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后的玉米粥

三十年前后的玉米粥

　　初冬的一个雨天，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场雨水了，地上枯黄的落叶在冰冷的雨水中，显得更加颓败．

　　天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完全要落幕了，远处的天色给这个季节仿佛也抹上了一层更加厚重的泼墨。

　　一整天了，王超就这样仰卧在那年代久远的摇椅中，在自家的屋门前坐卧着，一整天，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就这样在那老摇椅中埋进了自己那年老的身子，老伴丹丹怕他着凉，把那领已掉了毛的旧羊皮大袄给他盖在了身上。那养皮大袄曾经是王超的最爱，也是年青时最珍贵的东西，可是现在，它却和王超那衰老的身躯一样，似乎也破旧不堪了。但是王超仍然还是把它当成自己最珍爱的宝贝一样，把它紧紧贴在自己的身上，让自己倍加暖温，在这越发寒冷的天气。

　　天色如同王超的心情一样，也越来越浓重起来。屋内屋外都亮起了灯，老伴丹丹在厨房忙着，今天是他的生日，老伴一整天都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却没有一点胃口。

　　家中的桌子上放着未开启的五粮液，还有据说是从扬州空运到北方的大阐蟹，还有一些城里人热衷于的各种各样的补品，这些都是儿子两天前让司机捎带回来了，当然还有一千元的生活费。床上放着定居在广州的女儿给邮寄回来的轻盈，时髦，高科技的保暖秋衣裤，这些都被王超冷落到一旁。这些东西，早在多年前，别说见过了，就连想也不敢想，可是现在呢六十岁的王老汉，却拥有了这么多。这都是在王超六十岁生日前不在家的儿女提前就给准备好的。

　　按理说，王超算是这个村落里最幸福的老汉，王老汉和老伴身体健康，家中新盖的六间大瓦房，儿子在城里开着工厂，一对双胞胎孙子，孙女在贵族学校学习也是拔尖，女儿考学出去，定居在广州了，在一定跨国公司有着一份不错的收入，家庭幸福美满。王老汉可以说是最有福的老汉了。可是刚刚才六十的他，却一天天提不起精神了。今天是他的生日，家中仍然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生气，再加冬雨的洗刷，让王老汉的心里更如同被倒扣了一口锅，让他闷的喘不过气。在这样的天气里，他整个人不由的沉浸在那过去的日子里。

　　那时候，刚刚实行责任制，王超才三十岁，还是条精壮的汉子，分到了三亩多坡地，家中还是破落的墙院，三间的外砖内坯的瓦房，土坯的围墙已经倒塌，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与修整，为了防止家中的鸡鸭走失，就在原来的土坯墙上围起了一圈篱笆。儿子十岁了，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那小子从小就调皮，倒蛋，女儿还没有上学，一天天跟在老伴屁股后边，一个爱笑的小甜丫头。

　　王超一天忙的象个陀罗，为了能买得起春季浇田的化肥，夏季的农药，秋季种籽，冬季的煤块。当然还有许许多多要花钱的地方，孩子的学费，新衣服，老婆的一块新头巾等等。当然，在王超内心中一直也想给自己买一领小羊羔皮的大袄，那件衣服早在多年前就深深的印入了他的心里，那件衣服都是村里有钱人家穿的，摸在手中，绵绵的；看在心里，喜喜的；穿在身上，暖暖的。还有他一生最大的志愿就是重盖三间新蓝砖的大瓦房，宽敞，明亮，得舒服一辈子。他每天都忙得很充实，每天埋头的劳作都会得到一些最实际的回报，例如自己精心侯弄的一小畔烟地，在初冬买个好价钱；自家菜地吃不完的大白菜，在自由市场给老婆换块新围巾；家中的那口大肥猪，过年不仅全家有肉吃，还是银行的存款。

　　王超那时忙得不亦乐乎，一天天身上都用使不完劲。曾记得，三十年前也有过这样的一个雨夜，天都完全黑了下来，王超才踏进家门，一进家门，还没有顾得上洗脸，小丫头就跑上前来，抱住了他的腿，甜甜笑着，嘴里不停的叫着：爹，爹，你可回来了。大儿子，一边对着小女儿做着鬼脸，一边关上那残旧的屋门，老婆，一边拍打着他那淋湿的开了花的旧棉衣，一边心疼的对他说：“快洗洗，饿了吧。”王超总是对着妻子笑笑，有力的大手抱着小女儿，转几圈。

　　农活不忙的时候，王超就会到县城里火车站上给人家去御货，那是需要力气的活，精壮的他，为了家里，一天也没有歇过，每天一大早就骑着车子，带着老婆给精心做好的一天饭菜出发了。每次，他出去的时候，整个村落还在一片寂静的晨夜中，骑车过两道土梁子，上坡的时候很吃力，但是王超却骑的很有心劲，过了梁子，就到了县城。到达县城时，清洁工也刚刚扫完那不多的街道。

　　王超对于自己每天的早到，都很满意，火车站的铁路旁边撒下了过往煤车的散煤块，王超每天都会很仔细的扫起那散落的煤块，每天都会有小半袋的收获，这样下去，冬季就能省出几十元的煤钱。这可是一大笔花费啊。

　　回家，同样也是王超最快乐的时候了，回来时，不用费多大的劲，下坡路，车后架绑着那重重的半袋煤块，那是一份对生活的美好的希望。

　　回到家中，老婆早已收拾好了饭菜，饭菜都很简单，玉米面地瓜粥，还有掺着白面的玉米面馍，还有老婆泡治的爽口小萝卜条，再加上红尖椒炒的自家地里刚收回来的大白菜，王超一气能吃三个玉米面馍，吸溜着喝两大碗粥。那真是一个爽啊。两个孩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也喝的有滋有味，老婆不时给王超或是孩子们夹几筷子菜，或是给小女儿擦擦，流在衣服上饭渣，王超也会时不时感激的打量一下灯光下的妻子，那个与他共处难的，朴实无华的老婆。虽然不是什么好饭菜，油水也不大，但是一家人却其乐融融。

　　那晚，吃完饭，天冷了，两个孩子早早的钻了被窝，妻子在灯下帮他缝补着那件破棉衣，王超蹲在脚地上，吸着那旱烟，心里寻思着那口大肥猪也快出栏了，今年又能存入大几百元钱了，想到这儿，离他的梦想也就近了好多，不由的笑了起来。妻子会抬起头看他一眼，嘴里嗔怪的说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说完，她自己也会扑噗地一声笑出声了。两个钻了被窝的孩子打闹完了，就会共同麻缠着他讲故事，王超照例会给两个孩子讲百听不厌的过大年的情景，这时两个孩子都会完全沉浸在过年时的欢庆时刻，有时，他讲到生动之处，也会孩子似的拍着手，而一旁的妻子也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笑成一团的孩子和孩他爹。

　　那晚，孩子们脸上挂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安然的入睡了，妻子也补完了手中的活计，正当王超准备脱衣入睡时，老婆神秘的从炕上的柜里拿出个包袱，慢慢打开。王超眼前不由一亮，是一领崭新的，梦寐以求的小羊羔皮的大袄。王超一下子抓起了那衣服，在眼前细细的看又看，这才抬起头，急急的问道妻子：“这是哪来的？”妻子一边抬着眼来爱惜的看了他一眼，一边不紧不慢的说道：“买的，还能是大风刮来的啊！”“咱那有闲钱买这衣服啊？”王超急着追问了一句。“这是我挣钱给你买的。”妻子答道。王超一出去就是一整天，一出去就把整个家还有孩子全托付给了妻子，她那还有时间去挣钱啊，再说了一个农家妇女，能去哪挣钱啊？王超更加狐疑起来了，盯着妻子想把她看明白。妻子看他那紧张样，笑着给他解释道：“你每天走了，我到张老三的砖厂上给他推土去了。这是一个月的工资再加上你让我给自己买毛巾的钱，给你买的。今天是你的生日。”王超一把就把老婆搂在了怀里，心疼的摸着她那被寒风吹裂的双手，心里泛起酸酸的味道。

　　“明天，别去了，家中有我呢，我在外边能挣钱，让咱家过上好日子，再说了，家中还有这么一大摊子事等着你忙活着，咱小妞又小，在砖厂看到看不到，万一出了事，咋办呢？”“没事，我会安排好的，我也会当心着咱小妞子的。”“不行，我说不能去，就不去了，我现在就给张老三说一声去。明天你就不去了。”王超披衣要下床。妻子一把拉住他，柔声细气的说：“行了，我听你的，明儿就不去了。这晚了，天又冷，人家早就睡了，你忙一大天了，也快睡吧。”

　　那一夜，冬雨变成了冬雪，那是冬季的第一场雪，也是第一场大雪。破旧的屋外，雪悄无声息的下着，屋内，那简陋的家中扬抑着温情。把那领新皮袄，盖在两个孩子的被子，在放在孩子身上时，王超在心里又仔细的打量了一遍。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

　　一晃三十年，就过去了，孩子们都长大成人，都有了出息；原来翻新的那三间瓦房，儿子又翻新成了六间有高门楼带墙院的大瓦房；家中什么也不缺，一年四季的穿戴，孩子们早早的就给换洗好了；夏天家中还安了空调，冬天家中有暖气还有电热器。家中什么也不缺，甚至是应有尽有。可是孩子大了，都飞了，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业，家中只剩下这两个老骨头，现在的日子还不如当初穷得喝玉米粥时过的淋漓尽致的畅快呢。

　　天完全黑下来，王超仍盖着那三十年前的小羊羔皮的大袄没有起身，老伴已经把丰盛的饭菜摆在了桌上。老伴慢腾腾的走到他身边，说道：“老头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咋一整天也不高兴啊。快起身，给你做了好吃的。”“嗨！”王超长叹了一声，慢慢起身，迈着蹒跚的脚步走近，餐桌上不仅摆着大鱼大肉，还有那多年不见的萝卜条小咸菜，还有那黄澄澄，金灿灿的新玉米粥。“嗨！”王超又叹了口长气，坐在餐桌前，老伴丹丹一点点的把菜夹到他面前，他还是没有一点食欲，直到老婆把那白面馍递到手中，他才拿起了筷子。这是怎么了？日子好过了，却和自己过不去了。

　　正当王超抓着馍头想大口大口的嚼起来时，却听到耳边响起了一声清亮亮的“爹”的声音，好象是大小子的声音，他和老伴不由的对视了起来。“爹，妈”又是一声清脆的声音真真的响在耳边。真是大小子。老两口激动的颤着嘴。家中的大铁门，被推的响当当的，在黑的冬雨下，好象有一大群人进了自家的院子。

　　老两口急迎到门口，只见儿子一家四口，还有在外地的女儿。两个孙子，孙女蹦着跳着叫着：“爷爷！祝你生日快乐”边说边把两个老人围了起来。两老口笑着抹着眼泪。

　　“你们回来，咋不给你爹妈打个电话啊？”王超一边把孩子们让到屋里，一边说着，老伴只是用手爱抚着小女儿。

　　“这都是我爸的主意，他为让爷爷和奶奶高兴，我爸把汽车停在街口了，想给你们个惊喜。”两个孙子孙女抢着说。

　　“那咋你小姑也回来了呢？不耽搁工作啊？”老伴有点担心道。小女儿还象小时候那么粘人，早已钻进了老伴的怀里，说道：“公司在北京有个会，我忙完了，特地向公司又请了两天假，好好陪陪您们二老。”

　　“那大兵和大红呢？他们不上学了啊？”老人问不清了。

　　“我爸给我们放假了，不用给我们请家教补课了，明天和后天是星期天啊。”两个孩子欢天喜地的说着。老人还想问一些，大儿子发话了，说道：“爹妈，您们就宽心吧，我们全部是放下手里所有的工作来陪老爹过生日的，礼物，您们是早收到了，但是最好的，最珍贵的礼物却在寿星生日当天才会出现的。”

　　一家人乐的合不上嘴。一家人团坐在明亮的灯光下，其乐融融的喝着那新下来的玉米粥。

　　三十年前的玉米粥和三十年后的玉米粥，咋就不一样味了呢？味更深浓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