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太阳
1990年7月25日,这个日子撕烂了我的情感。52岁其中45年在黑夜中度过的父亲永远地归于了黑夜。很快,漫山的枫叶像血一样红了。16年后的今天,当枫叶再一次滴血,染红我的思念,已经45岁的我在父亲合眼时想象不到的地方——省城明亮的天空下,体验父亲45年的黑夜,写下了这篇纪念他的文章。
——题记
一
父亲一降世就失去了母亲。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不是以获得的方式,这就注定了他一生的不幸。7岁那年,病魔以它一贯欺侮弱者的本性,以丧尽天良的残酷侵害了这个缺少母爱的羸弱的生命体,持续不退的高烧焚毁了父亲两眼稚嫩的光辉。从此后,父亲以茫然的双手取代目光,触觉和听觉替代了视觉的功能,以摸索辨别方向,以声音询问道路,他如此茫然而又执着地进入到世界的中心。人生的道路在别人的眼里愉快地延伸着,在父亲那里,却是在他的手掌里艰难地展开。
在以工分确定劳动者分配的年代里,由于我家只有母亲一人挣工分,所以每年不仅分不到钱,还要倒扣。随着我年龄逐渐增大,父亲越来越急迫地要改变这个状况,他不得不拄着拐杖出门下地,在非常恶劣的劳动环境里体现他顽强求生的意志。父亲干的活儿一般活动范围不大,视觉作用不显突出,如车水、扯秧等等,但父亲害怕生产队长说他干得不如正常人好而失去劳动资格,因此他比正常人干得卖劲得多。他的劳动动作夸张而费力,不得不老张着嘴喘气,浑身上下也都被汗水湿透了。尽管父亲如此卖力,只因他干的活儿都是些手脚活,体力含量不高,所以工分也不高。父亲很不满足:要去挣高工分,要去做力气活。但力气活队长是不会派他去干的。为此,他跟队长吵上了。队长非常生气,说,不是我不让你去干,是为了照顾你……父亲的拐杖在队长面前猛地一挥,说,我不要你照顾,你要真想照顾我,就让我去干力气活,我的孩子马上就要上学了。队长连声冷笑,说,像你这么个情况,还想让孩子去上学?长大了让他做个半劳力挣工分算了。父亲不能容忍有人这么看待他和他的孩子,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要与队长拚命。队长没办法,只好同意我去上学,并且派父亲去送公粮。父亲喜出望外,拄着拐杖走到禾场里,一边拿起箩筐扁担一边与人大声说笑,那高兴劲就像他的亲儿子我在禾场里举行婚礼。身边的人不断地劝他算了,但他不听,他稳稳实实地把一百多斤重的担子装好了,然后放到了肩上。在肩上没有这副一百多斤重的担子时,父亲的拐杖像啄米鸡似的啄着路面,拐杖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牵着他快步如飞,即便是有眼睛的后生也未必走得他赢。现在肩上有这一百多斤重的担子就不同了,他如何拽动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完这三四里路程?父亲脸带微笑伸直了腰,心里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似乎看到在晚上的灯光下,年轻的记工员在他的工分簿上记下与其它男劳力相当的工分,他似乎现在就拿着分红的钱牵着我的手走进了学堂。他因此受到巨大的鼓舞。他轻松地闪了闪腰,迈开了脚步,拐杖替他捏着一把汗,在他的脚步前面任劳任怨地牵着他行走。
这一天下午,我正好在一个青草萋萋的山坡上放牛。我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健壮男人挑着担闪着腰哼着曲,从山坡下一条不宽的山路上走过,就像天上飘过一团又一团急速行进的云。当父亲从这条小路上颤颤巍巍地摸索过来时,吃着青草的牛也忘记了吃草,而是抬起头站在山坡上惊恐地俯视着他。父亲显然已经被所有挑担的男人撂到了最后,背被重担压得像我手里捏着的一把弹弓,艰难行走的步伐叫人想到爬行在湿漉的墙壁上的一只垂死的蜗牛,随时都有可能跌进田沟里或山谷中担毁人亡。我像一头小牛不由分说地冲下了山坡,从父亲的身后一手拉住了一只箩筐的边缘。父亲以为箩筐被路边的柴草绊住了,使劲往前拽,却没有拽动。我大声说,父亲,您不要走了。父亲这才知道是儿子在作怪,呵斥道:放开!我没有放手,反而加大了力度,我想让他歇下来。父亲一下子猜透了我的心思,一蹲腿歇下了。父亲说,你要我歇下来咋办?你来挑?我真的过去接父亲手里的扁担。父亲将手里的扁担一抖,说,你还没有一根扁担高哩,哪有你挑的?父亲不放手,我哭。父亲为我抹眼泪,说,孩子,父亲不要你挑担,父亲只要你去读书,懂吗?我斗气,说,不懂。父亲摸着我的头,说我长高了,明年就可以上学读书了;又摸到我的眼睛,说,孩子,你有眼睛,你去念书吧,父亲没有眼睛,但父亲有肩膀,父亲能挑担。说着,父亲一伸腰,又挑起那一副沉重的担子再次踏上了他没有光亮的路程。
红太阳渐渐西沉了;黑太阳缓缓上升,我含泪凝视着它,接受着它。我牵着牛回家,脚下延展出一条清晰可辩的道路。
二
当岁月进入我年轮的第五个年头,父亲的手在我的头顶快乐地叙述他的意愿:我的孩子长这么高啦,可以上学啦。于是,父亲要我牵着他的手朝学堂走去。老师的目光因丈量我的身姿而变得瘦小,他认为我还没有达到发蒙的年龄。诚实的父亲也承认这一点,可父亲还是求老师说,等不得了啊,不能等了啊,我们有特殊原因,我要比所有有眼睛的家长更渴望孩子早一点上学呀。父亲哀求老师的情态,像一尊活的雕塑展示在我心灵的空间,他脸上肌肉的拉扯,像拉奥孔一样拽动了一个时期的历史和文化。老师在我们父子两的关系中做出了特别的选择,于是我被同意提前上学了。父亲的眼睛倏地一亮,那是黑夜深处的阳光一瞥。父亲的手从我的头上挥起来,像一个得胜还朝的将军撩开了他人生事业的崭新一页。
尽管我所在的时代不是一个读书的时代,学校的墙上和教室里的黑板上写满了与文化对抗的文字,但父亲的观念像一颗种子撒在我的心田里,萌生出不合时宜的相似性的幼苗:孩子啊,父亲是瞎子,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可你无论如何不能做睁眼瞎……我坐在教室里,看着别的孩子把油印的课本撕成碎片,发出荒芜的声音,我抱着油印课本像沉入了一片油菜花中,父亲的期待渗透在我的目光里,游走在象形文字构成的漫长的幽径。夜晚,父亲把他从别处借来的课本交到我手上,我看着那发黄的、久远的、陌生的封面,恍若隔世。可父亲固执地说,你不想读,那你把眼睛借给我吧,我来读。我犹豫了一下,说,父亲,我替您读吧。就这样,我替父亲读了许多文革前的中学课本。
黑太阳在我阅读的日子里,似乎一天天地明亮起来。
初中毕业后,我不幸失去了被推荐继续上学的资格。看着别人扛着锄头去上学,我扛着锄头下地,心里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反应。可父亲跟我的想法迥然有异,他的思维模式受到了严峻的挑战:天啦,他的孩子不是读书郎了,他的孩子失去了上学的资格,难道他的孩子将要跟他一样,从此看不见世界的真面目了吗?快,把拐杖给我,父亲急匆匆地对我说。我将拐杖拿在手里,但没有递给他。我说,父亲,算了吧,您别为这事到处奔波。父亲大声吼我:不懂事的孩子,快把拐杖给我。我还在犹豫,父亲等不得了,寻声向我扑过来,抢过拐杖去,像赛跑一样离开了家。他去找书记,找校长,找一切可以找的人。他向他们下跪,磕头,求他们帮我去上学。可是,他得到的回答是冷笑和欺骗。晚上,父亲回来跌得鼻青脸肿,他抚摸着伤痕,说,不能原谅他们,不能原谅他们,他们想我的孩子跟我一样,我死也不能原谅他们……可是父亲的不原谅是脆弱的,丝毫改变不了那个时代的事实:我十二岁就成了一个孤独的农民。可是,父亲仍然以他顽强的方式塑造我的虚拟身份:他不让我下地去干活,宁肯自己多干活。他说,孩子,我这一辈子不能让你走我的老路……他依然去寻找那些课本给我读。我不读,因为读那些课本的确非常地不合时宜。那些课本都是被人丢掉的废物,只有父亲还拿它们当宝贝。我甚至觉得父亲的行为有些荒唐可笑。可父亲一本正经地说,读吧,孩子,将来一定派得上用场的。几乎是在父亲的强迫之下,我才非常免强地打开那些课本。
三
一九七七年秋冬之交,我在长江边的一个水利工地做民工。那天傍晚,我在夕阳里端着一个饭钵进行我的晚餐时,被告知父亲来了。我还没有看到父亲时,就听到他呼喊我的名字。父亲的声音是父亲与世界取得联系的重要方式之一,所以他的发音器官要远比常人发达,显示出更加强大的功能。我的名字从父亲嘴里滚出,立即在长江的水面上和布满晚霞的天空形成高亢而久远的回响。我目标明确地朝父亲喊我的方向奔去,看到父亲拄着拐杖疾速地行走在长江的大堤上,夕阳美妙地描摹着他疲劳的身影。我们在长江的大堤上见面了。我责怪父亲不该跑这么老远来见我,责怪他不该过于担心我在外面的生活……可父亲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而是浑身发抖,伸出双手来握住了我的两只胳膊,我的身子因为他的抖动而剧烈地抖动。我焦急地说,父亲,您怎么啦?您病了吗……父亲哇哇地哭出声来,说,不,孩子……接着又嘿嘿地笑起来,说,孩子啊,我们有出头之日啦……他无比喜悦地告诉我,上面有政策了,我可以参加考试了,我将会成为一名大学生了……父亲百感交集,不远百里从鸡叫时起床走了一整天路,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我不以为然地说,父亲,您这是何苦呢,这样的消息不光您知道,我们都知道了。我拉着父亲的拐杖往工地的住地走,告诉他我已经为他准备了一钵饭。可父亲说他一点也不饿,他要我现在就跟他回去准备考试。我犹犹豫豫地说,父亲,我又没有读高中,没有基础,我能考取大学吗?父亲发现我犹豫没有信心,愤怒得像长江里的一个凶狠的浪头向我猛扑过来,抢起手里的拐杖劈头盖脑地打在我身上。孽畜,他骂道,好不容易等到这样的机会,你竟然不去考试?父亲平时除了声音大得惊人,性情一直温文尔雅,怎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我始料不及,没有来得及躲闪,所以他的拐杖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我的背上。根据背上一阵闪电似的燃烧和针刺般的疼痛,不用看,背上一定起了一条浓重的血印。可见父亲这一拐杖打得多么地准确而又凶狠。父亲见我还没有反应,立即转身往堤下奔,说,你答不答应我?好,父亲不活了,我这就跳江……我一手拉住父亲,说,父亲,孩儿听您的就是了,不过,孩儿要考不上,您别怪。说实话,那个时候,大学对于一个出生在如此贫困家庭的我来说,确实是过于遥远而又缥眇。可父亲似乎是凭着他的信念,大大地缩短了这个距离。他回过身来紧紧地捏住我的双手,说,孩子,这就对了。父亲的脸上升起了比夕阳和晚霞还要灿烂的笑容。而这个时候,夕阳和晚霞还没有退尽,正像巨大的火把一样燃烧在西边和长江的水里。父亲当然看不到这些景致,但我相信他心里一定有;我虽然能看到这些,但我心里却远比父亲苍白。这一晚,我们没有立即回去,但也没有回到工地的住宿地,而是一直坐在长江的堤上,听着古老长江彻夜的涛声,说着有关考试的无比新鲜的事情。
父亲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和我一起回忆我曾经读过的一些课本和书籍。我突然发现父亲是多么具有历史的预见性啊,在黎明到来之前,他竟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多次鼓励我阅读那些在当时与时无关、为人不齿的课本和书籍,今天看来,那都是为了迎接这次考试而准备的啊。
四
一个在教育机制不健全的时代只读过七年(小学五年,初中两年)书的初中生,突然要报考大学谈何容易。可考生好像不是我而是父亲一样,父亲信心十足、摩拳擦掌地和我一起复习,每天陪我到深夜,有时通宵达旦。训练作文时,父亲兴致盎然地讲他自己的故事。我将父亲的故事写成作文,拿到镇上的老师批改,镇上的老师给我打了九十五分。父亲喜出望外,曙光填满了他的双眸。他充满希望地说,孩子,有指望了,有指望了,你再加把劲,一定考得取大学。父亲像个孩子一样烂熳天真,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可是我对自己的信心始终不足。第一年我果真没有考取。可父亲的情绪如我考取了一样好,他非常兴奋地说,再考,再考,差不远了。可第二年我又没有考取。父亲的情绪依然如同上年一样,非常兴奋地说,再考,再考,真的差不远了。第三年我真的考取了,而且总分高出最低分数线三十五分。在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父亲的眼睛突然放亮了。父亲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攥着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泪水象春雨一样把我的命运浇灌。父亲阅读通知书的声音像历史一样庄严而苍桑,如现实一样喜悦而鲜活。他是通过我来阅读通知书的,通过我阅读到世界和人生的真面目,我就是他明亮的双目。在这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时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历史已经变得伸手可摸,天地之悠悠浓缩成我和父亲的形状。我竟突然想到陈子昂老先生的可笑,他何故独苍然而泪下啊。
在黑太阳含情脉脉的照耀下,一九八二年我于武汉师范学院咸宁分院完成了专科学业。一九八八年,我再次考入武汉大学读插班生。在我决定应考武汉大学插班生时,遭到了好多好心人的反对——他们认为,我已经读过大学了,已经参加工作了,已经拿工资了,还有什么必要丢掉工作再去读大学?更何况我家庭情况不好,父亲的肝病正日益严重。可是,武汉大学是我一个山里伢当时参加高考就存在的理想,现在这个理想有望变成现实了,我会轻易放弃吗?我果真考上了。越是考上了越不能不想想那些好心人的话,尤其是看到父亲日益变得浮肿的身体和蜡黄的脸色,我又十分动摇,没有勇气卷起铺盖远离家乡去武汉读书。这时候父亲得知我考上了更高一级的大学,他竟然毫不犹豫毅然决然地支持我去读。他十分激动而又兴奋地对我说,孩子,你去读,莫管我的死活。他将积积攒攒的六千元钱塞到我的手心里送我上路。后来我才知道,那六千元钱是他准备我结婚用的。作为父亲,我这个独生儿子结婚生子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应该说这才更符合他的身份和观念。但令人费解的是,只要我一有读书的机会,父亲就会不借思索地放弃一切。不能不说,这就我父亲有异于别人父亲的地方。
我作为一名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在其高大的图书馆里读到伯林、福柯、尼采等思想巨匠的著作,我的灵魂深处发生着巨大的震荡。震荡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些大师们描述的片断,而是因为我在与这些思想巨匠发生着某种联系时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我的父亲。从来都说,凡人与伟人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存在着不可言说的差距。事实确实如此。父亲叫李宗田,其名称的价值与父亲脚下的泥土和石块一样无足轻重,找遍中外史册也不可能发现那三个字组成的暗淡无光的单纯词,怎么可能与尼采、福柯之流同日而语?但我在尼采的脑子里采撷到了另一种狂妄,我要把我的父亲比作太阳,而且大胆而冒昧地将他的名字与福柯等人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我声明,我绝不是疯子,也不是为情感所蒙,我是经过一番科学和理性的思辩才做出这样的判断的,请你们相信。天下凡人不仅有他崇高的信念,而且也有他精深的思想,他们与历史上的那些伟人的差距,往往只是因为词语,也就是说,他们是因为词语的界限而没有将他们博大精深的思想得以全面阐述,而词语的界限往往不是他们本人的过错,那只是命运和历史对他们的不公平而已。
五
一九九0年夏天,我圆满完成了在武汉大学的学业。我不仅成为了名牌大学的学生,不仅由专科生变成了本科生,而且被分配到了一个经济效益相当不错的单位——邮电系统。这一切都应归功于我那双目失明的父亲。我拿了学校的派遣证到省邮电局人事处报到,省邮电局人事处的干部说,你可以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再来工作。我坚定地说,不,我现在就参加工作。不用说,我要早工作,早挣钱孝敬我的父亲,我再也不能叫他拿钱供奉我了,哪怕是再有读书的机会。事情办妥了我回到学校,刚走近宿舍楼,有人从宿舍楼的窗口伸出头来喊我:“喂,有你的电报。”我一惊:从来没人给我拍电报,预感告诉我——是不是父亲出了什么事?心禁不住怦怦直跳,上楼的脚步加快了。到寝室打开电报一看,果然是父亲病危,要我速回。
我的脚软了。我并不缺钙,但父亲是我的支柱,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的脚还有力量支撑得住我的身体吗?这多年来,是父亲的存在支持着我从一个贫穷落后的乡村走出来,经过了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的求学历程,又是父亲支撑着我在这个酷热的夏季走遍武汉市,最终找到了一个可以改变我、改变父亲、改变我家庭经济状况的单位。有父亲在我就有力量,有父亲在我就有激情,有父亲在我就有生活的动力和希望,可我还没有把工作的喜讯告诉他,他就病危了。我这两条腿还有力量走回去看他吗?
路程虽然不算远,一天就能赶回家,但我的头脑不知道怎么突然变得混乱,我的行动突然变得迟钝起来。我不是忘记了该拿的东西,就是走错了路,找错了车,耽误了不少时间,等我赶回村去时,已是第二天傍晚,父亲已经谢世了。我没有进门,我站在离家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的禾场上,看到大门口的天井里用两条板凳搭起了一口高昂起人字头的黑棺,我的腿就抽去了骨头,全身如一个空空的棉袋,瘫痪在禾场上。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已被人架到了父亲的棺材边。我静静地坐在一把椅子上,看到棺材边的花圈,看到我的母亲和两个姐妹,而我看不到父亲了,父亲已经不在我们中间,父亲在这个世界上原有的形象已被面前的这口黑暗的棺材替代了,父亲带着属于他的不幸和苦难离开了我们,而把他的思想留在这个世界上铸成了我愉快的人生。
我扶着棺材哭起来,哭得很伤心。我的姐妹和母亲也扶着棺材大声哭起来,在场的乡亲们围着棺材也都跟着我们哭起来,父亲的棺材就在一片哭声中颤抖。可是,我的母亲也好,我的姐妹也好,在场的乡亲也好,他们知道我的哭声里包含着什么吗?我原本想把我毕业的消息、工作的消息带给父亲,让他感受到快乐,让他享受到我用更多的薪水从省城带给他的香烟和美酒,可是他竟然拒绝了我的这一切,难道他不需要这些吗?我不能理解,他辛辛苦苦地把我抚养到今天这一步,而他竟然不接受一个应有的结果就走了,他实在是走得过于匆忙、太不应该了啊,我的父亲啊!
六
时间过得好快啊。转眼间父亲已经过世二十五了。二十五年一个出生的婴儿已经长大成人,而这个长大的人就是我的痛苦,二十五年来痛苦无时无刻不伴随着我,伴随着我回忆我的父亲。
如果说父亲一生中还有那么一点幸运,那就是我的母亲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按说,一个有眼睛的女人是不会跟一个没有眼睛的男人结婚的,可我母亲她也没有逃脱命运对她的安排。在讲阶级成份的年代里,我外公外婆不幸被划为地主。外公外婆的不幸正好是老天对我父亲的照顾,我母亲因此跟父亲结了婚。然而这段没有爱情的婚姻最终在父亲死时显示出悲壮的意义。母亲一直以她大家闺秀的眼光看我父亲,只要一看到父亲脸上的麻子尤其是他那双永远也睁不开的眼睛,母亲就感到伤心和绝望。父亲当然知道这一点,但父亲从来不怪母亲,他一直告诫自己要做一个坚强的男人给母亲看。因此,父亲一直没有把自己的肝病告诉母亲,直到身上烧得烫人也没有哼一声,他甚至担心母亲知道了这些会更加厌恶他。他预感到自己的病终究有一天要送他的命,但他还是用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安慰自己,不断地对自己说,一点低烧算不了什么。他还说这不叫发烧,叫发热,发热谁不发热啊,还放到心上么?如果老放到心上,本来没病也会被吓出病来的。每次到镇上跟我寄生活费,父亲绝对舍不得哪怕是花一毛钱买一个面窝吃,他只会拄着拐杖赶回来吃不用花钱的饭。可回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这就是说父亲自前天晚上七八点钟吃了晚饭后,一连十六七个小时不进食,这对一个肝病患者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打击。父亲每次回来后几乎全瘫,有几次一到门口就再趴下,家里没有人时,他不得不两手撑在地上爬到厨房里去盛一碗冷饭急匆匆地吞下,然后才恢复体力。父亲在镇上时听人说过肝病,他根据自己的症状觉得有点像,但是他还是用阿Q的方法欺骗自己说,我哪会有肝病呢?我从来不在外面乱吃,不会传染上的。再到镇上他依然饿着肚子。可父亲跟我寄钱出手大方,为母亲花钱也非常豪爽,他要表明他并不比别人的丈夫差。可父亲在母亲面前不管怎么表现,也无法使母亲感到满意,这是因为他纵然拿来全世界的金银财宝,也无法让自己的眼睛闪烁出动人的光彩。从这个意义上说,父亲的死终究是自己最大的精神解脱。这种解脱是从那天早晨开始的。父亲感到肝上有成千上万个癌细胞在分裂着他的身体,他再怎么也忍受不了这车裂般的疼痛了,但他还是把自己痛苦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地对母亲说:
伢他娘,我好痛啊,我可能要死了,求你送我到医院去一下吧......
我母亲这时才细看了一下我父亲的脸。这大概是她与我父亲结婚以来第一次细看我的父亲。她立即发现我父亲的脸竟然像雨天的乌云那般黑,而且扭曲得像一个霜打了的茄子,就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当时,她坐在房里不紧不慢地纳鞋底,这时把鞋底一丢,跑到村里去叫了两个男人,把我家的房门下下一块,将父亲放在门板上,然后绑上两根竹篙抬起我父亲,往镇医院跑去。可是,还没有走多远,我父亲就躺在担架上无声无息地死了,当时只有53岁。两个男人把父亲从半路上抬回家后,担架放在堂屋里,我母亲掀开覆盖在父亲身上的一床单被,看到父亲像一条百脚虫一样弯成了一个半圆形,牙齿还死死地咬着下嘴唇没有松开半点,父亲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死去的,而一路上他没有哼出一声,他将痛苦的声音全都留在了自己的生命里。有人说父亲死前喊过我的名字,但又没有任何人听到,这就是说,他有可能将我的名字连同他的痛苦一同咽进了他的肚里。母亲不忍心再看父亲了,拉起单被将父亲的遗体覆盖起来,但两行热泪再也无法忍住,就像秋后的天空阻止不了那凄凉季节的雨水。
二十五年的回忆使我逐渐领悟到黑太阳的人生:黑太阳的人生不是普通的物质人生,乃是观念的人生。我相信,以毕生精力研究观念的伯林要是接触到这一次惊人的日蚀,一定会在他关于观念的论著中增加辉煌的篇章。既然伯林没有论述到,那么只有我来弥补这个缺憾,那就是——观念的力量无坚不摧,不管是什么太阳,高尚或者低下,尊贵或者卑微,只要慷慨施舍,乐于照人,就会产生温暖,就会闪烁希望。(作者:若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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