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咀与住口

闭咀与住口

　　常听人以三姑六婆形容那些爱说闭话、话家常的妇孺，不禁让我好奇起来，对这就带形容性质的不四字成语感兴趣。虽说三姑六婆所概括的意思，许多人都应该很清楚，大致上是指多管闭事的人，但是，所谓的三姑六婆，实际上是指什么呢？

　　根据明陶宗《辍耕录》卷一0：“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也。”泛指走门串户，不务正业的妇女。但若说所有闲话家常的妇孺都是不务正业的话，又似乎于理不合，有点说不过去；况且大多聚拢谈聊的妇女，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或退休待家、或儿孙一团，或白苍苍，总言而之，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依我看来，走门串户，是他们有空隙时常常会做的事，但，又能说她们是不务正业的女人吗？似乎有点冤枉和无辜。

　　其实，这种说法也没有不当之处。当他们闲聊时，的确是无所作、无所获，只是几个女人聚在一起聊，聊来聊去，聊什么呢？有重点吗？一时答不上来。说到底，就是聊，聊天气、聊菜市场的猪肉粗还是细，有什么话想说，尽管吐露，无伤大雅，不用怕不好意思，不怕会有人到取笑你，即使有人掩咀或露齿而笑，莫担心、无用顾忌，是到善意的。在闲聊谈话的那些时间里，她们的确没有生产什么、制造什么，那么，也无疑算是在一段时间里的不务正业。这么看来，这不务正业的说法，也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既然，能将一些爱说话，喜闲聊的妇女叫作三姑六婆，那么，哪里是大多三姑六婆聚集的地方呢？我能肯定地回答你：茶楼。

　　自小我就跟着妈妈上茶楼，茶楼这地方，也许是我这辈子去得最多的地方，但我对茶楼，认识其实不深。小孩子不懂吃，你络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味道好与不好，价钱昂贵还是便宜，以前的孩子愚笨，哪里会知晓。吃饱了或根本没吃饱，他就乖乖地坐在座位、跑到别处，自己耍玩去了。逐渐长大，我才明白，茶楼在某程度上，除了进餐抚囊外，它的存在价值和意义，就是让人安坐说话的地方。

　　进餐，是为那些白领蓝领上班人士而设的，他们忙工作，吃饭，吃完以后，灌浓茶两大杯，就忙着离开，又回去上办，再忙工作至下办。现在，时代不同，茶楼有所谓“早茶”、“午茶”，“下午茶”之分。午茶我刚才说过了，大都是为上办人士服务，泛指年轻人和中年人的茶客，他们在这段时候来，笔挺西装、或年轻便服，，老人也有，但不多，这些老人来茶楼，其意也为吃，吃饱了，抹去咀角的油腻，就结帐离开了。

　　而“早茶”和“午茶”，，依我观察，是专为老人而设，也替爱说话者（老的中年的也有，如家庭主妇） 提供了聊天说话的良好环境。这两段时间，食物的价钱较便宜，每个妇女好算计，划得来、该来。

　　茶楼，是评论是非对错之地，谁也不能怀疑，质疑这话，否则，明天你就会坐在桌子中央，任人指指点点、七咀八舌地评得体无完肤，可怜可怜。由一些老作家的文章中，能寻找到旧时茶楼的影子，让我略微对旧日茶楼有多少印象。

　　那时的茶楼，当然是喝茶的地方，也只售茶，要付茶钱，却并无吃的供应，什么点心，甚至粥粉面饭，，茶楼不予以提供，它没有。可是，只有茶而无吃，不是过于太单调无味吗？有喝没吃的，不大对劲。大可放心，虽然茶楼不供应，但懂得生意之道，会做生意，做小买卖的商人能供应给你。零咀固然不乏，就另外一些芝麻饼、馒头等粮应有尽有，但我不曾品尝过，所以也不能评论它到底是怎么样。

　　对于三姑六婆的历害处，不能不说说这门子的本领，就是编故事的本领。她们不知道，不大知道，可能略知一二，抑或根本没听说过，只是道听而来的事，她们也能气定神闲，娓娓道来。她们能编。别以为是空话，会让人摸不着边际，一头雾水，听了半天也听不到一个所以然；她们历害就历害于，空白的、锁碎的事，她能说得活龙活现，头头是道，空空的话匣子能挤得满满的，细小如尘埃的丁点儿片言只语，能变得硕大，变得让听众们啧啧称奇，听后无不吓了一跳。

　　一知半解，不用担心：他们懂得自解，结果疑团会凭自己的想像解开。她们把话说得像模像样，无不令人皆佩服点头；说得口沫横飞，愤慨愤懑，仿佛也让所有人身同感受，插嘴一两句感言：“是的，是的。”，“真对，真对！”，“有道理，有道理！”会说所言甚是的人，如今应该不多见了，何况会在一群上了年纪老人之中出现呢。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疑幻疑真，事情落在这群三姑六婆咀里，她要真，会成真；她想假，就能假，随她的意思行事。我常疑惑：如果某人回到家，查一查，发现刚才座上朋友所说的与事实不乎，她会怎么样？会否明天一聚，令说错话的人当众出丑呢？后来，细想一番，原来这个假设、想法是不能成立、出现的。因为，所谓的茶余饭后之谈、边吃边谈之话，哄散以后，谁说过什么话，谈论了什么，一切会全然忘记，相比一觉醒来忘却梦的速度，来得更快更迅速。

　　她们的话，只是一瞬间的的有感而发，刹那的人发牢骚，“人走茶凉”，那些茶杯碗碟刚被侍者收拾，每个人方才所说的，其实经已全部忘记，或不知哪一天，会旧调重弹。

　　三姑六婆，也不尽是女人。男人，如果以比喻而言，都能套用他们身上，不失为事实。茶楼里，女的闲话家常，男的有说有笑，也有说家里的如意不如意、好与不好的，可是他们大部分倾向的话题，莫过于国家大事、社会时事，说得眉飞色舞，意气风发，恨不能为人民服务，只能畅谈、畅谈，与茶客朋友分析谋策、提供意见。先不评他们的意见是正面还是反面，全面还是片面，有理还是无理，但听他们的发言，能听得一点味道、意见，他们的心声，就即所谓肺腑之言。若政客官员希望听取民意，不妨到茶楼去，如果稍有名气，怕被人认出，请易装；没有名气的，就能施施然地坐下。细听之下，准能听见关于自己的得失对错。当然，领不领受他们的浅薄之见，同意与否，则是阁下的自由了。

　　可是，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总喜欢把话题扯到某些人的身上去，大多数被议论的，都会是是日缺席的人。也不知是否这个世道太不如意、实在太糟糕，好人不多见，被他们谈论的人也没见出现什么好话来，即使有，却仍是坏的地方多不胜数，需要大论长篇。一盏茶的光景，无不令人不齿、令人叹息，或不敢相信，原来认识不短时间的朋友会是“坏人”，一脸惊讶状。

　　东家长，西家短，本属平常，但没有什么人会介意到这种言语上的游戏和消遣，可是令我最讨厌的，是那些道尽人家家事生活事的人。她们常用的开头语是：“听说……”、“好像……”，听说好像，言下之意即并非亲身经历、亲眼所看、亲耳所闻的了。耳听是虚、眼见为实，这话其实也不对。有时误会就是因为看错了，听不清晰所寻致的，何况是道听途说而来的谣传呢？

　　倾囊诉说自家的事，无碍无害任何人，是亲身的经历和体验，只要自己愿意，大可说个日绕三竿，若有知心愿听；如果所说的那个人的事情自己有份儿参与其中：齐见齐闻，也能说，也该说出来，与大家分享，但若果对于那件事，非亲历其境，全只是一知半解，自己的肚子里还有八九个问号没有解开的话，那么，请君闭咀和住口吧，既然你对事情不了解、不清楚，又没有详细考证人与事背后的真实性，就不要一股脑儿地胡说八道，乱说一通。谣言不会害死一个人，可是谣言一经三姑六婆们之间的以讹传讹，三人成虎，尽管不会弄死一个人，却能伤人，伤害损害了一个人的名声、品格和道德。“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每个人也与生俱来的“空穴”，不能无中生有了多少次。

　　家常闭话不怕说，然而，若把话匣子拉扯到一个人的品德、名声的话，我不能接受，我会厌恶这种人，也不喜欢听这些人的一言半语。我懂礼貌，不会黑着脸对人，或生气即挽手袋扬长而去；每每抬头，会对这些三姑六婆们轻轻微笑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便又垂低头吃东西。虽然听她的胡言乱语是无可避免的事，是难免的苦事，可我却绝不答话，试问苍蝇蚊子在人的耳边嗡嗡呜叫，又有谁会搭理它呢？

　　被骗了的钱，虽然没了，可是，若一年一年地努力，钱，还是能一分一分地赚回来、存回来的。然而，一个人的名誉品德，系于一生，是一辈子的，这是自古以来，中国人所重视紧张的。如今，会因名声受损而上吊、投井的女人，大概不复见了，可是对于品德名誉，仍是每一个中国人眼中，重视着紧的无形物。既然大部人对品德名誉也着重非常，为什么还有人把这些别人予以身家性命同等的东西，当作玩艺儿，拿来游戏，以讨欢喜呢？

　　妈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家庭主妇，我向她进言说：“听人说闲事，没关系；自己聊点闲话、分享一些新闻趣事，也无大碍，可是，若果有人忽然道起人家的家事，妈妈你千万不要插话、擅自发表意见抑或评论。别胡乱发言，只管听就好了，听完作罢就行，万万不能鹦鹉学舌，人家说什么，你不大知道，也跟着说什么，这样做会损人害己，没好处。还是明哲保身来得妥当。真假并非人定，事实自能证明。”我最后的两句话是：“自己经历过而说出来的，是事实；尽道人家家事私事的话，是是非。”妈妈只是唯唯喏喏地点点头，没说什么，她不喜欢我向她说教，而我也明白，说教的作用只是说，要改变人，或令一个人听后能恍然大悟，是不太可能得到的功效。它不是西药，好与不好的细菌也一并的灭掉；说教仿佛中药，一步一步来、慢慢来，方能见其成效。

　　值得安心的是，妈妈是一个谨言慎行，懂分寸，也不喜欢谈论别人家里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人，顶多，她会说一个笑话或一件趣事，引大家发笑，仅此而已。

　　然而，若当着众人的脸命令或要求某人闭咀住口，似乎有失斯文和礼貌，那不行。不如，当有人听见而觉得话不对劲时，作掩口状，示意某人不要再往下说下去，别再乱说，若说话者识趣，就应该连忙住口闭咀，喝一口热茶，再聊别的。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其实是暗里告诉南北方的人，别来管我家里事儿。那本经书，人家也嫌难念，不大感兴趣，喜欢去念，可为什么依然存在好些个好事者，乐此不疲地，要以自家的经书和自己的心声，去猜测人家经书的内容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连自己家里的事也深感难为、难念，哪里还容得下三姑六婆们的光顾，每当无聊空闲时就跑来翻“阅”，朗诵起来呢？

　　自己经历过而说出来的，是事实；尽道人家家事私事的话，是是非。这句话，值得每个人深思反省回味，尤其是好事者，那些三姑六婆。

　　十一月五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