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才的人说四成:四成四成真大胆,一下子添了三只碗。碗好添,可饭好向碗里添吗?在村里,并不是你来到这里就分给你地,你得挨号。你娶进来了,得等有人死了或者有人娶走了,才能把他们占有的那一份地分给你。假如在你之前,有早娶进来的,或者有添孩子的,那你还得向后挨。这样,她娘仨也可能一年后分上地,也可能两年以后。现在,还不是光吃饭的问题,还得需要钱。老大叫薇薇,十三岁,读初中,儿子叫坤,九岁,在上小学。他必须像鸟一样,积极地去觅食来养活这一家人。他没有别的特长,只好到建筑上当壮工。可那点可怜的工钱对这个家庭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他听说窑上钱多一些,就要去那里。
“你能行吗?”多多望着小巧但不玲珑的他说。她知道窑上的活累,因为她听说过一句话:打坯盖房活见阎王,你不信到窑上。
“怎么不行?以前我干过。”
她也不知他干没干过,可为这个家庭,她能说什么?她只能早起为他做饭,给他煮一个鸡蛋。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他那辆除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去了窑上。
像航空母舰一样的窑稳稳实实的蹲在那里,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一排破旧的砖房有工人住的,也有厂长的办公室。
他把自行车放好下后,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四三个人,他进去后,坐在桌子后面的厂长问他:“么事?”
他说:“我想来干活。”
四十岁左右的厂长皱着眉上下打量着他一下问:“你能做么?”
“我想出、壮窑。”他毫不犹豫地说。
厂长问:“你行吗?”
他说:“别看我瘦,我有的是劲。”
厂长对坐在一边抽烟的张来顺说:“让他去试试吧”
张来顺点了点头,领着他出去了。来到仓库,给他领了一辆独轮车,让他推着,来到窑前说:“进去干吧。”
他点了点头,推着车就向窑洞里走,刚到洞口,从里面出来一辆装满砖的车,他赶紧躲到一边,待那人出去,他推着车进去了。
那里面不算太暗,可热如蒸笼。砖上的灰尘、地上的灰尘和空气中的灰尘,呛的他上不来气。他赶紧装,直到他认为能推动为止。出了窑门,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他看了别人穿着裤头、光着膀子,卸完那一车砖回来,他也把衬衣和裤子脱掉了。
张来顺看着好像挺满意,转身走了。
一天下来,四成也不知去水井喝了几次水,当太阳落下山去,天完全黑了才手工。他坐那里喘了好一会才穿上衣服,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上自行车时,上了两次才上去。到了家,都八点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就不愿意动了。
多多心疼地看了他一会,赶紧把脸盆里倒上水说:“洗洗吧。”
他为了不让多多看出他过于的劳累,站起来,笑了笑说:“洗洗。”
多多赶紧端上菜,拿出她今天刚买的散装酒,对写作业儿子说:“别写了,吃饭。”
小坤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四成的脾气也好,几个月后,坤就认了他这个爸爸。他说:“等爸爸喝完酒我再吃。”
四成擦完脸,走过去摸了一下他的头说:“好儿子,写吧,爸爸一会就喝完。”
小坤抬起头说:“你先喝,我一会就写完。”
四成说:“好”就走到桌边坐下来,开始喝酒。
多多是个勤快的女人,利用这一点时间,赶紧坐下用草子编小辫。明天就是集了,她好把它们变成现钱。儿子在写作业,女儿在住校,看上去,这是多么温馨、幸福的一家子呀。
“咱家有塑料桶吗?十斤的。”四成问道。
多多没有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来问他:“有。干么用?”
“我明天走时灌一桶水带着。你知道这一天淌多少汗吗?他们每人都带了一桶水,渴了就喝。我一天往水井跑了好几次,耽误事。”
多多说:“那你明天就带一桶呗。累吗?你能行吗?”
四成喝了最后一口酒说:“累也比建筑强。在建筑干一天才十二块钱,在这里干一天三十呀。”他喝完最后一口酒说:“吃饭。”
多多站起来说:“吃饭、吃饭。”就去拾掇饭。
小坤也写完了作业,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四成吃了一个馒头,又拿起一个馒头,吃着吃着,就坐那里睡着了,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多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眼里蓄满了泪,对小坤说:“叫你爸爸吃饭。”
小坤这才看见爸爸睡着了,轻轻地拉着他爸爸的衣袖说:“爸爸,吃饭。”
四成醒了过来,不好意思地说:“吃饭、吃饭。”
多多心疼地吃不下了,站起来,充作去舀饭,用手背擦掉了淌出的泪水。
两年后,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这个闭塞的小村庄。大人、小孩围着它看稀奇。车的主人是这个村的后生,叫宝刚,三十五岁,在外面混事,四年没有回来了,这次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看看父母、看看家乡。下车后,宝刚掏出硬盒的香烟,恭敬地,一只一只地分给大伙。寒暄过后,就和老婆孩子回了家。
在家和父母呆了两天,第三天去朋友家喝酒。他回来已是下午,当车开进村里时,在他车的前方出现了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戴一顶白色的草帽,肩扛一把锄,又粗又黑的辫子到了腰际。太阳快要落山,她可能是收工刚回来,落日的余辉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在大城市里他没少见到漂亮的女人,可背影这么漂亮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想看看这个女人长的什么模样,一加油门追了上去。可眨眼间那个女人就不见了,她消失在一条深深的胡同里。
晚上,爱人和孩子睡了后,他和父母说着话,他问母亲:“今天我在大街上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瘦高个的妇女,扎这两条长辫子,那是谁呀?”母亲想了一下说:“你说的可能是四成家。”
宝钢问:“他结婚了?”
“前年结的。”
“不可能吧。”宝钢说:“她能说上那样的媳妇?”
父亲抽了一口烟说:“要是别人还不要呢。”
宝刚皱了眉头:“不是挺漂亮的吗?”
母亲问:“你见了?”
“我今天回来见了一个背影。”
父亲说:“看背影是个俊人,可前面就没法看了。”
宝钢问:“怎么了?”
父亲说:“她长了半个猪脸?”
他诧异地说:“猪脸?”
父亲叹了口气说:“唉,很难看。”
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好看的背影怎么会长一张猪脸呢?父母再说什么,他就听不进去了,直到睡觉,他还在想着这个问题:这么好看的一个背影怎么会长半个猪脸呢?
一晚上他也没睡好觉,一会梦到一个美女来到他身边,一会梦到一个猪在拱他。第二天醒来,他决定要去瞧瞧她。他是一个摄影爱好者,性格里充满猎奇。可他用什么借口去呢?他思来想去,找到一个借口。他和四成是儿时的朋友,只是成年之后他去了外面,他们之间生分了一些。四成结婚,他没在家,这次去,就当补这个理。
第二天晚饭后,他推开了四成家的大门。
农村的日子过的不算太好,可院子都不小,差不多家家养着狗。他推开大门,惊动了栓着的狗,狗的叫声,惊动了屋里的主人。四成拉亮门灯,站在门口问道:“谁呀?”
宝刚一边向里走,一边说道:“我。”
四成看了好一会,才看出宝刚,他说:“哎呀,是你呀。”就热情地把他让进了屋里。
屋里亮着电灯,由于瓦数小,有点昏暗。宝钢在椅子上坐下后,四成就赶紧地对多多说:“在城里混事的兄弟,宝刚。”
多多本来站在床边,听了丈夫的介绍,赶紧走来沏茶。
四成忙着找烟,宝刚早就掏出好烟,递给他一只,把那一盒放在了桌上。
四成一边给宝刚点烟,一边说:“有烟唻,不知放哪里去了。”
点着烟后,两人坐了下来。
宝刚从兜里掏出二百元钱放在桌子上说:“你们结婚我没在家,现在我补上这个理。”
四成拿起桌上的钱,递给宝刚说:“自家兄弟,哪有这么多事。快收起来。”
宝刚向外推,四成就向他怀里送,多多也说:“这钱不能收。”
宝钢站起来说:“怎么,看不起我?”
听宝钢这么说,四成停止了动作,把手抽了回去,说:“那我就收下。”对多多说:“弄点菜,我和兄弟喝点。”
多多就要下厨,宝刚站起来阻止,四成说:“怎么,看不起我?”
宝刚笑了,说:“你还是和小时候那么厉害。好,喝杯。”
宝刚知道农村的习惯,你就是吃了晚饭去串门,主人也会弄上酒、菜,两人能喝到半夜,甚至到鸡鸣。
四成倒上水,两人边喝着水,边聊着天。宝刚对多多虽然没有仔细看,但扫了几眼,也就把她的模样记了下来。
她半边脸是肿胀的,看上去,半个脸像猪脸,一只眼睛受到影响,眯在了一起,鼻子比平常人大出好多,肥厚的上唇覆盖了下唇。她说话不太清晰,但能听得清。人到利落,不一会,端上来两个菜。
两人边喝边聊起儿时的趣事,话一多,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宝刚要告辞,四成一再热情地挽留,见宝刚执意要走,就把他送到大门外。
在大门外,宝刚问起了多多的情况。
两人点了烟,四成就把多多的情况对宝刚说了说。
宝钢说:“你没带他去医院看看?”
“我现在刚解决了温饱的问题。我想以后攒点钱给她去看看。”
宝刚沉吟了一会说:“我想这两天带她去医院看看,不知你们愿意不愿意?”
四成没听清似地问:“你带她去看看?”
“对。”
四成说:“我可是没多少钱。”
“钱不用你操心。我这次带她到医院确诊一下,看看这是一种什么病,能不能治,能治的话需要多少钱。”
“你——你干么要这么做?”
“人长这样,毕竟是难堪的事。”
“是呀,她都不愿意出门。县城就没去过一次。”
宝刚没说什么,任强又说:“能看的话,那得好多钱呢。”
宝刚说:“钱不成问题。这样吧,你们今晚商量一下去不去,明天我听你个信。”
四成感激地说:“好、好。”
两人道了别,宝刚就回去了。
四成进屋后,多多已躺在了床上,她问:“说么,说了这么长时间?”
四成坐在床上说:“他说要给你去看看脸。”
多多支起了身子,看了他好一会,说:“你说么?”
“他说要给你去看看脸。”
“他跟你么关系?他为么要给我看脸?”
“小时的伙伴。”
“就这点关系,他肯花很多钱去给我看脸?”
四成想了一会说:“我也不知为么。也可能他钱多的没处花,也可能他想做善事。反正他让我和你商量商量去不去,明天给他回个信。”
多多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说:“告诉他,去。有这样的好事还能拒绝?”
四成脱了衣服,上了床,躺下,拉灭了灯说:“好,明天我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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