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狂人日记》里的吃人现象

吃人

　　中国，一泱泱大国，总以五千多年的文明古国自诩，殊不知在这样的文明古国，自古就有“吃人”这样的“文明”现象。《管子。小称》记载：夫以调和事公，公曰：“惟蒸婴儿之未尝，”于是蒸其首子献之公。这里“公”指齐桓公。“食肉寝皮”的故事是春秋时事，载《左转。襄公二十三年》晋国州绰对齐庄公说，“臣为隶新。然儿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还有很多这样的中国人吃人蛮性的记载，鲁迅的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就是从发现这一蛮性习俗而产生创作冲动的。作品中出于狂人之口的“吃人”材料几乎件件有实据，并非臆造。如上述两例也是出于文中。还有“易子而食”“《本草纲目》上人肉可以煎吃的记载”，“徐锡麟的被吃”等等都有据可考。

　　说吃人肉是一种蛮性，不仅指行为的凶残，还指它的愚昧。作品中写到吃人肉的效用有二，即“壮胆”和“承孝”。狼子村的人吃财主的心肝是为了壮胆，别人要吃狂人的肉也是要“沾光一点”狂人的勇气。其实都是壮胆。至于爹娘生了病，儿子“割骨疗亲”，以人肉做药，是为表“孝”。以上两种观念看上去矛盾，实则一致。因为这种吃人肉的习俗是野蛮时期人类习风的遗留。原始人类曾有种信仰，认为吃了动物或人的肉不仅得其营养，而且能将它（他）们的精神，习性，品格接收过来。因此，佃户吃财主的心肝，从情绪上看好像是复仇的极端行为，但从意识上看却难说了。借“吃”来“壮胆”，说明佃户头脑中的财主形象是神圣的，被崇拜的，高于自己的。这在观念形态上并未摆脱奴隶意识。

　　我们应看到《狂人日记》里的“吃人”主要指家族和礼教制度的吃人本质，但是同时也深刻揭露了民族思想意识中形成的蛮性习风。之所以说《狂人日记》向整个中国历史和传统文明宣战，是因为这篇小说攻击“吃人”现象，并没有指出哪一个或哪一群人是罪魁祸首，也没有截然划出吃人者和被吃者，十恶不赦者和无辜者之间的界限。作者矛头所向，包括全体中国人。这里面固然有历代皇亲贵族和官僚权要，但“也有给知县打过枷子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治人者”固然免不了“吃人”，“治于人者”同样脱不了干系，“自己被人凌辱，但也可以凌辱别人；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谁都想”吃人“，就谁都有被吃掉的可能，这就结成一个”连环“，大家都逃不出去了：”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狂人出门觉得周围人的眼色都很奇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经过一番”研究“，他终于看穿了这样的把戏，洞悉了吃人的人的心理，这才愤恨的骂他们全是”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于是狂人逢人就说，见面就喊，想劝转这个吃人的世界。但他失败了。首先是大家都不肯听他的话。他知道要大家停止吃人非常困难，因为谁都不想也不敢第一个从吃人的“连环”中跳出来，那很可能马上就被不肯跳出来的人吃掉。其次，狂人也感到自己思想上没有出路。他大声呼喊，但他自己也没把握。他看到了吃人的事实，也试图从进化论的角度来解释人为什么会吃人，但在思考怎样结束这吃人的历史时，“狂人”只寄希望于大家喊一二三四，一起悔改。但从现实的角度看，他的反抗吃人的呐喊是有些虚妄的。更大的问题是，狂人发现在“四千年时时吃人的地方”自己也“混了多年”，自己也吃了人，还是自己的妹妹！这就意味着，他不能仅仅把眼睛盯着别的“吃人的人”，他首先必须把别人的罪恶当自己的罪恶承当下来，把过去四千年的全体的罪恶当作现在的他的个体的罪恶承当下来。这样一来，他要做的首先甚至还不是劝说别人而是自己忏悔！

　　洞悉全文，可见《狂人日记》里的“狂人”是吃人的历史和吃人的社会中的清醒者：“吃人”的真相，只有这样清醒的“狂人”才看得出来，也只有这样的狂人才说的出来。但是这一类型的狂人也有很大的局限，甚至是可怕的局限，因为他很容易觉得只有自己无辜，只有自己真理在握，别人全部有错，结果就是自我优越和自我神圣化，将天下的罪人统统踩在脚下。

　　总之，鲁迅在小说中，特别写到狂人从满本写着“仁义道德”的书中看出了字缝中“吃人”二字，一句话就把世俗认定的“文明”经典的“吃人实质”揭露无疑了！

　　参考资料：《鲁迅精读》郜元宝著 复旦大学出版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