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的记忆

草鞋的记忆

　　提起童年，我就不由想起柳奶，想起柳奶就不由想起柳奶的草鞋。

　　小时候，生产队干活是一起出工收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是大人的事，小孩只是坐在家里哄伴玩耍。可从小我就好喜清静，固然和村中小孩来往就很是稀少，倒是很喜欢去村里的孤寡老妇柳奶家。

　　柳奶是烈军属、五保户，三寸小金莲，走起路来一颠三晃的，出不了工，也不用出工，天天坐在家里摸索着干些碎活。她干得最多的最有趣的是打草鞋的活儿了。

　　草鞋是用稻草杆做的。打草鞋得挑拣质地较好的稻草杆。软而黑的是下品；硬而大又兼黑斑的是中品；最好的算是米黄色软硬适中的稻杆，看起来象是特意上的一层涂料，很是舒服、悦目。其次则是用打草鞋的木工具打织草鞋了。置在较大的凳子上，双脚分开坐在上面，绞丝、穿杆，左手一送右手一抽，“咝咝”作声，伴之而起的是忽高忽低度的脊背之舞。没有高声的喧哗，亢奋的狂呼，没有悠悠的琴韵、嘈杂的弦音，只是默默地静静地柳奶的汗水开始于那头顶渐渐泛白的浪花里顺着额上、脸上那纵横交错的沟壑慢慢的流下来，流下来，直到那微微翕动着象是要诉说什么而什么也没诉说的嘴角边。穿杆之后，用铁锤敲打结实，尔后就进入最后一道工序——锁边了。锁边就是用苎麻线密缝草鞋边沿，扎实后剪去多余的稻杆。上下翻剪，不出十分钟，一只漂亮而又硬实的草鞋就出来了。

　　抹去脸上的汗水，柳奶的脸上泛出微微的红晕。“累不累？”她仅用这话问我又象是问她自己之后，又开始埋下头来打织了。我搬着凳子过去，站着为她细细地不紧不松地捶打着腰背，不知为什么这象是一种默契，里面没有一点虚假、强求。

　　两双草鞋下来，柳奶伸伸腰扶着那高凳慢慢走了下来，移着晃晃的双脚走进了那间永不亮窗的卧房。好一阵子坛坛罐罐碰撞声之后，柳奶抿着鼓鼓的嘴，手捧着一些让我顿生津液的花生、状元红之类的零食走了出来，分给我一小口袋之后就拉着我蹒跚地走出屋子，一直来到村前那通往山外的大路上，默默地举目远眺……

　　听大人讲，她那是在等候眺望她的丈夫。

　　十七岁那年春天，随着一声唢呐的欢鸣，一串串鞭炮的狂响，一块红布遮羞，坐着一顶晃悠悠的大花轿，从那山从此走进这山，走进一个男人的胸间。两个月后，这位新婚不久的新娘含着泪水，手捧三双草鞋，伫立村前出山的路口，依依与参军的新郎作别……

　　从此这村口就多出了一个翘首盼夫的身影；从此这村里就多出了一份新娘的思念；从此这新娘就被唤作柳嫂、柳婶、柳奶……

　　看到柳奶家楼木上垂下的那十几双草鞋时，就知道柳奶要拉着我和她一起去当街卖草鞋了——那是我最喜欢的日子了。

　　山里离集市较远，有十五、六里的山路。

　　一大早，柳奶就领着我在她家吃早饭，背上那些草鞋拄着木棍迎着朝霞，不急不躁地朝集市走去。只有这时，柳奶才会和我说些话，讲些月亮、星星、神仙鬼怪的故事，那是个神奇的五彩缤纷的世界，我总是歪着脑袋问“后来呢？”。可又总是在“后来——下次再讲”之中结束我的幻想。十五、六里的山路就这样一长一短地被我们这两把小尺子不觉不知地丈量完了。

　　柳奶的草鞋是最好卖的了。质量好，不仅稻杆上乘而且手工极好，硬实、耐穿、好看，价格便宜，一毛钱一双。不一会儿工夫，柳奶手头就有了十几张钞票了。用布袋子装好卷起，柳奶于是就微微笑着腑下身子说：“吃清汤（混沌）去！”

　　来到饮食小摊，柳奶就叫来一碗清汤和一根油条，端至我的面前，然后半眯着眼睛看着我舔着嘴慢慢地吃着。眼睛里徐徐地溢出万般的慈爱之情。有时我不禁问道：“柳奶，您也吃一碗吧？”可她总说：“我不想吃，你吃啊，乖。”那时，我一直纳闷，这么美味的清汤为啥她说不想吃呢？

　　太阳偏西，和着当圩回家的人们，我们也打道回府了，一路上，柳奶照样为我讲说些她常讲的故事，我总是一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总回味着刚才的清汤、油条，憧憬着下一次更大的收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