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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后续

作品名:教授之死 作者:辰更

  这些天来你看你都瘦得脱相了,我暗暗求告老天爷,快叫你把心事解开吧,不然就完了。孩子他爸呀,你那心事要是与我有连带,也说出来,我啥大的事也能挺过去。余哲看着眼前跟他多年的老伴,这样为自己担心深受感动。他决定把心事说出来,不然这样下去自己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说出来她能谅解他,或许她有什么好办法呢。于是余哲用一种请求原谅和为对方担心的目光看着兰子说,我是有心事啊,说出来你要挺得住啊。兰子说,你说吧,我挺得住。余哲说,你还记得当年在二道沟时我求你发过几封信吗?兰了说知道。余哲说那是给我一个未婚妻写的信。兰子听后大为吃惊,当时为他写信封只知道是一个女人,名子还记得清楚,叫林若梅,可从未想过是他的未婚妻,而且知道他们早就断了,不然我能嫁给他吗。此时兰子强压着内心的慌恐和不安,只是“嗯 ”一声,表示在听着。余哲继续说,我们见面了。他用“见面”代替了“找到”,这是一个中文系教授选词择字才说出来的,是想逃脱自己的主动,以减轻责任。但话一出口,觉得更不合适,“见面”说明在没见面前双方都是知道对方的,相互想念才去见面的,这与真实的情况不符,比“找到”一词好不到哪去。于是余哲又紧接着讲了他们是怎样分开的,俩人多年来是怎样找、怎样盼和这次怎样相见。兰子听着听着竟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尤其对林若梅,怀着余哲的孩子又是那样艰难地把孩子拉扯大,竟然苦等了20多年!兰子对林若梅不禁肃然起敬,要是自己也难做到。这样,开头听余哲说时的那种恼恨、心灰意冷,渐渐隐去了,此时却生出了同情心,倒觉得是自己从中插进一杠子,才造成他们二人今天的悲剧。余哲看着她一直在听,并没有出现事先想的又吵又骂哭闹不止,心里实为感动。他说,兰子,我对不起你。说着便哽咽了。兰子叹了口气(不知她是为自己还是为余哲林若梅叹气)说,听了真叫人难受,你别发愁,我回老家就是了,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你是知道的,我没想到进城以后我俩是这样的不合适,以前你拦我,当时看着孩子小,也没觉出你有另找的意思,所以就留了下来,现在你找到了你的未婚妻,你们团圆了,孩子也大了,我应该走了。兰子一棵善良的心深深打动了余哲,他感动的热泪盈眶,抓住兰子的手哽咽着说,不行不行,你不能走,琳琳会受不了的,我和树林也受不了的。兰子说,你放心吧,我不是立马走,我要为孩子们安排好,该走的时候我再走。说完,又为余哲换上一条投好的毛巾,就到厨房为余哲准备午餐去了。

  兰子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了林思雨。林思雨对师母的突然来访大惑不解,慌张着让座倒茶。兰子说闺女,别忙活了,大娘来就是麻烦你件事,明天我到你们住的那个城市办点事,怕回不来,想上你家住一宿,你看行吗?林思雨爽快地答应说,那怎么不行呢,别说是一宿,只要余教授能离开你,一月一年都行啊。兰子听了苦笑一下说,那就给大娘写个条吧。林思雨欣喜地给妈妈写了一封短信,并叮嘱一定要好好招待客人,最后林思雨又给兰子讲,出了火车站坐几路汽车,在哪站下车,再咋走咋走。兰子装好信说着谢谢,又叫林思雨常到她家去玩,并说琳琳很想她,就告辞出来。

  第二天待余哲上班后兰子就出门了。出门前给余哲留张字条,说是上街买点东西,怕回不来,饭菜放在锅里,中午回来点火一热就可以吃了。

  兰子踏上东去的火车。

  兰子按照昨天林思雨所指点的路线敲响了林若梅的门。

  林若梅迎进一位年龄和自已相仿、但看上去绝不像城市里的女人。当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余哲的妻子时,思想动作全都乱了套,脸蛋红的像秋天的苹果,血液似乎要冲破又白又薄的皮肤,致使她感觉自己的脸又热又烫,她知道这是羞愧所至。兰子见她如此尴尬,便微笑着说,难道不能叫我到屋里坐坐吗?林若梅这才觉得紧张的失礼了,连忙将兰子让到屋里,转身去给客人倒茶,并借机猜想这位不速之客来的目的。林若梅想,来者不善,肯定是打闹来了。如果她是一般地吵闹,就尽量忍让,要是太过分就和她对着干!咋的?你虽然是余哲的合法妻子,但在情感上你绝对不是!余哲爱的是我,看你那长像,你的文化程度,你的气质,你能配上一个教授吗?余哲爱的是我,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赖着不走造成我俩痛苦,你道德吗?你是个残忍的女人!余哲本来是我的,是你不要脸从中插进一扛子,你知道我等他等的有多苦,我这20多年带个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再有点人心也不会来找我。你知道不?我是不想伤害你的,还劝余哲不要和你离婚,你应感谢我才是,还找上门吵闹……林若梅这样想着心里就踏实了,恢复到自然状态。她端着水递到兰子面前,客气地请她用茶。

  兰子在林若梅倒水时看着她的背影想,难怪余哲不要命地在她身上下工夫,她可真是个漂亮的美人啊,可你该知道体谅他呀,他瘦成那个样子,你看不出来吗?难道你不心疼他吗?你爱他难道就是为了那事!你是饥渴了20多年,也怪叫人同情的,但不能一口就想吃个胖子呀,还得细水长流哇……这回我可要好好说说她,不管她愿意不愿意。

  兰子接过水看着林若梅微笑着说,咱俩谁大呀?林若梅回答说她今年44了,兰子惊喜地说,哎呀咱俩同岁。接着问她是哪月哪日生的。林若梅说是5月2日。兰子说我是3月4日。接着对林若梅说,那我叫你大妹子你不介意吧。林若梅说不介意不介意。但心里想,真是个农村女人,唠的这是什么嗑呢。

  兰子喝口水又说,大妹子,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今天来呢就两件事:一是我临走之前想认识认识你,二是想劝劝你。不过我这拙嘴笨舌地可能说不好,大妹子可要多担待点。

  林若梅说,大姐有话你尽管说吧,我能承担得住。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想,别看是这个乡下女人,说话很有条理,可不能小看。林若梅估计她可能不会大吵大闹了,这叫她有些放心,但是她这张嘴,像软刀子似的也够可怕的,可不能松懈,要认真对待。

  兰子说,余哲把你的情况都向我说了,这么多年你可够苦的了,下半辈子也该幸福幸福了。我从进门第一眼看到你时,就觉得你和余哲才是天生的一对,所以我决定离开余哲,回老家去,你们过幸福生活。

  兰子的一番话,使林若梅惊诧不已,这和她原来想象的差距太远了,无形中自惭形秽起来。只见她激动地站起来,拉住兰子的手说,不行大姐,这可不行,是我不该打破你们的平静生活,我不该找他,可是我——林若梅说到这里,眼泪刷地就流出来,可她还是哭着把下面的话说出来了——我实在是想他呀。说完就泣不成声。

  兰子看着林若梅伤心恸哭的样子,心里刀搅似的难受,她想这个女人真不容易、真不幸啊,20多年这一天一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呀,她可比自己苦多了。想着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出来,激动地抱过林若梅的头,也哭起来。

  两个女人抱头哭着,突然传来水笼头的哗哗流水声,林若梅才想起早上停水,打开水管忘掉闭了。

  林若梅闭完水管回来,兰子说这是我来的第一件事。第二件——林若梅打断她的话说,不行大姐,这第一件事我绝不能依你,说啥你也不能走。兰子说,这回看到你的情况,我更决心要走啦。林若梅说,你不能走,余哲需要你,你给他的我给不了。兰子说,可是你给他的我也给不了哇。林若梅被兰子感动的又哭了,她想这么好的人我怎么能把她撬走呢,我不叫她走,她可能认为我只是说说,我一定要向她表明白。想着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刀,就对兰子说,我是真心不让你走,你要非走我就不活了。说着拿起那把水果刀,就往脖子上攘去。兰子被这突发的情况吓坏了,纵身扑过去,抓住林若梅的手,失声地说,大妹子!你怎么能这样。林若梅说,你答应我不走,不然我就死给你看。兰子说,好好好,我不走了,你快把刀放下。林若梅说,我可是真心话?兰子说我知道你是真心话。林若梅说,那好,你松开手,我就把刀放下,兰子刚一松手,林若梅就在自已的小手指上割开一条口子,鲜血立刻流了她一手一身。这个手指,正是在青纱帐里,向余哲表示决心咬破的那只。林若梅按着伤口说,你要说话不算数,你今天走我明天就自杀。兰子赶紧说不走了,决心不走了。

  林若梅包扎好伤口,她觉得气势完全压倒了对方,看着兰子说,大姐,你说第二件事吧。兰子看着她笑了。林若梅有些惊异地问,你笑什么呢?兰子说,我说出来你可别不好意思。林若梅说,你说吧大姐,咱俩都是女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兰子说,你这么漂亮,哪个男人见了不眼馋,你看余哲——别说了大姐,他——林若梅没想到她说的是那事,脸腾的一下红了,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兰子说,你看,不好意思了吧,那事得细水长流啊……

  余哲觉得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能这样活一天过一天;兰子觉得总不是那么回事,走吧可真不行,林若梅是个烈性女子,可别出人命;林若梅最初就是这么想的,她觉得自己是个胜利者。

  林思雨仍闷在葫芦里,林若梅和余哲商量是等她毕业参加工作以后,再告诉她,这样不影响学习,承受能力更大一些。

  按说余哲过的不错,兰子这里仍是全身心的照顾,林若梅那里更加缠绵恩爱。可是随着他那“活一天过一天”想法一天天过去,他却感到思想压力一天比一天大,心理负担一天比一天重。每次去林若梅那里,下出租车步行那一段楼间路程,他觉得所碰见的眼睛,都是一种异样的目光审视着他,就是女人手里牵的一只京巴狗,离大老远就向他扑过去,朝他怒目狂吠;两侧楼墙上那些数不清的窗户,个个像窥测他的洞眼,射出无数监视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身上;每次登上林若梅家的楼梯,过去那种急切兴奋的心情不知哪去了,被一种慌乱惶恐所代替,直到把林若梅搂在怀里,心情才平复下来。近来他很怕谈到男女之间的事,尤其那些日新月异的婚外恋,错综纠葛的婚外情,更有三陪女郎、小姘、包二奶等,每当同事们津津乐道地谈论时,他不是躲开就是以置若罔闻之态处之。对于这些伤风败俗之事,他也嗤之以鼻。但他认为他的情况跟上所述根本不同,不能同日而语,他是真正的爱情。他这样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合情合理的,是情感的真正体现,人性的真正体现,在围护家庭、社会的安定无不有好处。但是他的这些论点只能自我宽慰一时,更多的时候,是那些怪异的目光控制着他的头脑,就像自己的影子,躲不开丢不掉。他见到他的孩子,就觉得对不住他们;在和林若梅在一起时,就觉得对不住兰子;兰子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时,就觉得对不住林若梅……他每时每刻都是在这种自我遣责、矛盾、痛苦、束缚中挣扎而不能自拔。最终他不得不住进了医院。

  林若梅接到兰子的来信时,正是她心烦意乱胡思乱想之时。余哲已有半年多没来了,她担心他会出什么事,除身体外更怕他精神上出毛病。为了他的身体健康,以前每次来时她都尽量控制自己又极力劝阻余哲。她注意到他越来越思想沉闷郁郁寡欢。她曾设想等暑假林思雨毕业后三人同去旅游一趟,这之前还要举行一次“认父”仪式,林思雨肯定会在惊疑惶惑之后,激动而热烈地扑进余哲怀里,羞涩地喊他一声“爸爸”,余哲和自己会热泪盈眶,然后三人抱头痛哭一场。现在林若梅手里拿着兰子写有余哲病危的来信,如同黑云压顶,天要塌下来了。她简单收拾一下该拿的东西就出了门,可迈出一步又转身回来,在衣箱底层翻找出两张精心保存多年的照片,有必要时就把一切都告诉林思雨。

  余哲静躺在病床上,面部黑黄,骨瘦如柴,双目暗淡无神。当他辨认出林若梅时,眼睛闪出光亮,张开嘴巴要说话。林若梅把耳朵贴上去,才听清他微弱地吐出“思雨”两个字。

  林若梅从正在上课的教室里把林思雨叫出来,当她听完母亲讲述后,疑惑地瞪着两只大眼睛,大幅度又快速地摇着头,她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林若梅说,怎么也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时刻同你谈这件事情的,但他人都快要死了,就是作为师生关系,你也应该去看他一眼。林思雨又从母亲手里拿过照片,一张是余哲同全班同学集体合影,这证明余哲确实是母亲的老师;一张是母亲和余哲合照,这也说明二人之间的关系。林若梅见她思索的样子,又叫着她的名子“思雨”,讲解了“思余”的隐含之意。林思雨此时也回忆起以往余哲对自己的态度,最后她接受了。但是她说,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找我们,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呀。林若梅说,孩子,他不是没找,他也有他的难处呀。这些妈妈会详细告诉你的。

  林若梅牵着林思雨的手,向医院跑去。

  (该小说已首发在《鸭绿江》08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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