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黑

第一章

　　“又下雨了？”我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说。

　　“李奕，还去不去逛街？”媛儿问我。

　　“当然去了，这么好的天气。”我喜欢被细雨打湿头发的感觉。

　　“那还不快穿衣服！”媛儿跳上床要掀我的被子。

　　“马上，让我回味一下床的感觉！”我推开媛儿的手。

　　“我的大小姐，要是我没有记错，自从你住在这里就没有男人光临过。”媛儿打断了我的自恋，暧昧的说，“床的味道……嘻嘻，你是不懂的。”

　　我伸了个懒腰，拿下床头挂着的镜子，自顾自的说：“我是不是该换个发型了？或许那样可以换换运气。”我拨弄着因为睡觉压弯的长发，看着镜中可爱的自己，撅撅嘴，“要是永远都这样该多好啊，青春无敌！”

　　“所以要享受现在，每睡一分钟，你的青春就会溜走一分钟。”媛儿像个哲人般，边说边点头。

　　“别催我嘛，我在思考应该穿什么衣服去。”我敷衍了一句。

　　“你也穿吊带吧，回头率一定超高”媛儿在地上转了一圈，美美的自恋的一番。

　　夏天的细雨着实让人很舒服，昨日的骄阳躲在今天的黄云后懒散的放射出一丝光亮，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雨水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一轮一轮落下的雨滴敲破恢复不久的平静，激起的金珠子跳跃在水面上。本来不算热闹的小镇此刻反而平增了一些生气，年轻的妈妈推着宝宝在健壮的爸爸呵护下漫步在细雨中；路边陈年的老楼阳台上，老爷子拎着鸟笼吹着口哨坐在躺椅上纳凉；调皮的小孩踩着溜冰鞋划破地面的雨水；美丽的小姐灵巧的躲避着飞来的泥点……

　　“李奕，我观察了一下，今天咱俩的回头率是百分之百。”媛儿神采飞扬地说。

　　“那是我沾你的光了。”我微笑着讨好这个精灵女。

　　“我现在就很享受这种待遇哦。”她说着甩甩头发。

　　我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四周的男人，他们确实给了我们俩个额外的关注，心底莫名的喜悦，我学着媛儿的样子，将丰满的胸部又向上挺了挺，和媛儿相视一笑，牵手往镇中心走去。

　　说来也奇怪，大学时我一直打定主意要留在那个城市迎接新的生活，可是毕业以后在举目无亲、居无定所的城市很快迷失了自己。老乡媛儿给我打电话，讲述她身处的小镇是多么的秀丽，像个古典美人沉睡在绿荫环绕的世界之巅，等待着王子骑着科技的白马把那里变成东方的维也纳。不知道是厌倦了当时的生活状态还是被媛儿的描述吸引，我抛下四年的理想来到这个小镇重新编织我的生活，大概我想王子或许也会骑着白马来接我罢。

　　初来乍到之际，我确实沉迷于美丽的湖畔、深严的古刹、怪诞的习俗，我被这里的一切吸引，深信这次的选择会改变我单调的人生轨迹。可是慢慢的我发现湖畔边飘扬的炭火烧烤，古刹里丑陋的恋人接吻，习俗毫无文化的低俗……，我想我还能坚持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大概只剩下对这里美山美水孕育出王子的奢求了。

　　“媛儿！媛儿！！”

　　我和媛儿寻声望去，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子在马路那边挥着手，笑容下洁白的牙齿在昏暗的雨色里格外显眼。

　　“王伟。”媛儿也冲对面摆手。

　　那个叫王伟的男子小心的踮着脚，踩着流淌的雨水向我们靠近。

　　“媛儿，这位是？”王伟微笑着向媛儿打听我。

　　“你好，我叫李奕，和媛儿是老乡。”我大方的自我介绍。

　　“那咱俩也是老乡了，我是五一路中学98届毕业生。”王伟很兴奋的样子。

　　“喂，喂，好像我才是你朋友耶！”媛儿绷着脸冲王伟说。

　　“不好意思，媛儿怎么最近没见你啊？”王伟尴尬的问。

　　“不用不好意思，请我们去”黑色摇摆“就ok啦，我不会介意把我最好的姐妹介绍给你认识。”媛儿撅着嘴挎住我，好像一不小心我就被眼前这个男人拐走的样子。

　　我微笑着看着王伟，他有些无奈又很潇洒的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揣摩着这个男人的想法，摇头和点头之间仿佛经历的内心180度的转弯。

　　“黑色摇摆”是这个镇子为数不多的酒吧之一，又是这些酒吧里唯一一家整天放着英文歌曲的Club，我和媛儿经常会去那里，听着sealed with a kiss，喝上一杯Syrah，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某个凌晨，“黑色摇摆”也会像它的名字那样放狂妄的D曲，认识不认识的男男女女在黑色的掩护下疯狂的摇摆。如媛儿般的交际女皇很快融入无边的扭动，我却常常推却男士善意的邀请，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欣赏扭曲的身体，扭曲的灯光……

　　又是某一个凌晨，媛儿像一条精灵蛇一样穿梭在黑色里，我望着那娇美的身躯，嘴边偶然会挂出一丝笑意，我问自己是欣赏还是嫉妒，心脏合着D曲的拍子，振动发出一个让我都惊讶的声音：佛说，慈悲的水纹流荡，智慧的清风徐来，妙法莲花就要开了，请现在就启颜欢笑。

　　我微笑着，仰头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目光忽的被对角一个猩红的烟头吸引，浓密的灰烟在黑色里清晰可辨，我眨眼想把猩红烟头后的面孔收入眼底，可是除了一个轮廓，我一无所获。

　　结识还是错过？

　　在随后的一天我满眼都是猩红的烟头和浓密的灰烟。

　　媛儿和熟识的客人打了招呼，我们便坐到角落的一张桌边，我要了一杯Syrah.

　　“我们单位最近裁员，不知道我能不能幸免于难。”王伟有些不知所措的冒了一句。

　　“有没有搞错，你是男人耶，我要是你早就不在你们公司荒度时日了，即没前途、又没钱途！”媛儿右手比划着搓钱的样子。

　　“可是这个镇上我们单位已经算是不错的了，真丢了工作，我估计要被房东赶出屋子了！”王伟脸上写满了沮丧。

　　我品了一口Syrah，淡淡的问：“单位裁员有什么标准吗？”

　　“说来也奇怪，单位新来了一个从法国回来的海归总监，提倡什么简约式、人性化管理，一套一套的我都没听太懂，大意就是在下周末所有的员工要带一个异性，在公司的大厅里做game，表现不好者只能下岗。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难道国外就这样吗……”王伟嘟囔着。

　　“对了，你说你是五一路中学98届的？”我打断他的不安。

　　“对啊，你是哪个学校的？”王伟骤然精神。

　　“那你是她的师兄了，她也是五一路中学的，比你晚两年，她是2000届的。”媛儿不等我说话就和盘托出我的底细。

　　“太好了，他乡遇故知啊。来，庆祝一下。”王伟举杯向我敬酒。

　　我笑着饮了一口酒。

　　“不知道我能不能提个请求？”王伟为难的看着我。

　　“想请我陪你去公司game？”

　　“可不可以？”王伟眼里充满了请求。

　　“可以……”我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好感，忽然想逗他开心，“考虑一下，呵呵。”

　　微笑，然后凝固，继而又微笑。我欣赏眼前这个阴郁间夹杂着明媚的男子。

　　Syrah原产自法国，喜欢温和的气候，在火层岩山坡地区种植表现非常出色。酒色深浓近黑，酒香浓郁且丰富多变，年轻时有黑色浆果和紫罗兰花香，陈年后有胡椒、焦油和皮革的成熟香；口感紧密而丰厚，单宁含量惊人，抗氧化性强，非常适合在橡木桶里长期陈酿。

　　还是很小的时候我就从书里知道巴黎、香榭丽大道、塞纳河……偶尔闭上眼睛，用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遮住太阳，想象在香榭丽大道上看着大道中央车水马龙的繁华和大道两旁被浓密法国梧桐树遮盖下的悠闲，体会着巴黎人的生活和浪漫……

　　终于一扫前几天的阴霾，太阳探出头。我保持和它一样的规律，只不过它工作的时候，我懒散的躺在屋子里看杂志；它踩着乐点准备去山那边和月亮约会的时候，我已被月亮哥哥悄悄的揽入怀里。

　　接连几天我都收到王伟的电话，开始只是寒暄几句，偶尔聊起五一路中学操场背后的小花园，一到花开的时候，成群的男生翻墙去摘色泽似血的彼岸花，悄悄的放在中意女生的抽屉里。我调侃他没有勇气向某个女孩表白，他嘲笑我没有收到任何男孩的鲜花……最后他煞有介事的说其实彼岸花又被称之为“无情无义”的花，他庆幸没有从他手里送出一朵。我听不出他是欣慰还是沮丧，想来我没有在少女的时候收到心上人的暗示，心中沮丧还是占了上风。

　　周五快到中午的时分，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揉了揉眼睛，接起电话。

　　“李奕，吃饭了没有？”听筒里传出王伟磁性的声音。

　　“还没有，我刚醒来。”

　　“那一起吧，半个小时候我在你家楼下等你！拜拜！”

　　“喂……喂……”我有些生气，把手机甩在一边，蒙上被子继续睡觉。

　　可恶的铃声再次划破屋里的宁静，一声、两声……我终于还是没有勇气再和刺耳的铃声抵抗，“王伟，我还没同意和你一起吃饭呢！”我有些烦躁。

　　“可是……可是我现在已经在你楼下了。”听的出王伟有些无奈。

　　我忽然觉得这样不太好，语气有些缓和的说：“那好吧，不过你得等我半个小时。”

　　“没问题，那我挂了！”

　　“等等，喂……等等……”我急忙叫住王伟。

　　“还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个要求，你以后能不能先让我挂电话，我会觉得你比较绅士，然后才有心情和你吃饭。”我忿忿的说。

　　“哦，知道了。”听筒传出王伟可怜的声音。

　　我冷笑着挂了电话。

　　彼岸花的中文正式名称为“红花石蒜”，有曼珠沙华、蟑螂花、龙爪花、老鸦蒜、蒜头草、幽灵花、地狱花、舍子花、山乌毒、平地一声雷等十多个别名。英文名clusteramaryllis等，学名Lycorisradiata，石蒜科石蒜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原产中国长江流域。鳞茎近球形，外有紫褐色薄膜；叶基生，狭条形，深绿色，背部有粉绿色带。夏秋之交，花茎破土而出，伞形花序顶生，有花5至7朵，红艳奇特，花瓣反卷如龙爪。由于花和叶子不能见面的特性，又被称为“无情无义”的花。

　　读中学的时候我是班上的尖子生，是所有人眼里的乖乖女，可是我不喜欢上体育课，总是用各样的理由逃避。记得有一次我用生理期做借口，男老师忍无可忍的说：“难道女人一个月要有30几天很麻烦吗？”

　　对于我的执拗老师也做出让步，但前提是我必须在每周两节体育课的时候坐在操场边观摩，美其名曰“理论学习”。某天我坐在操场边上读着《包法利夫人》的时候，猛然看到墙头上一抹鲜艳的血红色，紧接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拿着那朵似血的花翻墙进了校园，我完全被迷住了！

　　终于一天傍晚，我绕了很远才走进那片有些阴森潮湿的地方，男生们称它为“小花园”。哇，我惊呆了，甚至不舍的摘下一朵。那些年，我总是梦到一个瘦高的男生捧着似血的彼岸花，微笑着站在我的面前，轻吻我的脸颊。

　　我随王伟到了一个有着自闭式旋转门的西餐厅，我怀疑在这个小镇上找不到同样规模的第二家。服务生礼貌的领着我们落座，我看“MENU”上有道和餐厅同样名字的菜，指给王伟看，他会意的点了两份。

　　这时我才注意到王伟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许多，但是穿着得体的西服却显得格外精神。我今天打扮的也不错，为了惩罚他对我的怠慢，我仔细的描眉、慢慢的画淡蓝色的眼影、在试穿了三套衣服后才决定穿现在这身套装，足足耗了一个小时。现在想来，做这么多居然还派上了用场。

　　“无功不受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求我？”我淡淡的问。

　　“李奕，你也知道后天我们就单位就要进行game了，我想你能帮我度过难关，好吗？”王伟恳切的盯着我的眼睛。

　　“今天这么有气氛，我要是不答应，会不会很扫兴呢？”我笑着说。

　　晚上我习惯性的蜷缩在床的角落，将脑袋深埋在双臂中，沉思，发呆，有些后悔答应王伟的要求，打电话给媛儿，“媛儿，今天我答应王伟后天去参加他们单位的game了。”

　　“你怎么这么没有定力，是不是吃了他的糖衣炮弹？”

　　“是啊，他请我去吃西餐了，我一激动就答应了，后悔死了，该怎么办？”我有些无助。

　　“你呀，人家都是糖衣来者不拒，然后把炮弹还回去，你倒好，统统收下了！”媛儿不停的数落我。听我不说话，她试探着和我说， “乖，要不……要不拒绝他吧？”

　　“这样合适吗？”我有些不知所措。

　　“那我和他说？”

　　“不要了，我还是想想吧。”我低沉着和媛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