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e will rise and fall along the bay
And I'm not going anywhere
I'm not going anywhere
People come and go and talk away
But I'm not going anywhere
I'm not going anywhere
_——《Not going anywhere》Keren Ann
故事完了。我们也到了。
车停了。石凌转过脸来看着满脸泪痕的我。
——你的故事是在告诉我,信永远无法爱上我了,是吗?
我说话的声音很小,并希望不被任何人听见,尤其是我自己。
石凌双手握把,依旧一言不发。
——我知道,是我自己要问的……可是我是信的女朋友啊……不应该瞒我一下吗?为什么全都告诉我……?
我的痛苦已经无处发泄,所以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了。
——因为我爱你。从第一次到游乐园看见你摔到脚,还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时狼狈的笑脸,从第一次见到你披散开的像湖水一般的头发,从第一次看到你尾随在信身后的无助的表情,我就爱上你。
我盯着他。
静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僵持了好久。
他叹了口气,打开车门。下车。又绕过来,帮我开了门。拉起我的手,一同走进了宴会大厅。
我有些伤感,因为当自己看见信的那一刻,发现刚刚对石凌的表白产生的那一瞬间的温情是多么不堪一击。同时,我不能避免的想到,我对于信是不是一样呢?
信和平时一样,坐在一个角落,看见我们进来,对我们笑笑,站起身来。信走过来,自然的把我的手从石凌的手里接过来,浅浅的在我的嘴上吻了一下。
我和信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一样,一直手拉着手,不时在对方耳边悄悄说着什么。信:your secret is safe with me.
我不知道,在听了信和清棉的故事以后,我为什么还对信笑得那么自然,但是我就是可以。就算虚假的幸福我也要死死得抓住,失去信我的生活还为什么要继续?
那晚,好多名人来了,带着各自光鲜的名头和“无辜”的目的。有些大牌唱片公司想从他们现在公司手中买购“火湖”,有些歌手想向信约歌,有些乐队想找“火湖”合作……
信却一直同我孤孤单单的坐在角落。对于每一个过来寒暄的人,信都会对他们笑,一直笑,有时甚至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对那个滔滔不绝的人笑。不但那些陌生人会渐渐地感到不自在,连我都有些不知所措。后来他们就都跑去找石凌和老板他们了。后来的后来,信枕在我的腿上,就在那个吵闹的宴会上睡着了。这里很少人知道,信已经好多天无法入睡,永远伴随他的头痛正在白蚁一样啃噬他的意识,那些不了解信的人还认为他是个瞌睡虫吧。
我看着信睡去的脸,忽然产生了幻觉,好像自己怀里的不是信,而是我肚子里的孩子,那么亲近,那么亲近,只属于我。
我生活中的问题和成了一个沼泽,沼泽的特点是,你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萤飞已经三天没有出现在学校了。手机关机,俊刚的手机也关机,他们的家,也就是郝紫柔爸爸在北京的别墅,你打电话找俊刚时,保姆已经回答没有这个人了。连萤飞的妈妈我也找过了,她说她也在找萤飞。
四天。五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
我和石凌找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一无所获。我肚子里静静生长的生命让我时不时呕吐不已。终于在寻找的第三个星期中的一天,我站在马路中央哭起来。来往车辆的喇叭响成一片,我却只顾哭自己的。石凌在旁边吓得脸色发白,可是不管他怎么劝我,求我我还是一动不动。我只是在想:死吧,让我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吧。一辆车减慢速度,司机对我大喊:
——想死死远点!!别站在马路中间!当是你们家长蒝呢?
我没有抬头,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石凌却上前就拽住了那司机的衣领,一拳打在他的脸上,那个人的脚还在油门上,他一踩油门,车向前一窜,石凌倒在了路上。后面车里的司机没有看见倒下的石凌,还在往前开。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到我的意识跟上我的动作时,发现自己已经挡在了石凌面前。前面车里的司机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见我眼睛都直了,可以看出她在拼命踩刹车。我闭起眼睛,伸开双臂,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女孩的车停在了离我的肚子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石凌从后面抱住我,对我大喊大叫,好像在说:
——你傻啊!!?这是干什么啊?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
可我却只是把双手放在小腹,全身发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孩子,比自己的生命还爱,在刚刚以为自己生命就要终结的最后一刻我想到的竟只有这个还没有成形的孩子。
孩子,妈妈决定把你带到这个让人悲伤的世界上来了。你可不要恨妈妈。
那晚,我终于接到了萤飞的电话。他的声音快乐而正常。就好像每次闲聊的语气一样,而我在电话的另一边却泣不成声。
他告诉我太多事,几乎要把这一个电话撑暴。
他告诉我他已经决定办休学了,明天就回学校去办。他告诉我他其实很久之前就接到了冰岛akureyuri大学的一年期入学邀请。并可以获得八万冰岛克朗每月的奖学金。签证之类的事已经很久之前就在办了。萤飞还说了关于护照,机票,那里的住房……
我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萤飞去冰岛的梦,实现了。我们之中总算有一个人的梦实现了,让我有了一种继续好好活下去的冲动。
最后他快乐的喘息着说:
——俊刚决定跟我一块走。
——他有钱吗?他是怎么得到签证的?到哪去他要怎么办啊?
我不想掩饰,我首先想到的的确是这些现实、俗气的问题,而不是为他们终于可以自由的相爱了而开心。
——我向大学申请了,说他是我哥哥,在上研究生。当然在他的学历上作了假……但,学校方面同意给了他邀请,这样他就得到了签证。但他想去上学,还需要到那边在考试什么的。
——那他老婆哪?
——离了。他没有分到一分她们家的钱。全是按婚前财产公证办理的,所以很快很简单。
萤飞的话无懈可击。可我却从他的话里听到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我却说不清。
——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其实我们早在办,都快办完了。只是这件事坚定了我们的信心而已。邀请拿到了,签证也拿到了,机票是两周以后的,这次我真的要离开了。
我们分别在电话两边沉默着。突然,萤飞打破僵局:
——你的孩子,要留下吗?
——它已经越来越有生命了,并且和我的连在了一起,现在打掉它,我也会死的吧。
——你是说你要留下它吗?
——应该是。
——青草,李信像太阳一样。你靠的太近了。
忽然觉得我们的对话这么可笑,互相劝说,却各自继续做着和对方一样的事。
两周以后在人来人往的机场,我送走了自己一生最好的朋友和他的爱人。
送他们前往了一个深秋和初冬可以看见极光的国家。
我的朋友走了,我的生活继续。
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如果仔细摸,已经可以感到小腹的隆起。
我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在早课时候跑出去呕吐。每次有同学在教室吃早餐肉饼,我都必须起身去开窗。天越来越冷,我的这个动作越来越突兀。萤飞走了,人们对我的关注并没有减弱。
我现在的全名是“那个疑似怀孕,失去了自己同性恋男友,和摇滚乐手混在一起的,可能是个鸡的那女的。”
同学们的目光,让我觉得自己是条阳光下的蚯蚓。
打掉孩子的想法已经完全消失了,我开始认真地盘算着怎么把它生下来。21岁,我想自己已经可以负担起另一个生命了。其实我最在意的还是,自己身体里正流着信的血。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孩子,扬着小脸,自然的叫我妈妈,叫信爸爸。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告诉石凌自己怀孕了,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一直无法说出口。可能因为萤飞失踪的日子里他陪着我焦急的寻找,可能因为他给我一种时时刻刻在我左右的安全,可能因为他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说爱我时意思是真的爱我的男生。萤飞走了,石凌阔步走进我的生活。把失去萤飞的失落填满。失去了萤飞后,我不想再失去他。
知道我身体不舒服,石凌会每天来学校接我,我们一起回信的家。但他已经越来越有名气了,不戴墨镜帽子很容易被人们认出来。一次他在我们班门口等我下课,却被女生们认出来了,那天后来走廊里挤的水泄不通,楼上楼下的学生们都跑来了,都想看看这个新近成名的摇滚乐手。
看见这一幕,下课后我迟迟不敢出门。怕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会拉起我的手。怕他对人们请他签名的要求置之不理,而只是问我:你今天好点了吗?怕自己像一个没有刺的仙人掌那样暴露在人们的目光中。
班里人都走光了,我还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头发披下来,挡住脸和手臂。我只感到了些许安全。果然,石凌推门就走进来,同时带进来了他身后细碎的议论声,他蹲在我对面,看着我问: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
我有些懊恼的看着他,看着他关心的表情,棱角分明的脸。
他拉起我的手。
——快走吧。别在这坐着了。
我像他手里抓着的一个气球,就那么没有重量的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回到了他的车上。
——我想去看清棉。
在他起动车时,我对他说。
——会遇到信的。别去了吧。
会遇到信……他是说给我听的吗?我没看他,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同一个语气:
——信在家写歌,我往家打过电话了。我想去看清棉。
又到了那家像一个巨大的怪物一样趴在地上的疗养院。又是那个多嘴的护士。又有那个自以为是树的人,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没有再往下扔纸了。
是啊,冬天快来了。
看见石凌,清棉一下子哭了。眼泪像晶莹的珠子,笔直的落下。她哭得那么庄重,让哭泣这件事本身显得那么怪异。
——我见过你吗?
那时我第一次听见清棉的声音。好纯洁的声音。她的声音也丢失了它的记忆,我想。她是在对石凌说话。
——咱们高中时是朋友。我叫石凌。
石凌面对清棉,措辞字斟句酌。当清棉终于不再哭了,我才从石凌身后慢慢地走出来。
我们三个,分坐在桌子的一边。三角形是最坚固的吗?可这个样子怎么看都缺一边。
——我记得你。但你是谁啊?
清棉对我说,她浅灰色的眼睛又开始对我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好咬着嘴唇,呆呆的看着她。石凌马上接过她的话:
——她是我朋友。
我们三个又安静了。
突然,清棉笑了。
——石凌,我记得石凌。石凌曾经帮我做过好多物理作业。对不对?对不对?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这是不是个问题。但石凌还是对她说:
——对,还有好多化学作业呢。
清棉轻轻的笑出声:
——我那时怎么那么懒呢?对了,我是要去练琴,练琴……琴,琴上有一个瓷的鸟……上课,不要放学,不回家……
她开始自己对自己说什么,对于我们完全无视了。不知道怎么办,我们就那么看着她。她说的东西开始向完全没有逻辑的方向发展,最后停留在了:妈妈别工作……这个句子上。
——妈妈别工作,妈妈别工作,妈妈别工作,妈妈别工作,妈妈别工作……
她一直说,一直说,一直到这句话被分解,被拆烂,一个字,一个字的出现,没有了任何意义,没有了语言的美感,像负一的平方根,像动物攻击前发出的警告,像暴雨前的雷声……我不得不捂住自己的耳朵,这句话要把我逼疯了,或是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要把我逼疯了。
这时另一个护士出现了,她用双手握住清棉的肩,看着她躲闪的眼睛,轻轻地说:
——清棉,停下来好吗?清棉,停下来好吗?清棉,停下来好吗?……
清棉开始不看那护士的眼睛,痉挛般地摇头。慢慢的她的动作小了,护士的声音还是一样,轻轻的慢慢的,说着,说着……
终于清棉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前面墙的方向,却像看见什么特别恐怖的东西一样,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眼睛睁大,开始颤抖。忽然她大叫:
——救人啊!你们怎么不救人啊?!
——救什么人?清棉,看着我,你想救什么人?
护士的声音在我听来开始像打电话不通后告诉你“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的那个机器声一样了。冰冷,专业。
——他!救他啊!他在流血啊!求求你们啊……
清棉站起身就要往墙的方向冲过去。被护士狠狠的摁住了,这时从旁边冲出两个保安似的男人,把吼叫着的,乱踢乱蹬着的清棉抬走了。
护士看看我们,竟然微笑了一下。好像妈妈教训了自己不乖的小孩以后,回头对客人露出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像在说“哎,真没办法”。我和石凌却都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于是她也收起了自己的笑。
——她想要救谁?
我忽然问她。
——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你又不是没看见,根本就没有人嘛……
这个愚蠢而冷漠的护士让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走出疗养院,我和石凌都不说话。回去的路上,天下起了雨,秋雨是不常见的,但今天,雨下得很大。眼看到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忧郁的冷雨。人人行色匆匆。我摁开车窗,任雨水随风灌进车里来,打在我脸上,代替我流不出来的泪。
到信家门口,石凌下车前一下子抱住了我。他的身子很好闻,但和信的不一样。我想推开他,但又有些累了,就那么一直任他抱着。
那晚我收到了萤飞从冰岛寄来的第一封信。
青草:
终于到了!
记得小学语文老师第一次为我们讲“天涯海角”这个词吗?他说,古人不知道地球是圆的,认为天是有尽头的,海是有完结的,所以用没有人到过的“天涯海角”来代指极远。还记得你小时候怀疑地球不是圆的,总想和我一起去天涯海角吗?今天我们真的到了天涯海角了。
一下飞机俊刚就跑到礼品店里买了一张冰岛地图。记得你跟我说过,在你看那些画得特别详细的地图的时候,心里却总在想着那些没被画上的地方吗?那么雷克雅未克的地图会让你很开心的。上面没有没画上的地方。你仔细看就会发现,只要屋主想要,甚至每一户有院子的别墅上它都会标上主人的姓氏。
我看着那张美丽的地图,开心得把它抱在胸口。俊刚揽过我来,笑着叫我小傻瓜。你知道吗,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笑了。
雷克雅未克真是一个美丽的城市。只有一条城市主路的街道简单整齐还特别干净。不过这里可真冷啊,现在只是秋天,却比北京最冷的日子温度还低呢。不过,我和俊刚住进了一个温暖的屋子,地热的哦。我们喜欢光着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感觉着热量从脚底一点点的传上来,同时看着外面的雪越积越厚。
这儿是冰岛最大的城市,却只有六万居民,因为人少,所以大部分时间里公共汽车上只有我和俊刚两个人。有时候我们会在最后一排接吻,有时候会在奔跑的公车上追打,有时候又放肆的仰躺在空无一人的座位上。但无论我们怎样,司机都会在我们下车时用好听的冰岛语对我们说一声:
——谢谢乘坐。
我想是太久没有乘客,满眼的白色让司机寂寞了吧。这种简单的伤感刻在每一张快乐的脸上,这种表情正是我小时候幻想中的乌托邦里人们的表情。
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在意一对男孩手拉手走进商店,大家对我们像对待其他人任何人一样友善。曾经在一本杂志读到一句评论:冰岛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这是真的啊。
熟悉了几天的环境,明天我要去上课了。俊刚也在学习,他想考我们的商学院试试。
就写到这儿吧。
你的宝宝已经决定留下了吧?告诉信吧。别再瞒着他,那也是他的宝宝啊。
爱你的
萤飞
10 21
晚10:10
读到一封快乐的信呢,是不是,宝宝?你想要一个爸爸对吗?
我把萤飞的信折好放进书包里,拿出带着鸽子花边的信纸开始给他回信。
告诉他我有多开心,他终于快乐了;告诉他关于石凌的一切,以及“火湖”不可思议的成功,最后告诉了他孩子正在慢慢长大,我好开心。但对于是否告诉信这件事,我只字未提。因为我还不知道怎么告诉我自己,没有办法和萤飞说什么。最后,我在信里写上“爱你的青草笔”和“宝宝已经开始爱你了”。把信口小心的粘好。
我无法告诉信,因为我怕他会把这一切看成是我为了留在他身边而使用的卑下的阴谋。我是多么怕他把我当成一个满是心机的女人。
当终于做完这一切后,已经是午夜了。信也终于工作了,打开了他紧闭的房门。工作完的信眼睛好亮,使他的怪异的美变得那么显而易见。
看见我呆呆的盯着他,他突然上前把我抱了起来,在空旷的大厅里,我们一圈一圈的旋转。布娃娃和小熊跳舞,只是,我们谁是布娃娃谁是小熊呢?
我长长的头发在信眼前铺开了一片墨黑的湖水。那一刻,信的眼中,我看见了自己瘦小的身子正扑向一片火海,表情幸福。就这样了好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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