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我的衣襟猎猎作响,我皱皱眉头,晚霞穿透云层射进我的眼帘,揉揉眼,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寻找记忆中李奕提起的一切,可是除了陌生带给我的新奇一无所获。
“天晚了,我们找个旅店休息一下再走吧。”媛儿提了提肩上的背包和我说。
“谢谢你。”我有些愧疚的对她说。
“早都说好了不说什么谢谢、抱歉之类的话了,呵呵。”媛儿满眼微笑着说,“反正我都几年没回过家了,这次说是陪你来看看,其实是我想家了。”
我知道她是在宽慰我,隐约中也觉得这里有她不愿意回忆起的往事,只是不方便问罢了,我笑着点头。拎起随身的行李和媛儿并肩向前走。
“哇,家乡变化可真大。”媛儿看着周围,“看,那里。”她指着一栋高楼和我说,“那里曾经是个足球场,没有草皮,可是很多男孩子都在那里踢球,我曾经和李奕每到周末就会从学校里坐车来这里,然后坐在场边的石头上看他们,还记得有个帅哥,头发长长的,跑起来头发一摆一摆的,很多女孩子都是冲他来的。”
我看着她话语间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个秋天的下午,风卷着落叶飞扬在广阔的操场上,一群男孩子穿着参差的球衣追赶着破了皮斑驳的足球,操场边一个长发遮着半边脸的小女孩坐在石头上,手撑着下巴,落寞的眼神盯着球场上一个长发飘飘的男孩……
***
是的,我离开了李奕,就像我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走的是那么的决绝。虽然我很心痛,但是我必须离开。
夜深了,不知名的鸟儿在窗外低沉的鸣叫,薄薄的月光透过窗纱散在我的身上,我在昏暗的房间里转了个身,睁大眼睛漫步目的在陌生环境中飘移。曾几何时,在李奕的房间里,我拥着她那火一样炽热的身体躺着,是那么的惬意。忽然有些冷,我皱皱眉头,抱住双肩,闭上眼睛。
风吹着外面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我毫无睡意,我离开了,又回来了。我不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追逐着什么……像梦境一般的往事在脑海里不住的盘旋。
那天我还沉睡在美梦里,抱着妈妈给我买的洋娃娃,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我穿着拖鞋,悄悄的拉开门,透过窄窄的门缝,趴着把手,一个穿着警服的叔叔在客厅和姑姑说着什么。姑姑哭了,却捂着嘴,控制着自己的情感。我跑出去站在姑姑的面前对着那个人说不许欺负我姑姑。他摸了摸我柔软的头发低低的叹了口气,然后出去了。姑姑蹲下,我帮她擦干眼泪说姑姑我保护你。姑姑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放声大哭。
后来我从邻居的嘴里听到原来妈妈过马路的时候被飞驰的车撞了,爸爸赶着要推开妈妈的一瞬间也没能幸免于难。那以后邻居奶奶见到我总是叹口气,摇摇头就走开了。从此,我就很少会笑了,整天穿着黑色的衣服行走在没有人明白的世界里。
***
第二天我和媛儿按原计划去她和李奕出生的村子。
我们好不容易才挤上那辆臃肿的快要散架的巴士,它载着我的希望在黄土连天的乡村小路上慢慢踱行。
我和媛儿并肩挤在巴士的一个角落里,她歉意的和说:“我们这里是这样的,人多车少。”
“呵呵,没关系,这样感觉很好。”我尽量掩饰自己在局促环境中内心的压抑,勉强的微笑着。
车一路上都在颠簸,媛儿瘦弱的身体不住的左右摇晃,我想要扶她,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中,我为她的目光所动容,淡定而坚毅。
走了大概半小时后,车上陆陆续续的开始下人,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空座,媛儿指给我:“你坐下吧!”
“不,你坐吧,我没事。”我强撑着。
“你快坐下吧,你是受不了这苦的!”她冷冷的说。
“不!”我一样很果断。
就这样那个座位很快被一个满身油腻的中年男子抢去,我歉意的看了看媛儿,她毫无表情,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风和车轮卷起的黄土漫山遍野,夹杂着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树叶。
“司机,停一下,我们下车!”媛儿和司机说了一声,然后拉拉我的衣襟。
***
我跟着媛儿下车,这是个村口,几个中年男子围着一张石桌打牌,桌上放着几张零零散散的钞票,两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聊天。
“这就是我们村,你想去哪看看呢?”媛儿问我。
“你先回趟家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我说。
“不,我没有家了!”她从容的说,目光冷艳。
我没有说什么,准确的说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试着重新去审视这个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女孩,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卷着波浪的头发。
我们静静的走在一段柏油路上,两边是矮矮的房屋,斑驳的墙面。
“你离开这里多久了?”我问媛儿。
“快5年了。”她说。
“5年了?”我惊讶的问,“从来没有回来过吗?”
“如果做梦回来不算的话,呵呵。”她开了个玩笑。
“带我去李奕家看看吧?”我说。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忽然媛儿对我说:“看,那个就是李奕家。”
我顺着媛儿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篱笆圈起来的院子。
我紧走两步,站在篱笆墙下透过去看到一排整齐的房屋,一只大黄狗蹲在草垛下懒散的吐着舌头,斜斜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扭过头继续晒太阳,我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
“咱们走吧。”我和媛儿说。
“这就走了?”她有些不可置信的问。
“嗯,看下就好,我知道她在什么环境生活着就行了。”我转身离去。
***
我和媛儿坐在宾馆的床上,看着无聊的电视剧,听着主人公的笑声。
“你爱她吗?”媛儿忽然问我。
“李奕吗?”我说。
她点点头。
我点燃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我爱她,和她一起有种重生的感觉。”
“那为什么你还要离开她?”她满眼狐疑。
“爱她就要离开她!”我像一个哲人般说,“只有这样她才会永远在我心里,永远不会离开。”
“什么逻辑?”
“你不懂,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和我一样的事情。”我说。
“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事情,但是我觉得你这样会很痛苦。”她盯着电视,但是我知道她的注意力全在我这里。
“痛苦是短暂的,痛苦让我品味世间百态,我不能让我的灵魂有所牵绊,我不能容忍再次失去爱人!”
“难道这样你就没有失去李奕了吗?”
“没有,我知道她活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就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离开了李奕,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怕失去她,像小时候骤然失去爸爸妈妈那样,不可挽回。我离开了李奕,主动的消失,或许会在某个夜晚偷窥她窈窕的身姿,满脸微笑看着她忙里忙外,即使我们之间隔着很远,即使她已为人妻,我都不在乎,我爱的是她的灵魂,那个躯体跟着谁都无所谓,只要她健在,一切都掌控在我的手里。
***
或许上帝都知道我的想法,在我打算独自寻找李奕成长足迹的时候遇到了媛儿。
原本是不打算把她带入这次寻觅之旅的,但是她的热情以及我可预料的困难还是要我让步了,我确实也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当我的向导。
我提出了给她些许钱当是我雇佣费,她生气的样子打消了我的念头。我提出了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李奕,我需要安静的离开,就像我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她一路上都没有问我原因,只是偶尔聊几句,说些她家乡的故事。
在火车上颠簸的日子我想了很多,深信这次离开是对的选择,我不能接受李奕温暖的拥抱,即便那拥抱有眩晕的感觉。
失去才算是永恒!
我们的感情要得到永恒,我就必须离开,必须失去!
***
夜晚总是这么的短暂,在我还没来得及参透那黑幕后广袤的内涵时,东方已经微亮了。
我揉揉眼睛,对着镜子把长发梳理好,穿上黑色的外套准备出门。
今天我们要去李奕成长的学校,我要去看那里成片的彼岸花,那火红花瓣下隐藏着的玄妙。
进校门的时候,一个穿着保安衣服的老头拦住了我们,叽叽咕咕的说着方言,媛儿利索的和老头搭着话,时不时指指我,老头也上下打量我一番,最后开门让我们进去。我问媛儿她说什么了?媛儿笑着说她告诉老头我们是功成名就衣锦还乡,来看看母校,或许会投资也说不准。
还在上课时间,校园里隐约能听到读书声,金黄的叶片铺满了窄窄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往前走了几步,转身便看见一栋三层楼房,白色的墙面、洁净的玻璃、包着铁皮的门。
李奕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读书、成长,说不上艰苦,却也能感觉到一丝凄凉。为什么要用“凄凉”这个词呢?不知道是我的心情影响了看到的景象,还是这景象影响了我的心情。
我皱皱眉头。
“和我来,说不定你在那里能看到李奕?”媛儿和我说。
***
我们站在一张高高挂起的玻璃板下,里面嵌着许多毕业照,每张照片上面都写着某某年某届毕业留念的字样。我飞快的扫视着照片里每张稚嫩的面孔,不知道那时的李奕是否也是一袭黑衣,像个暗夜精灵般不可琢磨。
“那里,看到了吗?”媛儿踮着脚尖指着一张照片给我看。
是她,白皙的脸庞躲在黑色的衣领里,只露出一点娇俏的鼻子,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不晓得她是否曾经或将来有一刻能感觉到我来过这里?
“是的,是李奕,漂亮极了。”我对媛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看,这里还有王伟呢!”媛儿跳着说。
“王伟?”我有些恍惚,继而才意识到王伟和李奕本来就是校友。我顺着媛儿手指的方向望去,王伟穿着一件格子衬衣站在最前排,严峻的面容像下一刻要奔赴战场。
“他们两个好像还蛮有缘的。”媛儿点着头说,“王伟和李奕离的那么近。”
我这才注意到,王伟班的照片刚好在李奕班的上边,更巧的是王伟站在第一排最左边,李奕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他们两个人的距离最多只有五厘米远。
***
媛儿把我带到五一路中学的操场上,李奕讲给我听的那些低矮的围墙现在已经加高到我跳起都无法望过去的高度了,并且围墙上竖立着尖尖的碎玻璃。我问媛儿为什么。她说肯定是为了防止学生们翻进翻出。
我在高墙下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思考着怎么才能如李奕年少时想的那样捧着似血的彼岸花翻墙而过。
“在想什么?”媛儿问。
“怎么才能绕到后面?”
“应该是出了校门绕一卷就可以了!”她说。
我们出校门的时候穿着保安服的老头面带微笑颔首点头,我觉得有些对不住风中屹立的老人,把身上带着的一包烟递给他,他推脱一下便收起。和媛儿说着方言,即使听不明白我也知道他在问投资的事情。
出去后媛儿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问,只是绕着学校的围墙一直走,想尽快看到传说中迷人的彼岸花。
失望,甚至有绝望的感觉,操场背后除了收成堆的麦子,除了黄色的麦穗和灰色的土壤,看不到一抹红色,甚至无法找到纯洁的黑色。
“我们走吧,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我毫无生气的说。
“去哪里?”
“任何地方!”
“旅店吗?”
“不,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哦。”
***
媛儿陪着我去了理发店,我把留了几年的长发剪了,把发丝留到了这个李奕成长的地方,我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这里。
我问媛儿她有什么打算。她说还是回那个小镇,继续她的生活,这次和我回来像是梦回故土一样,既然是一个梦,也到该醒的时候了!我祝她好运。她微笑着说你也一样。我说我不信命。她说总归是要信些东西的。我微笑着没有回答,因为我只相信我自己。
我们一起上的火车,却是不同的两辆,之前我们约定就这样分开,谁都不会看到对方的背影。
我倚着靠背,看着站台上人来人往,我要走了,下个地方等着我重新开始。
“我轻轻的走了/
正如我轻轻地来/
我挥一挥衣袖/
作别西天的云彩“
火车启动了,闭上眼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的外套裹着消瘦的身躯,纤细的胳膊挽着一个阳光的男子。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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