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色童年

　　有些东西积压在心里，一天天堆积，一天天地增加，时间久了就成了无法扭转的结局。它会在自己温暖的心房上横七竖八地划上深浅交错的裂痕，无法愈合。只要受到轻轻的一碰，就会支离破碎，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这些东西留在自己脑海里已经很久了，也开始有点记不清到底有多久了。但是它们还是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蹦出你的记忆，把你拉向遥远遥远的沉思和痛苦中。

　　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这个世界有人一无所有，有人却得到太多。

　　从来就没有认真地记起这首歌的名字，但是听起来却是很伤感很伤感，更加记不清是谁唱的了。

　　只是它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公平的。

　　“爸爸，求求你了，你不要再打妈妈了。”一个小男孩跪在水泥地板上一边抽泣，一边用力地拉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裤管。

　　被这个小男孩叫做爸爸的男人，一脸的酒气。眼睛里面充满了怒火。面对这个小男孩的劝阻，更是激起他心中的怒火，恼羞成怒地抄起一巴掌朝那张挚嫩的脸蛋上打过去。跪在地上的那个小男孩也顺着巴掌打过来的惯性向一边倒去。贴近地面的嘴角渗出一条血丝来，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整间屋子里都充满了暴力和恐怖的气息。

　　“你疯了呀，他还是一个小孩子，你怎么能够下这么重的手呢，你要打就打我呀。”坐在一旁的女人挣扎地爬过来，用那双被丈夫打得青一块红一块的肿手，用力地捶打着丈夫。

　　女人蓬乱的头发后面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泪水。

　　那个男人又转过身来打了女人一巴掌，这一巴掌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巨大的声响回荡在房间里。

　　那个男人丢下一句：“带着你的野种滚，滚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个臭婊子。”然后就气冲冲地走了。

　　带着你的野种滚，滚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个臭婊子。

　　这些话就像是启蒙老师教着学前班的小朋友数数一样，深深地扎根在林月寒的脑海里，一天天地拙壮成长，最后长成一棵充满怨恨和绝望的参天大树。

　　女人绝望了，空洞的脸上写满了悲哀。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好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唯一的力气就是用手扶摸着趴在地上的儿子，有气无力地问着：“儿子，痛吗？”

　　儿子紧紧咬着呀说：“妈妈，我不痛”

　　这是一个遥远的恶梦。从那一天看到那个男人打李春花开始，就深深地在林月寒的心里扎根，并且迅速地成长。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就开始听到了，野种，婊子这样的词语。也许是林月寒什么都不懂。那天林南天打李春花的时候，就是听到他对自己妈妈说的。

　　也从那个时候起，林月寒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听见妈妈和和那个男人的争吵。总是被惊醒，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在李春花和那个男人死后，就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梦。

　　在这个梦里的动作和呼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歇斯底里，时而悲伤欲绝。在自己脑海里从不同的角度冲撞着。轻的，重的，让自己烦燥不安。

　　后来林月寒才知道。原来李春花在嫁给林南天以前就怀了自己。而自己的亲生父亲却恨心地抛弃了李春花和自己。自己一生下来就是一个多余的存在。自己生下来看到的就是林南天对母亲不是打就是骂。

　　还是在林月寒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是一次语文课。老师要所有的同学一起跟着她朗读课文。

　　“我家里有三个人，爸爸，妈妈还有我，我是他们的好宝贝。”同学们都跟着老师读了起来。

　　而林月寒却没有，他哭了起来。

　　在自己的眼里，自己从来都不是爸爸的好宝贝。在林南天的眼里，自己一直都是一个野种，妈妈在他的眼里是一个婊子。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妈妈和自己。自己的眼里也从来都没有爸爸这两个词。林南天简直就是一个魔鬼的化身。所以在老师要他读那一段话的时候，林月寒完全体会不到那种感受。

　　那天喝醉了的林南天东倒西歪地回到家里。没有由来就抓着还在煮饭的李春花的头发往墙上撞去。林南天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着。

　　墙壁也因为受到猛烈的撞击而颤抖着。没有一个人的脑袋会比墙要硬，不一会儿李春花的头就被撞了一个窟窿。鲜红的血印在洁白的墙壁上，顺着墙壁往下流着，行成一条红线，越拖越长，最后直到流不动为止。

　　李春花闭着嘴，一声不啃，好像林南天打自己是对的，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

　　“快放开我妈妈”

　　刚刚放学回家站在门口的林月寒喊着，眼睛里是无比的愤怒和憎恨。涨红的两只眼睛就像两个快要喷发的火山口。瘦小的身体颤栗着，牙齿也咬得“吱吱”响，好比小孩夜里磨牙一样。

　　正要把李春花往墙上撞去的林南天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朝门外望去，是站在外面的林月寒，脸上的表情可以把自己吃掉一样地可怕。

　　林南天立即回过神来，转身抓起李春花就往外面拖

　　林月寒挡在了门口，不让他出去。林南天一脚就把林月寒踢开，最里还不满意地骂：“滚，小杂种，不要挡着老子的路。”

　　被踢得坐在地上的林月寒，眼睁睁地看着李春花被那个魔鬼拖到巷子里。

　　被林南天拖过的地方行成一条痕迹。李春花绝望地看着还在地上的儿子。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林月寒，一边朝妈妈追过去，一边哭着喊：“快放开我妈妈。快放开我妈妈”

　　整条巷子里的人都吓得不敢出来，只是躲在玻璃窗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场家庭暴力。

　　稍微有一点看不过眼的人才轻声地说：“造孽哟。”

　　最后，邻居的张大爷终于看不下去了，开门出来冲到林南天面前用手挡住他的去路说：“你还是一个人吗？成天打老婆，能够讨到春花这样的老婆已经是你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了，还成天打人家。”

　　被挡住去路的林南天怒火中烧地大骂：“你这个老不死的，快让开。老婆打死了也是我的，关你什么事。”说完便要推开张大爷。

　　话刚落音，林南天就被迎面泼来的冷水淋了个透。睁开眼睛一看，就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甩了甩脸盆的张大妈。

　　刚刚想要开口大骂的林南天就被张大妈骂了一句：“你看你那副流氓相，除了喝酒和打老婆你还能够做些什么？春花怎么会嫁给你这样的人？”

　　林南天冷冷地笑着：“我还奇怪呢，她怎么会嫁给我这种人呢？”说完便看了看被自己打的坐在地上的李春花，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是呀，你还是一个人吗？”

　　“连畜牲都不如”

　　“简直就是一个混蛋。”

　　在左邻右舍投过来的讨伐声中，林南天自知敌不过众人的嘴巴，借着抽一根烟的机会灰溜溜地走了。

　　“春花，还是和他离了吧。”

　　“是呀，这个世界上好男人都的是，为什么要跟一个疯子过一辈子”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打死。”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一句句安慰的话使李春花更加难过。含着眼泪无奈地说：“我也想呀，可是孩子还这么小，我怕。。。。。”说完便哭得更加大声了。

　　所有的人都摇头叹气地回到了各自的家中去了。

　　林月寒跑过来推着满脸都是泥土和血的母亲的胳臂：“妈妈，为什么他老是打你呀，是不是因为我？”

　　李春花泣不成声地说：“你就不要怪他了，这都是妈妈的错，是妈妈对不起他。”

　　擦掉眼泪的林月寒摇摇头：“不，这不是妈妈的错，他打你就是他的不对。老师说，打人就是不对的。”

　　李春花听了儿子的话，把儿子抱得更加紧了：“我的好儿子呀，妈妈的命怎么这么苦呀。”

　　林月寒挣开李春花的怀抱，发誓地说：“妈妈，你放心，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杀了他，看他还欺不欺负你。”林月寒的语气里含着不可动摇的决心和坚定。

　　李春花吓得赶紧用手捂住林月寒的嘴巴：“好孩子，以后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了知不知道。被他听到了会打死你的。”然后看了看巷子口有没有林南天的影子。还好，林南天已经走了。

　　其实，每一朵鲜花开出来都是很美丽很漂亮的。只是有的时候过早就被摧残了。在纯洁的心灵里种下灰暗的阴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带着你的野种滚，滚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个臭婊子。

　　就好像这些话一样。

　　记忆里，林南天没有给林月寒半点父爱，在林月寒的眼里，林南天简直就是一个魔鬼。

　　还在林月寒读学前班的时候。

　　有一次天下着大雨。林月寒看见别人的爸爸都打着雨伞来学校接他们。而自己的爸爸等了半天都不见来。最后还是妈妈打着雨伞背着林月寒回到家里。

　　而林南天一次都没有过。一次都没有。

　　还有一次，林月寒看见另外一个同学在他爸爸面前撒娇，非要自己的爸爸给自己当马骑。那位父亲笑着低下了头，蹲在地上把自己儿子骑在自己的脖子上。那个同学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嘴里还喊着：“驾驾驾，马儿快跑。”

　　那位父亲笑着说：“回家罗，我们回家罗。”

　　林月寒看到了之后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了起来。

　　为什么别人可以有自己的爸爸来接自己回家，而自己却不可以，自己的爸爸从来都没有来学校接过自己。

　　可是，明天就是要开家长会了呀。

　　林南天每天在外面不是喝酒就是打牌，那里回过家呀，更加不用是说和李春花一起来学校开家长会了。

　　林月寒情愿他死在外面不要回来。因为只要他一回来，李春花就要糟秧。不是被他打就是被他骂。

　　这样的一天终于来了。

　　在他七岁那年。

　　那天林月寒所在的年级进行了一次考试。林月寒在全班得了一个第三名。学校里为了要奖励他们。发了一个红红的奖状。上面写着三好学生四个大字。

　　林月寒地一件事情想到的就是回家拿给林南天看看，好让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很听话，一直都是一个好孩子。因为林月寒觉得林南天之所以这样打妈妈。可能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等到放学后，林月寒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

　　在路上林月寒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挥着手里的奖状往家的方向跑去。由于跑得太快，在路上还不小心摔了一个跟斗。

　　林月寒刚刚走到巷子的时候，就远远地看到自己的家门口围满了人。根本就看不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大爷，我家里出什么事了？”林月寒拉了拉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张大爷的衣袖问。

　　回过头来的张大爷满脸泪水地说：“阿寒呀，你的爸爸妈妈都死了。”说完之后用手擦了擦眼睛。

　　巷子里安静得非常可怕，只能够看到来往骚动的人群。

　　紧紧握在手里的奖状掉在了地上，林月寒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拥挤的人群中抬出来一副单架，上面覆盖着白布单。透过缝隙林月寒清楚地看到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魔鬼一样的林南天。

　　林月寒在那里站着一动也不动，甚至连一声“爸爸”也 没有说。

　　紧接着，又从里面抬出一副单架。

　　“妈妈，你怎么拉？”林月寒哭着扑了过去。他紧紧抓住李春花那双冰冷的手。使劲地摇着喊：“妈妈，你快醒醒呀，妈妈。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呀，妈妈”

　　李春花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他。

　　“妈妈，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得了第三名呀”林月寒说完就转身去寻找那被风吹走的奖状。

　　终于，林月寒在很远的地方找到了那一张被风吹走的奖状。又跌跌撞撞地回到李春花身边说：“妈妈，你快看看吧。”

　　可惜，李春花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看儿子一眼了。再也不会醒来看看儿子的奖状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的哭声回荡在冗长而又潮湿的巷子里。振撼着每一个大人的心。有一些大人忍不住开始偷偷地摸着眼泪。

　　“造孽哟，好可怜的孩子呀”

　　“是呀”

　　“这么小就没有了父母，以后还要他怎么活呀。”

　　几个左邻右舍叹着气。

　　张大爷走过来摸着林月寒的脑袋说：“阿寒。你妈妈杀了你爸爸，然后就自己喝农药死了。”说完便紧紧地抱着林月寒。

　　林月寒挣开张大爷的怀抱，朝那林南天冲过去大喊大叫：“是你害死了我妈妈，我要杀了你”说完用自己的双手用力地捶打着同样也闭着眼睛的林南天。

　　张大爷走过去拉开林月寒说：“不要再打了，阿寒。他已经死了。”

　　没有什么力气的林月寒坐在地上，抽泣着。

　　直到后来林月寒才渐渐地明白。

　　原来自己不是林南天和李春花生的。在李春花嫁给林南天的时候就已经怀了自己了。

　　在这以前李春花嫁给一个和她从小就青梅竹马的赵永福。可是就在李春花和赵永福结婚后三个月的一天夜里。赵永福就拿着家里所有的积蓄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只留下怀着自己的李春花。

　　外婆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就得了一场重病，从那以后就一病不起。最后没有办法就拖人说媒把李春花嫁给了林南天。

　　林南天是一个孤儿。从小就被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收养着。后来那老头死了。死了的老头什么也没有给林月寒留下，只留下一间房子。

　　林南天知道李春花已经有了林月寒。他亲口答应李春花妈妈会好好照顾他们母子两个的。林月寒外婆这才冥目。

　　在林月寒外婆把自己女儿嫁给赵永福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人。在听到赵永福走了之后当场就气得吐了血。最后把自己女儿嫁给林南天的时候没有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在她死后更加没有让她想到的是，林南天和那个赵永福没有什么两样，都是狼心狗肺的人。

　　刚刚开始林南天还对李春花可以，可是在生下林月寒之后就变了。看着林月寒长得太不和自己一样了。在加上被别人在后面指指点点。林南天就开始学会喝酒，越看李春花和林月寒越不顺眼，最后就演变成了打和骂。

　　残酷的命运降临在这对母子身上。

　　就像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是不公平的一样。

　　其实，每个人都很残忍，谁都不例外。

　　还在林月寒四岁的时候。偶然的一次。

　　林月寒在巷子里的地面上发现有两群蚂蚁在那里打架，他极不忍心地看到它们再这样打下去了。于是就跑回家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开水来。一下就倒在那两群可怜的小生命的身上，顿时死伤无数。只能够看到他们在那里拼命地挣扎着，却听不见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

　　它们会痛吗？也许是它们有痛苦却说不出口吧。又或者是它们说了，自己听不见而已。

　　自己却还在那里欢呼，还以为自己制止了一场残酷的杀戮。

　　几个月后，张大爷就把孤苦伶仃的林月寒送到了孤儿院。

　　从李春花死了以后，林月寒就变得不再说什么话了。有时候就安静地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有时候则一个人在樟树下面玩着蚂蚁。

　　也许自己就是这群蚂蚁中的一只吧，不过它们比自己要好多了，最起码它们还有一个家，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从林月寒进到孤儿院的那一刻起，就暗自发誓，自己将来有一天一定要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

　　这样的想法在自己的心里已经埋藏了十年了。

　　直到有一天，孤儿院大门前停了一辆车。

　　那天晚上，杨院长把林月寒叫到她的办公室。

　　林月寒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敲开了杨院长的门。

　　“进来”里面杨院长的声音传了出来。

　　林月寒推门走了进去。

　　“坐呀，你站着干什么？”杨院长对站在自己的林月寒摆摆手，要他坐下。

　　林月寒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院长，你找我有事吗？”

　　“今天来的那辆车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知道那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林月寒呀。”杨院长顿了顿说：“那是到这里来招生的。”

　　“招生？”林月寒有一点不明白杨院长的意思。

　　杨院长点点头说：“阿寒呀，我知道你一直都想从这里出去。”

　　林月寒难过地低下头，不敢抬头看杨院长的眼睛和脸。低声说：“杨院长，我，我。。。。”

　　杨院长放下笔：“你不要说了，你知道吗，这里所有的人都把你当做亲人一样看待。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做外人看，因为他们和你一样，都是孤儿。”

　　林月喊鼓足勇气抬头看着杨院长说：“我，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希望你从这里出去之后不要把我们忘记了，不要把这所孤儿院忘记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林月寒问。

　　杨院长高兴又难过地说：“我把你推荐给他，你到那里一定要好好学习，你知道了吗？”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林月喊咽了口口水说。

　　“没有什么可是，这对你是有好处的，再说，你还要去寻找你的亲生父亲呢。”杨院长起身走到自己的衣柜拿出两样东西出来说：“这块玉佩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你张大爷说是你妈妈走的时候交给他的。还有一样就是这两封信，一封是给你的，另外一封是将来等你找到你亲生爸爸的时候再交给他的。”

　　回到床上的时候，林月寒拆开了那封已经写了十年的信，整整哭了一夜。

　　第二天，杨院长亲自送林月寒上车。

　　上车之前，林月寒跪在她面前哭了。

　　其他的人也跟他一一道别。说，你一定要回来看看我们。

　　杨院长说：“他叫高东河，你就叫他高老师吧，我和他是多年的老同学了，他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到那里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知道吗。”

　　林月寒含着眼泪上了车。

　　杨院长站在那里看着车辆渐渐消失在自己泪眼模糊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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