独的房间。一个是生活间:做饭、住宿;一个是工作间:操作、存放成品。院子也不大,(说是院子实际上连篱笆墙都没有。因为三面环水,一面是田野,根本用不上防护。)总共不超过五十个平方。院子虽小却囊括了“丘陵”、“平原”和“盆地”三种地形。爷爷的小屋就座落在高处的“丘陵”之上,院子的中央是一块名副其实的“盆地”。“盆地”中央除了靠近两间小屋中间的一棵桃树,就是与“平原”接壤的两棵黑槐了。黑槐树下我们姐弟几个听了不少曾祖父、爷爷和姑姑们给我们讲的精彩故事。靠近“海峡”的一小块平坦的土地被父亲和姑姑们戏称为“平原”。“平原”虽小但却能魔术般地为我们全家结出许多新鲜的蔬菜和瓜果。
爷爷的小屋给我们姐弟几个留下了儿时太多难忘的记忆,其中最难忘的还是从爷爷的小屋里悠悠飘出来的烤麦穗的芳香!因为小屋的西边紧靠生产队的大片耕地,并且这块地大多播种小麦,所以每逢播种时期爷爷便央求他们在靠近小屋的地方多播上几垄或者稍微将种子播稠一点,这样爷爷就能在不犯错误的情况下照顾他的孙子们了!
七十年代的时候,我们这一代农村生活主食还是地瓜,能吃上白面馍馍那只能是过年才能有的机会!所以每年的麦黄季节能吃到爷爷的烤麦穗也是我们姐弟几个最大的奢望。春天里留意观察着小麦拔节、抽穗、衍花,是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我们天天关注着小麦的长势,一进入四月我们姐弟几个便开始轮番吵着闹着要爷爷给我们烤麦穗吃。可爷爷总是斯里慢条地用那几句话来打发我们:“不要急,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急什么呀,老鸹也要等到椹子。 笨刹龅每谒囊绲奈颐悄牡鹊昧四敲闯な奔洌?lt;BR>
“布谷叫,麦熟了”这是姥姥交给我们的法宝!终于听到布谷的叫声了!我们姐弟几个便像听到了冲锋的号角一样向爷爷发起了吃烤麦穗的总攻!其实他老人家早有心理准备。爷爷依然悠哉游哉地在靠近小屋的那几垄小麦里精心地挑选着最大最饱满的麦穗,然后再将它们一穗一穗精心地像扎鸡毛掸子一样均匀地绑在一根手指粗的木棍上。准备工作做好以后,再燃起一堆柴火,然后不紧不慢地在火上转动着那硕大的“鸡毛掸子”--------可这个漫长的过程对早已口水四溢的我们来说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可我们谁也不敢多嘴,因为爷爷说过:再烤麦穗的过程中如果有人吵闹,麦穗会被老鸹叼走的!眼巴巴地看着爷爷手里拿着的那诱人的“鸡毛掸子”在火上转动,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芳香,我们的口水早已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可是麦穗烤熟后还有一道最重要的工序:那就是在簸箕或箩筐内搓掉麸皮。这是最让人急不可耐的时候!你想想,盼望已久的美味,却不能马上享用,是怎样一种滋味?!
爷爷的小屋留给我们姐弟的不只是烤麦穗的芳香,流出去更多的还是曾祖父的纸艺和爷爷精心制作的毡帽!可惜,这么精湛的技艺到了爷爷这里再没有人继承下来!
小屋的南面隔着池塘就是一条新开挖没几年的大河。从此每到夏天河里便成了男孩子们的天堂,不过到水里游泳、摸鱼只是大孩子们的专利,我们这些十二三岁的“小不点”只有给他们拾鱼、看衣服的份,不过我们一样很快活、很知足。可是就连这点可怜的自由也要受父母、长辈的限制,我们绝大多数时候依然得偷着去,因为大人们担心我们的安全,怕我们出意外。
大河里每年都有几次水位浅的时候,每逢此时便是大孩子们最兴奋、最激动的时候。因为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良机,只有这时候才能捕捉到很多的做梦都想吃到的鱼儿!不少大人也会不自觉地加入到这一捕鱼的行列:有鱼网的扛起渔网,没有渔网的拿起粪檱、竹篮、筛子、水桶、脸盆-----你听:这边喊“赶快抬网!”那边叫“快点拾鱼!”-------整个河筒子里你呼我喊、人声鼎沸,热闹极了!因为爷爷和父亲都不太喜欢捞鱼,所以我们家没有渔网。大哥只好扛起家里的粪檱,二哥提起一只竹筛子,并命令我和四弟两人抬一只水桶就匆匆上阵了。大哥的粪檱操作方便,他动作也快,所以不大一会便能捕获一条。而二哥的竹筛子操作起来便不是那么轻松了:看到鱼时能很快地罩下去,但要想很快地再提上来却非常不容易,因为满满一筛子的水不会一下子漏掉,所以等二哥提起筛子来,里面的鱼儿也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二哥用筛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能捉到一条。后来他干脆把筛子一扔,哈起腰用双手摸起来。因为爷爷给我们讲过,大鱼往往都藏在泥里。他就改变战术,先用脚试探着踩,等发现情况后再动用双手。二哥也真有耐心,聚精会神地一个姿势竟坚持了大约十几分钟!功夫不负有心人,二哥终于逮到了一条大的,足有一斤多重!二哥一边用双手紧紧地掐住那条鱼,一边大声叫我赶快把水桶送过去。泥水溅了一脸一身也全然不觉-------“快点过来拾鱼!”大哥那边又有收获了,我和四弟更是忙得不亦悦乎!脸上身上的泥巴比他们还要多!
母亲来找了,因为吃过饭还要上学。我们哥四个不得不依依不舍地离开这片快乐的天堂!大哥二哥抬着水桶走在前面,我和四弟手舞足蹈地在后面跟着,俨然一副凯旋归来的神气!我们一起把鱼送到爷爷的小屋,检查一下战果还真颇丰:一斤左右的大鱼就有三条!其他不大不小的也有五、六斤!我们央求着爷爷马上给我们弄熟了吃,爷爷笑哈哈地答应了。“你们先吃了饭上学去吧!放学后回来吃正好!”
那天整整一下午我都仿佛闻到了从爷爷小屋里飘出来的浓浓的鱼香味,直到今天依然没有散尽!我想哥哥、四弟他们一定也会有同感。
爷爷的小屋不仅是我们游戏玩耍的好地方,还是我们“对外战争”的“兵工厂”。可能是受爷爷为我刻的木手枪和桃木锏的启发,又参考别人创造的“兵器”,大哥先后研制出了自己的“弹弓”、“洋火枪”和用子弹壳做的“甩炮”。“洋火枪”只有大一点的孩子才能玩,一是因为有一定危险而是因为小孩拉不动枪栓,再者还浪费火柴;“甩炮”适合小孩玩,也没有什么危险,只需要买些“砸炮”;最实用的还是弹弓,不但可以用来打鸟,还可用来驱赶田野里啃青的猪羊等等,适合对付远距离的目标,而且又不需要花费资金,只需要自己闲时弄几块黏土然后搓成好多葡萄大小的小泥球晒干就能使用了,所以受到大多数孩子的喜爱。
说起“对外战争”,就是同我们隔河相望的一个小村子里的孩子们发生的争斗。因为河离我们村比较近一点,我们村的伙伴们便自以为河是我们的,所以每当河对岸村子里的小朋友来河里洗澡、摸鱼时,我们村里的孩子们便极不友好地驱赶他们。因为他们通常人少,所以大多时候他们都是等我们这边洗完澡回家吃饭了,他们才敢下河。后来他们终于忍无可忍了,有一天,组织了十几个精兵强将,趁我们这边下水后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候,突然发起了强攻:他们用坷垃、用弹弓向正在河里洗澡的我方猛烈攻击。由于没有一点准备,河里的伙伴们毫无还手之力,只有被动地躲避。蹲在岸边看衣服的我们年龄小,连坷垃都扔不到对岸,更不用说对人家有什么威慑力了,其实人家压根也没有把我们几个“小不点”放在眼里。等我们这些河里的“勇士们”爬上岸再穿上衣服准备用“枪炮”还击时,对方早已跑到自己的河堤上拍手称快去了!首战自然是我们这一方失利,并且还有几个人受了轻伤。
吸取这次教训,以后这些大孩子们下水之前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每人备了一副弹弓,子弹由我们这些不敢下河又想学游泳的小孩子们带着,如外兼看管衣服。他们下水也不再赤条条的了,每人都穿着裤衩,并安排我们放哨,一旦发现情况马上汇报,他们便能及时作出反应。这一招还真灵,第三天的时候由于我们放哨的发现情况早,我们得以及时上岸带上武器并以最快的速度潜伏在对方岸边,等他们靠近时猛然发起攻击,于是很快冲散了对方,挽回了上次的败局,然后兴高采烈地返回对岸。
有了这两次冲突,以后的“战斗”时有发生。激烈时,你冲过来,我再打过去,来来往往好几个回合。这可苦了我们这些体力差的小孩子,何况还要帮助他们运送“弹药”!我们更不敢跑慢一点,因为我们自己清楚:万一“被俘”是要挨揍的!于是我们拼命地跑啊,跑啊!等我们逃到小屋也只剩下喘气的气力了,当时真是苦不堪言!可今天回忆起来却又别有一番滋味,你说奇怪不奇怪?!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又是什么原因,两岸双方竟然和平相处了。到我们这一帮小孩子能够下水的时候,彼此见面还能友好地互相打打招呼。站在高高的大堤上,回头看看爷爷那安详、宁静的小屋,我在想:难道是它充当了无言的和平使者?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楼仍在,可爷爷的小屋却再也觅不见它的踪迹了。可它留给我们姐弟几个儿时美好的回忆将会永远保存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
2008年11月12日星期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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