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漏的阳光

遗漏的阳光

　　1

　　2005年九月，高考落榜的我在伤心悔痛之后，决定南去打工，为复读图点￥。

　　我落脚的城市是A城。这个有绿城之称的地方确实叫人着迷，即使是冬天，也仍是花海锦绣，绿树成阴。

　　当然，我的目的不是来欣赏这里的美，我没有游人的闲情逸致，我扮演的是民工的角色，来挽救即将丢失的未来。

　　但我的到来，似乎给这个城市添上不和谐的旋律。

　　这里道路迷迷转转，高楼林立，将天空撕成破碎的脸。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市里茫然乱碰。

　　这样的城市，我以为找工作很容易，但现实不会给出属于你的答案。在商场与酒店之间几番展转后，我终也没被录用，那些地方不需要临时工。

　　最后，我的脚步停在一处建筑工地上。在那里，我做了打杂工，给民工收拾宿舍。

　　老板人很好，对我招呼很是热情。他安排我住在离民工宿舍不远的一间小房子。那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卫生间，但这已经满足我的需要了。

　　末了，老板见我带着很多书，知道我是个读书的，便叫人给我搬进一张桌子，然后笑着说，以后这里就归你了，想什么时候看书就什么时候看。

　　我很感激老板为我想得这么周到。他却很认真地说，我虽然是个老板，但没读过多少书，我很理解读书人的苦处。

　　老板走后，很少来看我。他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

　　2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个人住在小房子，除了在规定时间内去收拾民工宿舍外，就呆在房里看书，心里渐觉烦闷。我本想去了解了解民工们的生活，可他们上班的时间很紧，只好不去打扰了。

　　不久，来了一个青年，也是打杂的，跟我住在一块，睡上铺。他看起来年龄比我大一些，人很小，瘦骨嶙峋的，头发长而且很乱，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废。而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而忧郁，折射出的光芒总是那么暗淡枯燥，像口枯井似的。他走起路来，眼睛总是盯着脚下的路，从未注意周围的人和事，要碰着人，便是语无伦次地道歉。

　　总之，他这个人很怪异，老是沉默寡言，一天常常挤不出一句话来。可他却是个书呆子，床头总堆着高高的书，一有时间，他便像个念经的和尚在床上盘腿而坐，陶醉于书的世界中。只有在上班或吃饭的时候，你去叫他，他才慢慢地抬起那颗蓬乱的脑袋，用那双枯井似的眼睛扫你一下，便应道，谢谢，你先走吧。这是他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句话，而也只有这句话，才表明他还是个活人。

　　对于我，他永远是一扇打不开的门，永远是个谜。不过，我觉得他很可怜，看他的人就可以知道。我曾想接近他，去关心他，可一看见那双枯井似的眼睛，就却步了。

　　我原以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可以用一个简单明了的句号结束。但是后来，我错了，错得足以证明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渺小的人。

　　那时候，小房子只有一个卫生间，洗澡大小便一起用。时值秋季，A城的天气还很热。我们两个人下班时，常常大汗淋漓，急需去冲凉水。可无论多么累，汗多么地臭，他总是让我先洗。我在内心里感激他，即使我从未当面向他说声谢谢。

　　但是后来，冬天降临，整个城市像冰库一样寒冷。我们的小房子没有暖气，洗澡仍用冷水。我们却因此起了争执。他每次见我准备好将去洗澡时，总是冲过去，一声不吭地把我的桶抢走，然后钻进卫生间，转身锁紧门，打开水龙头，水便哗啦啦地打在地板上。一会儿，门上的玻璃窗便模糊起来，他晃动的身影也随着模糊起来。

　　起初，我只是木讷。可是日子久了，我表现出极度的愤怒，常常在他钻进去以后，用脚踹门，然后朝里面叫嚷，你奶奶的，你凭什么先洗，给我滚出来！可他当耳边风，没理我，仍旧在那洗他的澡。

　　对于我这么唐突鲁莽的行为，他从未给予回击，而表现出极度的平静，真令我疑惑不解。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抬抬头，用那双枯井似的眼睛扫我一下，然后又埋头去看他的书，什么也没说。

　　我只有愤懑！

　　3

　　后来，他走了。

　　那是早晨，我去收拾民工宿舍回来，发现他的床被席卷一空，只剩下一打旧报纸孤零零地躺在那儿，便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然而，对于他的离去，我顿感落寞。不知为什么，平日里似乎很陌生的他，此时此刻竟会如此牵动我的心！他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又将之何方？

　　我突然间想找回一点什么，便忐忑不安地翻那打旧报纸，里面竟夹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留下任何笔迹，但我能感觉得到里面一定有东西，于是打开一看。

　　小兄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

　　真意外，这信是写给我的。

　　真对不起，我没能告诉你自己姓甚名谁，从你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来，你很想知道答案。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你的心底永远留着我这么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着迷于书吗？我读过高中，学习很好，家人希望我能考上大学。可是前年高考，我落榜了。

　　我心里一惊，竟然“同是天涯沦落人”！

　　家人对我很失望，也没办法给我复读，我只好出来做事。但做事不是件容易的事，常常要碰壁的。所以，我在努力读书，希望有一天可以从头再来。

　　共鸣的心声。突然间，我打心底深深地同情他，叹服他的执著。

　　……

　　小兄弟，你曾问我，为什么老抢你洗澡。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你，我只知道在那么寒冷的天气里洗冷水，人很容易犯病。你身体那么薄，我怕你受寒，就抢先了。因为只有那样，卫生间里的水蒸汽就越来越多，温度也随着升高，一度，两度，三度，……我希望多送给你一度温暖。

　　读到这里，我的眼角湿了。原来那扇模糊的玻璃窗是由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珍珠般的水蒸汽装饰起来的，而那晃动的身影却是一颗炽热的心在闪烁发光！

　　相比之下，我又是多么的渺小！然而，我失去了不该失去的最珍贵最美好的东西。

　　4

　　斯者已矣，为什么我的心里仍存感激？因为那颗我从未触摸过的炽热的心，她胜过世间万物的赠予。

　　一年了，那颗跳动在远方某个角落的心是否过得好？是不是还在漂泊？希望你梦想成真。把酒临风，一个受你莫大帮助的人，隔着时间和空间的杯，为你祝福。因为你，我此时很精彩，谢谢！我会把你留下的被我遗漏的那份阳光珍存，窖藏。我叮嘱自己的眼睛：留意在面前飘落的雨滴，也许它正蕴藏着彩虹的美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