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
摩托车 秋月
一辆摩托车驶至远方,同时,将小候真切亲爱的情怀负载,驶至远方。
我不害怕坐摩托车。对于摩托车,心里反而有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这一切都是因为小时候,曾坐过大舅舅的摩托车。
当时的年纪只有四五岁左右,对于事情详细的经过,蒙蒙眬眬,记忆早已飘渺远去,我想不起来是什么因由而到大舅舅的家,而日期时间,何时回家等等细节,更是不复记忆。唯重要的过程,仍能忆回,每当我看见摩托车从我眼前出现时,我会突然想起关于那天的事。
那一天,大舅舅驾驶摩托车,载我周围去,这里去去,那里去去,扑面迎来的清风,那种凉快舒服的感觉,至今我亦非常欢喜。后来,他把车停在一间酒店门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他的朋友开设的) ,带我进去,点了一杯橘子汁我喝。喝完以后,我们推门离开,大舅舅再次驾驶摩托车,往他家的方向驶去。
那辆摩托车,从那次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听说是的大舅舅把它卖掉,是什么原因我则不得而知。但我的记忆之中,却无法想念起这辆曾经载我的摩托车,它的外形样貌,乃至于车身的颜色,也想不起来。从此,大舅舅失去了摩托车,而我,则渐渐失去那个在我四五岁时,曾载我饱览郊外风光的大舅舅。
仿佛,摩托车载走了大舅舅的青春,载走了年少时亲爱的大舅舅,光阴如水流湍湍流去;如今,载来一个外在是我熟悉,内心却是陌生怯懦的男人,我的大舅舅。
大舅舅早已是人家的爸爸,他有一个念初一的孩子。可是我觉得,他不疼爱自己的孩子,至少与我小时候他对自己疼爱相比,好像相差甚远,很不同。虽然,他对儿子的管教严厉,却不是爱,爱不应该只有严厉、规律,他只是在默默地,无怨言地,这在肩负为人父亲的责任而已。
现在大舅舅对待我,不能说不疼。他时常打电话问我的近况如何,生活上的零碎锁事都问得详细清楚,他关心我的情况。有时我嫌他絮叨啰嗦,因为他一句话能说好几遍。不过,心里明白,他因为关怀我,才会打电话给我,一通一通的电话都代表着真挚的关怀之情。只是,关怀之情虽然仍在,但旧时的感情似乎经已变样,退化了。大舅舅打电话络我,除了关怀之情,也不能不说,是因为他心里寂寞。
我觉得,大舅舅一直的生活都是不开心的、他过得一点也不快乐。他常常会笑,是那种爽朗的笑声,有时也会故作狡猾地歪斜着咀笑起来;可是,笑声还没完全传进我的双耳,笑容已经在刹那间消失,大舅舅的脸上只剩下哀伤。如今,当我们一齐吃饭时,常常能目睹到这种神情。
大舅舅不应该结婚。修身齐家这一套,根本不适合他。他是一个崇尚自由的人,几时曾有修身?怎么会结婚的呢?齐家,是他错误的决定。其实,大舅舅自己其实也知道,自己不适合结婚、不应该结婚,然而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结婚。然而,他没有后悔过。即使悔不当初又能如何,十多年的时光已如烟如梦似的,晃眼过去。他囚困起自己,也平淡地渡过了十多年。
每当他坐下来时,就只顾吸烟、喝酒,总爱话旧从前,回忆年轻时绽红放紫,意气风发,演艺事业上的辉煌。喝酒,酒喝起来,数不清多少枝酒瓶。一夜都在话说旧时忆当年。他是刚烈冲动的人,如今人至中年,不但没有多大的改变、变得温和,脾气反而显得更加暴躁、激愤,想法仍然带着固执与偏激。
是什么原因令大舅舅变成这个模样,是谁把我亲切和蔼的大舅舅的灵魂掠夺去了?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我失去了从前熟悉、亲爱的大舅舅,又是什么时候,他的性情和心境,一年随着一年地改变,竟变得如此衰老、脆弱。
还是舅舅。我的么舅。三年前,么舅悄然无声,不留一语就撒手离开了我们,比我们、比大舅舅,更早离开了这个世界。从那时开始,大舅舅的性情变化更甚,仿佛每一天,他的怀念,怀念弟弟之情,都在煎熬着、折磨着自己的内心。大舅舅无法忘记与他共生共长,自己曾经照顾,看着长大的弟弟的自出生以来的一切,不能镇静淡漠地接受这个如此残酷无情的事实。
他忆弟、想弟,每当夜黑,独自一人时,都会回想起自己的弟弟,弟弟的脸。他没有哭,也不再哭。初得恶噩时,他已哭过很多遍;此时此刻,不要说连我,也许连大舅舅自己,他的内心里,也辨认不到,那忽然之间的眼红抽咽落泪,到底是在演戏,还是将压抑不了的悲伤,痛苦的怀念和思忆,化作一眶眼泪,流淌于胸怀。
大舅舅毕竟仍是大舅舅,他还是他。黝黑的皮肤,双目炯炯有神,高挺的鼻子,磁性的声音,高大的个子。他的外表没有呈现老态,背仍是笔直的;大舅舅走在我跟前,依然威风八面,满怀自信,勇猛坚强。
这只能说明,他的外表没有太大的变化,或形残色衰,或显露着落叶黄花之意。大舅舅不想家人替他担心,为人总表现轻松,看来乐观悠然。这也是因为,他不希望有人闯进自己的心阁,看摸到苦心藏匿掩饰的秘密。
三年悄悄过去,十几年早已消失,心境仍在变化,性情的旧貌不知是否存留;只是,人生的不如意,亲人突然与自己离别,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的痛苦和忧伤,一种无形无限的恐怖、巨大的力量,已经摧残毁灭了一个中年人本来拥有的坚强意志,让心灵的深处残余孤单和脆弱。
即使我买回一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摩托车送给大舅舅作生日礼物,却又如何?不会有半点用处,我看不见曙光的来临。因为,大舅舅的生日是在八月,时间远得很,况且,这不是一辆摩托车,一件死物能作弥补,重拾的。
死者已矣,说这话的人往往能神情镇定地缓缓道出,可是,对丧亲者而言,却只是毫无意义的“尺牍”,因为,苦非生在某人身,某人哪里知觉疼。
对于当年大舅舅驾驶摩托车载我到酒店后,喝的到底是不是橘子汁,又是否喝光了一杯,而除了橘子汁外,又曾否吃过其他零咀,例如酒店里时常备有的花生米呢?我常感疑惑与迷惘。
捏算着手指头,十几年,过去了几年?几年又是几年,究竟过了多少年?大舅舅他会记得起来吗?迷蒙飘渺的记忆,不是轻烟,是一团阴云,捉不住,又不曾散去;即使手执着牧羊人的手杖,都驱赶不了自己心坎里的愁绪百感。在我有生之年,仍然会能够牢牢地紧记着,大舅舅曾载过我去游玩的事,对此念念不忘;我会将这段回忆,藏于心底,永远珍惜。
一辆摩托车能驶至远方,却永远也带不走,偷不去些许铭心刻骨的点滴情感。
十月七日夜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