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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血的歌声

作者: 张铁成 完成状态:已完结

滴血的歌声

  古老的花轱轳子车在长满马莲的山道上缓缓地行进着。我和堂弟并排躺在满满一车暄软的柴禾上,眯着眼睛看天空中和这辆烙铁车一样缓缓移动的云。那感觉舒服极了。偶尔有一股成熟稻谷的香气于鼻息边飘过,老铁车吱吱呀呀的声响和爷爷不时驱赶那三头老牛的吆喝声越发使得初秋的原野显得异常的静谧。尽管这是40年前的事,我依稀记得那天的天特别高,特别蓝。

  山道崎岖不平,小山一样的柴禾随着老铁车的颠簸左右摇晃着。摇来摇去,把我和堂弟一起摇入朦朦胧胧的半睡状态之中。堂弟紧紧拉着我的手渐渐松开了。

  老铁车依旧不紧不慢地吱呀着。

  突然一个陡坎儿,把左右的车轮垫了一下,那侧的车轮一下子被颠了起来,整个柴禾车倏然间向左侧倾斜过来。从爷爷喝止老牛的惶恐声中,我被惊醒了。车没翻,堂弟却于懵懂中向左侧滑去。忙着吆喝老牛的爷爷慌乱中去抓堂弟的胳膊,把他按牢在柴禾上面,就在这个当口儿,倾斜的车身在过了那个陡坎儿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堂弟由于被爷爷按了一把没有从车上滑下来,而爷爷自己却因失去了重心,从老铁车的左前侧跌了下去,嵌着铁瓦的车轮从爷爷的脚背上辗过。

  牛们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照样拉着老铁车缓缓地行进着。

  我预感到发生了不测,急忙从柴禾顶上爬了起来,往车下一看,发现爷爷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两手抱着那只被轧了的右脚。我急了,到现在也说不清是怎样从车上下来的。赶紧跑到爷爷的身边,失声地喊着:“爷爷!爷爷!”一时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堂弟也从车上爬下来,站在不远处,看着爷爷那只血淋淋的脚,不敢大声确是泪流满面地哭着。

  额角沁出一层细密汗珠的爷爷有些遗憾地说:“这要是有火柴就好了。”

  “有。”我赶紧从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那原来是我偷偷揣在兜里,准备烧毛豆用的,不只会业也要它做什么,赶紧递过去。

  “去,拽点柴,点着了。”爷爷吩咐。

  老牛车不只什么时候已悄然停在几十步远的地方,我急忙跑过去,使足力气,扯下半捆柴禾,点着了。

  “这下就好了。”爷爷抓了把还夹带着火星儿的柴灰,捂在伤口上,随后扯下一块夹袄的里儿,把伤脚缠了缠,拣起那只染满血的布鞋一耸身占了起来,冲着哭得满脸是泪和鼻涕的堂弟一挥手:“走,没事儿!”

  堂弟看着爷爷那只几乎压断了的脚一下傻了,怔怔地站在那儿。

  我伸起袖头,抹了抹无法止住的泪水,拉着堂弟的胳膊,跟在爷爷背后。

  从爷爷趔趔趄趄的脚步里,看得出他的脚痛得很是厉害,可他却头也不回地倔强地走着。爷爷把我和堂弟重又推到车上,若无其事地摇晃着鞭子,驱赶着老牛。想必堂弟和我一样,越想越怕,止不住哼哼唧唧哭个不停。“没事儿,哭什么!”爷爷一遍又一遍劝着哄着。

  不知为什么,爷爷越劝越哄,我俩越是哭个没完没了。

  爷爷不再劝了,从来没听见唱过歌的爷爷竟然唱起了东北小调。堂弟看看我,果然止住了哭声。

  我也抹着泪水,开始在爷爷的小调里慢慢地不再抽泣。

  爷爷早已离我们去了,那只几乎被老铁车轧断了的脚和不堪悠扬婉转的歌声依然不时闪现在我的思念里。尽管事情已过去40多年,我一直念念不忘的原因则是爷爷沙哑的歌声向我幼小的心灵传递了一个生命中用不眠灭的信号:慈爱、刚毅与坚忍。

  本文选自张铁成散文集《并不孤独的旅程》一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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