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似月
2008年的中国发生了三件大事:
一.北京举办奥运会;
二.木清颜满20周岁;
三.21世纪的北京少了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17世纪的紫禁城多了一位王府格格……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我堂堂21世纪大学生木清颜,好不容易毕业后实现自己的梦想——当一名出色的女“间谍”。又好不容易漂亮地执行完成第一次任务,恰逢二十岁生日去游北京。
结果,从21世纪游到了17世纪。
更加郁闷的是,我弄丢了传家宝,木家子孙满20岁会继承。那是块貌似玉佩的玩意儿,由两轮弯月合成,玲珑剔透。据说从清朝康熙年间便流传下来的,价值不菲啊。没想到传到我这儿给败了。木家家门不幸,心里哀悼一把。
我当了20年的木清颜,不想到了这边竟从娘胎里又来一次,还得一恶俗的名字——似月。
难道我还有一个姐姐叫“如花”?总让我不自觉联想到周星驰演的《九品芝麻官》里面那位不男不女的“如花”姑娘,然后晚上梦见自己也变成那模样,狂汗惊醒。
所以,我反对,我抗议,我坚决要改名!
可惜,我坚决了五年还是抗议无效。名字早上了族谱,不容更改。无奈,我只得“忍辱负重”地接受它。
我的外祖父大人总是宠爱地将我抱在怀里,慈祥可亲地对我说:“‘似月’,多好听啊,朗朗上口。乖孙女儿你看天上的月芽,总是弯着嘴角微笑,她一定很快乐,很幸福。我希望我的乖孙女儿一生淡定平安,拥有似月般的美丽清颜。”
原来如此。似月。清颜。似月清颜。
呵呵,原来一切都是命定的。
只不过,历史赋予我今天的身份,便注定我不会淡定地走过一生。
只因为我是安亲王府的格格。
只因为我叫郭络罗•;;;;;;似月。
我的第二次生命起于康熙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竟然是圣诞节。生日节日一起过,感觉还不错。
彼时的安亲王府还是煊赫的。外祖父岳乐为清太祖努尔哈赤第七子饶馀敏郡王阿巴泰第四子,初封镇国公,因在战事上屡有建树,于顺治十四年晋为安亲王。阿玛姓氏郭络罗,为明尚额驸,入赘安亲王府。额娘早年被封为和硕格格,只可惜红颜多薄命,生下我没几年便香陨。
宝贝独生女加宝贝独生外孙女,外加缺娘疼的孩子,于是,我成了安亲王府万众捧护的小明珠。在府里,一大群丫头嬷嬷侍奉着,从来我说一就没人敢说二,就算一点五也不行。
康熙二十七年的春天格外明媚。我两岁起便让府里下人将园中栽满杏花树。
二月初始,满园芬芳。
在21世纪时对杏花没啥特殊感情,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有一个人,他生在杏花绚烂时。虽然至今素未蒙面,但我以后的一生,极有可能与他纠缠不息。
历史不可尽信,然不可不信。也许逃不开既定的事,但一定要设法改变有机会抛脱的厄难。这是我从来古代第一天便定下的宗旨。
为此,我将展开21世纪未完的工作……
“格格,格格……”清脆的童音打断了我在杏花树下的思绪。
一个六七岁左右的红衫小女孩一边叫着一边向我跑来。
“哎哟!”一个趄趔,小女孩摔了个狗啃泥。
“嘻嘻,相思,跟你说过多少遍,穿咱满家的‘花盆底’,可不比汉家的绣花鞋,别动不动就乱跑,看看又摔跤了吧。”
相思是我三岁时领进府的贴身丫头,长我一岁。她本是汉家女,从出生便不知父母是谁,养她的老伯在她四岁那年过世。她一个人游荡在北京城的街头小巷。我看见她时她正站在热乎乎的馒头蒸笼摊前发呆。虽然蓬头垢衣,但那双眼睛澈如泓泉。她对眼前食物流露出的单纯的渴望让我油然生起一股罪恶感。
摊主见她寒碜,以为她想偷食,便挥赶她。本来依我在这个时代强迫自己养成的性格是应该对此视若无睹的。我深知,如斯社会最不缺“同情”二字。但那一瞬间的罪恶感驱使我走向前去。
一旁的随从晓我状况,对着摊主便掴下一掌:“大胆,敢对格格看中的人不敬!”
那摊主彻底懵了,大概从没见过如此莫名的境况。
我对其不闻不问,只是对着面前的女孩问:“你愿意跟我回府吗?”
她眨了眨眼,观察我两秒,又看看我身边的阵仗,最后点头,“可不可以先借一文钱我买个馒头?”
我朝身旁使个眼色,那随从立马到摊主面前塞给浑身哆嗦的摊主一锭银子,“我们格格买下你这一摊的馒头,接好了。”那摊主点头如捣蒜,忙称是。
我拿过一个馒头递给她,“你叫什么名字?”
“相思。”脆脆地应过一声,接过馒头便啃。
相思。
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相思,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我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回王府。
相思,成为走进我童年生活的第一人。
“格格最近怎么老爱走神,而且在杏花树下一呆就好些时辰。”相思已站稳身来到我跟前。一身火红,煞是耀眼。
我让她穿显眼的红裳,蹬方正的“花盆底”,自己却喜欢穿淡雅的轻装,踩一双平底鞋四处溜达。
“我看是你心不在焉吧,动不动就在府里摔跤。”我顺口吹走掌中盛满的杏花。
“格格净会笑话相思,相思以后都不敢说话了。”小丫头一脸不依。我允许她在没外人时不用自称“奴婢”。
“哟,咱家相思姑娘也会编排人了,不错嘛。”
“相思哪敢。”小丫头脸更红了。
“得了得了。”我怕再逗她那小脸会变成熟鸡蛋。“慌张着来寻我有事吗?”
“哎呀,被格格一闹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这丫头变脸还真快,“小叉又不肯吃东西了,还提不起精神,我琢磨着是不是生病了。”
小叉是我养的一只幼狼,全名唤作“犬夜叉”。没办法,总得用点什么来证明我曾经是个新世纪人类。纵观紫禁城,恐怕把狼当宠物来养的格格只此一家。
“走,瞧瞧去。”我甩着帕子径自走出园子。
行至后院,看到小叉正在小太监怀里闹别扭,急得小太监冒冷汗。对他们来说,主子宠物的命比自个儿还金贵。
“小铭子,放它下来吧。”我只一眼就知道小叉那家伙根本没生病,闹情绪罢了。
小铭子见我来了又忙着请安,小叉顺势跳下地朝我奔来。
“格格吉祥。奴才该死,看不好狼少爷,它都一天未进食了,奴才实在急呀。”他一脸诚惶诚恐。
我差点笑出声,他叫小叉“狼少爷”,忙用帕子掩嘴。
倒是相思“扑哧”笑了。我瞪她一眼,她便不再作声。
此时小叉已卧在我脚边,“嗷嗷”轻噑着,像极了小孩子撒娇。
“小铭子,你先下去吧。”我遣退他。
“是,奴才告退。”
我弯身抱起小叉,它也极听话直往我怀里蹭。
“格格,使不得。”相思大概怕小叉过病气于我,惊呼道。
“没事儿,我再不安抚它恐怕它还得继续‘绝食’抗议了。”我轻抚它的小脑袋。它“呜呜”叫着,似有无限委屈。
“格格,你是说小叉是在闹脾气?真逗。”相思觉得甚是有趣。
“动物和人一样,也是有个性的。小叉现在就像是个耍娇的孩子,它跟我闹别扭呢。”小叉又叫一声“附和”我的说法。
“相思,去将食钵取来。”
相思应是。
我蹲下身轻置小叉于地。捏着它的小耳朵“训话”:“本格格现在亲自给你喂食,可不许再闹别扭。”
取出食钵里新鲜的碎肉,放在掌心里递到小叉嘴边,小家伙马上凑过来风卷蚕食,还意犹未尽地舔我的手心,痒得我“咯咯”直笑。
“格格,小叉似乎和你特别投缘呢。”相思静静望着我们。
“是吗?也许,只有它听得懂我说话而不会把我当疯子吧。”我不自觉说出心里话。
“格格说什么呢?”小丫头显然没听懂。
“没什么。回头让小铭子给小叉造个大点的笼子,它需要更自由的空间。”不知是在说小叉还是说自己。
“相思记住了。”
传说是“杏花娘娘”生辰那天,我拉着相思潜出府去看个究竟。
一直不知道,原来北京城还有个“花神庙”。在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三庙”:城隍庙,财神庙,月老庙。
在成功甩开一队跟班后,我和相思随着人潮涌向花神庙。熙攘的人群很快将我们俩不足1米的小个头隐没。
“杏花娘娘来啦——杏花娘娘来啦——”只听一声喊,人群迅速朝一个方向移去。
“格格,听说庙祝专门请了人来扮杏花娘娘,现在正游行来着。”
我很好奇杏花娘娘长啥模样。“相思,我们也去瞅瞅。”
可事实再次残酷地证明,身高不及人家胸口的小屁孩是只能看人家背影的。
我跳脚好几次,依然只看到人头和天空。眼下才后悔没拉个随从侍卫来当垫脚。
“格格,要不你踩着相思的背上去看吧。”相思提议着便作蹲下状。
“这……”虽然我真的很想看,但踩着相思似乎……毕竟她也是个小孩子。
“格格,上来吧。相思力气大着呢,不会摔了格格。”相思摆出一个宽慰的笑。
我抹掉心中那丝愧疚,一咬牙抬起脚,“相思你撑一会儿就好,我很快看完。”
于是我在相思肩膀上透过密密麻麻的脑袋看到了传说中的杏花娘娘。
果然是谪仙般的人物。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开绣帘,携素手,转流波,低笑颦。一指漫挥,杏花吹雪。
我竟看得痴了。
不知是否我幻觉,那位“杏花娘娘”似乎透过层层人群望向我这边,伴随若有似无的浅笑。
直至人群跟随移动到另一方向,我还愣在原地。
“格格,人群都松开了。”
听见相思略带气喘的声音,方才回神。
我从她肩上滑下,望了望群流的方向,回过头,“我们走吧。”
经过一摆摊算命的跟前,算命者叫住我:“小姑娘,有兴趣测个字么?”
江湖术士我见得多了,虽然是在电视上,无非是些故弄玄虚,骗人钱财的主儿。便以“没带银两”推脱。
他似早料到我有此一说,摸摸山羊须微笑道:“在下觉得与小姑娘你颇有眼缘,今日便免费一测如何?”
果然小说台词,万年不变。不过又不会掉块肉,测就测,who怕who?
我正襟坐下,他为我备好纸笔。我随手写下一个“月”字,看他能编出个子丑寅卯来。
“小姐的颜体练得不错啊。”
那是自然,颜真卿可是我偶像。
“小姐写的是个‘月’字。”
废话,我还怕你不认识呢。
“可惜了。”他叹道。
“可惜什么?”我不明白。
“小姐本有‘母仪天下’之命格,可惜执念太深,终是差了半个缘字。”
前半句听得我浑身一惊,他竟如此大言不讳。而后半句我听得恍惚。
母仪天下?怎么可能。康雍乾三朝都没听过有姓郭络罗的皇后。我很清楚这是“穿越”不是“架空”。
但差半个缘字,何解?
他似看出我的疑虑,“小姐请看。日主阳,月主阴。月乃苍茫夜空当之无愧的统领者,其光芒远远盖过群星。只是小姐这个‘月’字……”
“如何?”我忙问道。
“小姐写的‘月’字最后一笔过于拖长,而且这一钩过于锋利,如流星划空。小姐心中必会为繁事所勾牵,而近在眼前的荣华富贵也将化为过眼云烟。”
呵呵,他说的,不正是我和“他”的那段历史吗?
不过,我可不是轻言认命的人。
“小姐也不必过于忧虑。”
他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也不怕闹出心脏病。
“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小姐,该你的那半个缘终究还是你的,怎么也逃不脱。”
总结性的话语来了,一点新意都没有。
“多谢先生赐教,恕小女子先告退。”我拢袖起身而去。
“格格,等等我。”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隐约仍传来算命者的吟句。他说的,可是“九龙夺嫡”的结局?
罢了罢了,离那场血腥争斗尚且遥远,何苦自寻烦恼?免得落个作茧自缚。
“格格,刚才那算命先生说的……”相思欲言又止。
“江湖术士的话你也信?”我打断她的念想。
“不是。只是我觉得凭格格的条件……也说不定将来真的会……”
“住嘴!”我喝住她,“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我可以妄言的?以后都不得再提。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听见没?”
“听……听见了。”相思憋着泪水应道。
我微微叹气,小丫头又岂知我的心思。
思至此,眼前便见人影一字型排开,领头侍卫屈身行礼:“格格吉祥。奴才等特来接格格回府。”
果然,有些是逃不开的。
“回府。”我携了相思前行。
回到府中,外祖父大人正襟危坐于堂上,看不出神情。
我暗暗吐舌,迅速换上小孩子撒娇的表情,虽然依现在这个身子我的确是个小孩子。跑到外祖父怀里,“玛法,月儿回来了。月儿不该乱跑,惹玛法担心了。月儿知错,以后再不敢了。”
“你个鬼灵精,净拣好听的说。”外祖父的脸色缓和许多,“你就差闹天宫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唉,玛法老了,不能护你一生,你得学会照顾自己。以后想出门一定得让护卫跟着,外面这么乱,万一你有个什么差池,我怎么向你死去的额娘交代?”外祖父亲切地抚着我的头发。
“月儿知错了,月儿以后不敢惹玛法难过了,月儿一定乖乖听玛法的话。”我哽咽着承诺。
安亲王待我如珠如宝,好得无话可说。一想到他将在二十八年辞世,我就隐隐心痛。在心底,早已视他为我真正的亲外公。
“好了好了,玛法只是随口说说。月儿也累了,相思,去准备热水为格格沐浴,吩咐厨房摆膳,做几道格格爱吃的小菜和点心,送到格格房里。”外祖父嘱咐道。
“是,老爷。相思这就去准备。”
“玛法不生月儿的气了?”我仰起小脸看向我的外祖父。
“玛法从来不生月儿的气,玛法是疼惜月儿。月儿从小就聪明伶俐,将来定是‘巾帼不让须眉’。”
“月儿不当什么‘巾帼’,月儿只想永远留在安亲王府,承欢于玛法和阿玛膝下,侍奉二老。”这也是我的真心话,踏出安亲王府的那一天必然是步入紫禁城的那一天。那个大染缸,能够晚进一天便尽量晚进一天。
“又说傻话。女儿家迟早是要嫁的,玛法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嫁户好人家。不求富贵,只求平安。”
不求富贵,只求平安。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现在说这些尚过早,就当玛法啰嗦。月儿快去沐浴用膳吧。”
“月儿告退。”
一路走回房,脑中浮现却是算命者的话。
母仪天下。我确实没这份心思。
但是如果最后我不得不跻身那座皇池求生存,便另当别论。
承认吧,郭络罗•;;;;;;似月,你是个有野心的女人,你永远不甘居于人后。无论在21世纪还是现在,除非你主动放弃,否则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
胜,固然好;败,亦无憾。
算命者有一句话说对了,执念太深。
穿越三百年时空,似乎只为与他携手见证那一瞬间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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