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之死

第一章

　　余哲教授死了。除林若梅外，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死因。

　　林若梅不是该学院的人，在余哲教授认识的人当中，没有认识林若梅的。

　　医院的大夫说，余哲教授死于忧郁症，已经好多年了。大夫还说，这么多年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竟然没造成自残自杀，算是奇迹了。

　　那是上个世纪的1988年。新学期开学，余哲教授担任新生班的古汉语。第一堂课，他面对这些朝气蓬勃的新面孔，显得有些兴奋，像一个站在田间地头沐浴着初春阳光的老农，看着绿油油的返青麦苗， 欣喜中期盼着饱满的麦穗成熟。就在环视这些新面孔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双非常熟悉、但又是20多年不见、却又是常常魂牵梦绕的眼睛。这双眼睛一下把他拉回到20多年前那个“史无前例”的年代。这时，他的思绪全乱了套，一庄庄往事如同狂风怒卷的雪片，杂乱无章地迎面扑来。为了镇静自己，他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学生，像个被逼迫的不得不干活的怠工者，在黑板上很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上了“余哲”两个字。他用最大的毅力强忍着激动、欣喜、思念、痛苦的复杂心情，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免强挤出些不自然的故作轻松的笑容，对着这些充满青春活力的面孔说，现在大家认识了我，接下来我来认识认识大家。他开始点名，每念到一个名字，他的眼睛就跟随着耳朵听到的方位寻去。当念到“林思雨”这个名字时，他听到了一声甜脆的“到”声，是发自一位前排就坐的女生之口。余哲教授心里不由地惊震了一下，刚才使他的思续全乱了套的，正是这个女生的那对眼睛。他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狂乱，眼睛却认真而细致地看清了这个女生的容貌。她的穿着很简朴，简朴的服装也包裹不住她那刚刚成熟的、扬溢着青春活力的身躯。使余哲教授怦然心跳的还是她那对大眼睛，黑亮深邃的眼珠，恰到好处地呈现在略显蓝色的眼白中间。但那眼神里面，似乎透露着不易察觉的忧郁。脸庞周正秀丽，但白细的面皮里少了些青春期的红润，似乎告诉别人，她的成长像是旱地里的禾苗，缺少雨露的滋润。余哲教授就是从她的眼睛、眼神、以及站起来随即坐下去的动作，甚至连喊“到”的声音，都叫他感到亲切、欣喜、激动，还无端的生出些怜悯。那颗刚刚平复的心，又如同大海的波涛，再一次翻滚起来。

　　在几年以后，当余哲教授见到林若梅时，他说，真不知道这第一堂课是怎么讲下来的。

　　几天来，余哲教授有些寝食不安，备课时也常常心不在焉。一直关心和疼爱他的妻子兰子，早已看在眼里，曾几次问他是不是哪几不舒服，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教授总是说没啥，只是觉得有些累。他说的没错，他是累了，太累了。20多年来的那些坎坷经历，自见到林思雨后，不分前后不分远近、错综混乱地都涌现在他的脑海，思续不宁且又纷乱，他何尝不累！这是头脑里的累，要比肢体的累胜其万倍！

　　实际上余哲教授是在很多年前早已患上了神经忧郁症，这是由于见到了林思雨而加剧的反映。这是一种神经系统失调的疾病，病因至今医学界未明。但余哲教授自己知道，这病是20多年前埋下的种子。

　　上个世纪60年代，余哲走出一所师范大学的校门，进了一所高中学校任语文教师。在任高三毕业班班主任那年，鬼使神差地和女生班长林若梅相爱了。这是在即将要停课闹革命的、正在蕴酿成熟但尚未实施的“打倒一切”的革命行动的前夕，是在若大的校园内到处都涌动着革命激情的时刻，这一师生相恋事件，无疑是在将要沸腾的开水中，扔进一块颇有体积和重量石子，热烫的水花四处飞溅。它首先灼烫了校领导班子，随后因为这是最能引起人们神经兴奋的事件，很快又在校园内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波浪一浪高过一浪地涌出了校园，涌上了社会，涌到了市教育局。时任教育局长的林若梅的父亲，勃然大怒！气凶凶地找到尚未被夺权的校长，要求校方对这一事件必需严肃作出处理，同时对女儿林若梅严加看管，不准再迈进校门一步！从此棒打鸳鸯两分开。但是几天后，没等校长对余哲进行严肃处理，他就被夺权靠边站了，造反派接管了学校的一切权力。余哲的问题就成了摆在造反派面前“打倒一切”的头等革命目标。由于男女之间的事，总是能长盛不衰地吊起人们的口胃，所以在批斗余哲过程中，总能不断地花样翻新。先是站板凳挂大牌子，后是低头哈腰喷汽式（猫腰时必须两臂向后伸直岔开，似喷汽飞机），最后是给他用报纸糊了一顶高达近1米的高帽，上写“坏分子余哲”几个大字，上班进校门有人给他戴上，下班自己摘下放到门卫，明天上班再戴。就这样经过多次批斗后，在他的身心里戴着这顶永远也摘不掉的坏分子帽子，被遣送到一个偏远的小山沟里，当了一名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社员。

　　在余哲被遣送的头一天，造反派专政小组宽容地给了他半天假，上街去买些日用品。余哲像飞出的笼中鸟，顿觉天宽地旷。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自己头上那顶坏分子的帽子，也觉得轻了不少。为了享受这难得的自由，他必需充分利用这半天时间，多走走多看看，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这个给他幸福但随之又带来痛苦的城市。他站在一家百货商店柜台前，正在挑选肥皂盒时，觉得身后有人捅了他一下，回头一看，是他的学生方萍。方萍小声对他说，快到门口去，林若梅等你。他兴奋激动地忘了说声谢谢，就急忙向门口奔去。一路上嘴里连连说着“对不起”（因急而撞人），一边心里说着“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天作美呀，真是天作美”。还离着很远就看到林若梅正在张望着等他，他下意识地举下手，林若梅看到他了，4目相撞，迸发出激动欣喜和爱的火花。余哲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快到跟前时，林若梅深情地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余哲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便跟着林若梅，自然要拉开一段距离，扮似无所事事，悠闲地东瞧瞧西看看，但眼睛不时地溜下林若梅那刚刚成熟的曲线优美的倩影。林若梅只回头看他一眼，又是极短的第二次4目相视，她从余哲的眼神里知道，他在跟着她。

　　林若梅七拐八绕地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找个座位坐下，也不看不理余哲。余哲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有激动幸福，有恐惧害怕。他不敢正视林若梅，只是用余光不时地扫她一眼。汽车停了，有人下车，这时他看到林若梅用眼睛盯了他一眼就站起身来，他便跟了过去。下车后他才知道，这是一辆通往县城的长途汽车，在车上他一直想着林若梅这是带他到哪去，竟然没注意到，汽车是怎样驶出这座喧闹的城市。这里只能算个停车站点，歪歪斜斜的混凝土站牌上的字迹，已被风雨吹打的模糊不清，显示着此站点的孤寂和冷落。下车的乘客，加上他俩人才3个人。那人已走下公路，钻进一条被两侧一人多高的庄稼挤窄了的乡间小路上，转眼就淹没在青纱帐里了。余哲前后看看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才大着胆子快走几步追上林若梅，激动又兴奋地问她，这是往哪去？林若梅看着他，幸福得意地笑了，说，就到这天王老子谁也管不着的地方来。

　　林若梅挽住余哲的胳膊，全身心地依偎着他。他俩沿着这条弯曲胡同似的小路，向绿色海洋的纵深处走去。

　　这一对童男童女，在绿色海洋的深底处，偷吃了人间禁果。这是余哲打死也没料到的。

　　余哲走了，坐了一天的汽车，又坐了一天的牛车，在太阳被西边狰猹的山峦强行隐没的时候，总算到达了他艰难旅途的终点——二道沟生产队。

　　换乘牛车的时候，车老板把余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没说一句话。余哲没敢正视人家，他在车老板面前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带手铐脚镣的囚犯，他没有资格也没勇气和车老板对视一下，这是他低头认罪的一惯表现。他低着头往车上装自己的行李，当他最后拿起装有脸盆牙具和几本书的网兜时，才意识到现在不是挨批斗时刻，恨自己咋没向车老板说句谢谢呢。在他放好网兜回头才对车老板说：“麻烦您了大爷，让您跑这么老远来接我。”这时他看清了，车老扳已是50岁开外的年龄，个子不高，但很健壮，黑中透红的脸堂，爬满了艰辛岁月的皱纹，眼角嘴角略往上翘，是一张慈祥的面孔。车老板听了余哲的话对他说：“你小子算是说对了，我再不来呀，你就得在这蹲上一宿，或派人给你捎句口令，背着你的行李，边问路边走回去！”车老板说话的语气，不像刚才打量余哲时的目光那么严厉，语气虽然粗粝，但粗粝中含有一定数量的亲昵。余哲多少感受到一些暖意，囚犯的重负似乎也减轻了一些，心里便流淌过一股暖流。

　　老黄牛低头拉着车，四只裂半的蹄子，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的山间小路。余哲放眼望去，这头顶上的蓝天，不再是平原上看到的那样完整、又圆又大无边无际，而是被四周远近的、高矮不等的群山挤小挤窄了，天变的豁牙露齿、七出八进，像片被虫咬过的叶子。老黄牛的4条腿，不紧不急地走过一道山又过一道岭。过山看山还是山，山岭连绵不断。余哲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就有了一种被挤压的胸闷感。

　　牛车又拐过一道山梁，一条明晃晃的不算宽的河流横在眼下。从对面立陡的山崖看，河水一定很深。这条山间小道，就是沿着这条河弯弯曲曲伸向远方。余哲心想，如果所去的二道沟生产队落座在这条河畔，有山有水还是不错的。就在他自我宽慰的遐想之际，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呼救声。车老板也听到了，惊慌地对余哲说：“不好，有人掉进河里了。”接着就连连喊着“唷唷”叫老黄牛停下。余哲还没等牛车停稳，早已跳下来寻声跑去。沿河边跑了几十米，还只是听到一声比一声减弱的已是绝望的呼救声，仍看不到溺水者。余哲寻声跑着，他看到了河里有一个漂泊的菜篮子和一些野菜，正顺流而下。余哲断定，人还在上游。当他又跑过一个山包后，才看到河里有个正在挣扎的女人。女人向上蹿一下，头就露出水面，同时传来一声“救命”，“命”字还没喊完，那头就又沉没下去了，水面上便浮现出一片头发，像一棵漂浮在水面上的散乱的草。女人再也喊不出“救命”了，她没有力气使自己蹿的更高。余哲边跑边甩掉两只鞋子和上衣，到跟前便一个纵身跳下去，当他刚刚抓住女人的衣裳，正是女人往上蹿时，女人便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他觉得女人搂的很紧，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抱着女人用力挺直身子，那知脚下一滑摔倒了，顿时河水从他嘴里、鼻孔里一齐灌到肚里，他觉得呛的难受。女人仍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不放。他用足力气往上一蹿，便和女人的头露出了水面，但只出了一口气，两个头又沉没下去了。就这样，他抱着女人，一蹿一蹿地直蹿到站直身体能够呼吸到空气才停下来。他和女人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女人还闭着眼睛，她是处在挣扎活命的昏厥状态，仍不松开搂住余哲脖子的双手，她的双脚还够不到河底。待余哲恢复了体力后，才把女人一步一步托上岸来。整个过程，车老板全看在眼里，他帮助余哲掰开女人的双手，余哲才直起身子。这时余哲才看清楚，其实女人只不过是个十四五岁孩子。车老板叫余哲帮他转动女孩的身体，使她的头朝下（向河），这样脚高头低了。车老板开始轻轻按压女孩的肚子，不大会女孩开始呕吐起来。女孩完全苏醒过来的时候，余哲已回到牛车换好衣服，同时也为女孩拿来衣服。女孩感动地跪在余哲面前，非要带他去见她的父母。这场面使车老板的两眼潮湿了，他倒觉得余哲应该去见见女孩的父母，可余哲说啥也不去。

　　牛车还是不紧不急地“哈悠”在山间小路上，车老板的话多起来。他问余哲会不会游泳？余哲说不会。车老板说不会怎敢下水救人？余哲说当时也没想会不会水，就是想快点把人救上来。车老板回头看了一眼余哲，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余哲见车老板话多起来，胆子也就大了，开始问这问那。从车老板嘴里了解了生产队的大概情况，也知道车老板姓张，一个儿子参军因公牺牲，定为烈士，家里还有个老伴和一个闺女。临进村前车老板才对他讲，昨天生产队长叫谁来接他谁也不来，说他是个坏分子，偷、截、抢、打、强奸妇女，无恶不作。余哲听着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想坏分子这顶帽子算是摘不下来了，这肯定比在学校挨批斗的日子还不好过。不过车老板说，我看你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你像旧说书将讲的，是一个白面书生。车老板问他，你怎么成的坏分子呀？余哲就说了一遍。车老板说，现在不是时兴自由搞对象吗，这是犯的哪条王法。余哲只叹了口气。

　　牛车进了一个破落大杂院，东侧一排是猪圈，西侧一排是牲口棚，牲口棚的北端有一间小屋。早先住过人，由于太破，后来就成了生产队装乱七八糟破仓库。听说来了个坏分子，就腾出来让给了余哲。

　　车老板帮助余哲把行李送进小屋，就去卸车喂牛去了。余哲看着这间不到6平米的小屋，除了一张伸不开腿的小火炕外，还有一个连着火炕的炉台。挨着炉台摆着一个水缸，水缸是空的，里边没水。余哲端详着这间小屋，想象着今后自己的生活，一种没门子、没着落的感受和孤苦伶仃的哀怨，从小屋低矮的顶棚和四面脏兮兮的墙壁，一起向他挤压过来，他觉得比刚一进山时由于看不到整个园园的天空而产生的压抑感更大了。就在这时，他听到院子里有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见两个载着红袖标的年轻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朝这个刚刚属于他的小屋走来。他头脑里顿时闪出在学校被批斗的场境，难道我刚到这里还没喘口气就又要挨批斗？他有些恐惧，他不知道这山沟里批斗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挨打……正这么想着，两个年轻人已到了门口，一个瞋目厉声冲他喊道：“坏分子余哲！滚出来交待罪行！”

　　一个小时后，余哲在一片“打倒坏分子余哲！”“把余哲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口号中，回到他的小屋。他坐在坑沿上，头低垂着，双肘拄在两膝上，两手托住癯瘦的脸颊，那样子好像脖子上的这个脑袋，要不是两手托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似的。他心里乱极了，不知道想什么，想什么也想不完整、系统。脑袋里是一腔糨糊，即将僵化凝固。正在这时，进来个40来岁的汉子，他惊惶地站起来，恐惧地看着来人，他不知道又是被审问还是被批斗。当再次看定来人的表情时，心似乎落了底。那人面带微笑，自我介绍说他姓张，是生产队长，叫余哲跟他到生产队领20斤高梁米，并告诉他猪圈旁边的柴禾也可以烧，这些等以后再从他工分中扣除。

　　他看着这刚领回的半袋子高梁米，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它变成米饭。在刚下牛车时，肚子里曾“咕咕”地叫过，经过一个多小时地批斗，饥饿似乎被吓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心里就是乱，不知道今后怎么办，能不能活下去……终于困神降临了，是在他从牛车上颠簸了一天后，又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批斗，头脑里乱作一团时降临的。在浑浑噩噩中他觉得身边失火了，火光冲天，明晃晃地刺射着他的两眼。他一激灵坐起来，抢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悬在半空的煤油灯，随后才看清那盏灯是被一个脸面模糊不清的男人举着，男人身后好像还有一个人，对，是个人，是个女人。在他坐起的时候，男人说话了：

　　“怎么？行李卷都不打开就睡觉了。”语气是嗔怪的，但充满了怜悯和同情。

　　“唉呀，是张大爷。”余哲从语音中听出是牛车老板。

　　张大爷把灯放在锅台上面的墙龛里，回头双手把余哲按坐在炕沿上，自己也随后坐下来。余哲这才看清楚，张大爷身后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在如豆的灯光下，面部有些模糊，看不大清楚，只觉得她的个头不算高，和张大爷差不多。她两只手各端着两个大碗，一碗是高梁米粥，一碗是冒了尖的烀地瓜。余哲见状，赶快又站起来要去接，此时耳边突然炸响“坏分子”的口号声，只向前迈了一步，两只手便扎煞着不知所措，嘴里只笨拙地说出一个“这……”字来。张大爷一把又将他拽回炕沿，实实在在地说：

　　“我准知道你不会做饭，你吃什么呀，拿什么做呢。你大婶是个烧香拜佛人，怕你饿着，做饭时就多下了点米，乡下不比城里，没有白面大米，你就将就点吃……”

　　“大爷……”余哲没听完就感动地叫了声大爷，嗓子像堵着一团棉花，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张大爷见状忙说：“别难受孩子，慢慢就好了。快趁热吃吧。”说完突然又想起什么，对那姑娘说，“兰子，筷子忘拿了吧。”

　　姑娘不好意思地说：“我就去拿。”

　　姑娘刚一出门，又被大爷喊住：“兰子，叫你娘捞些咸菜，再盛碗大酱，下屋筐里有大葱，拿一把来。”

　　姑娘再转回来时，胳膊上挎着个篮子，除了她爹吩咐的大葱大酱外，还拿来了一把炊帚，一把笤帚和半拉葫芦水瓢。爹看着女儿笑了，女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过日子都是用得着的。”

　　张大爷笑着对余哲说：“是呀是呀，以后缺这少那的，就到我那拿去。你看，光顾说话了，快吃饭吧，都凉了。”

　　余哲端起饭碗，一股热泪流出来，劈哩啪啦掉在碗里，好在他是蹲在地上吃的，又是在豆大的煤油灯下，估计没被他们看着。他强压下去一肚子不知是感动还是悲哀、是委屈还是愁苦，才觉得嗓子有些畅通。当他咽下第一口饭，才知道自己太饿了。从未吃过高梁米饭的他，觉得这饭比大米白面要好吃的多，过后他曾多次回忆，这碗饭不知是怎样吞咽下去的。当他又把一块地瓜塞进嘴里时，才意识到自己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失态，尤其面对着一个姑娘，而这位姑娘又是他刚刚认识的。余哲咽下最后一口地瓜，没忘记对张大爷说声谢谢。这声谢谢不是随意的客气话，而是发自他内心的，是真诚的。余哲觉得自有生以来说“谢谢”这两个字的时候，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