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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

作者: 张铁成 完成状态:连载中

岁月如歌

  岁月在歌声中悄然流逝着,人生在歌声中悄然流逝着。如果我们打开尘封的记忆,从我们记事开始,那一支支歌子就陪伴着我们成长。而每支歌都染上强烈的时代色彩。那些歌也会为我们的人生增添一个个难以忘怀甚至刻骨铭心的故事。

  送君送到大路旁

  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期,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吉林老家那只有三十户人家的小小村落也建立了知青点,把城里那些知识青年弄到农村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到现在我也说不上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们来的,一天,地头上突然多了几个年龄不算太小的学生模样的人。听打头的说,是长春来的,什么师范大学的。那是我还小,一看见他们中间有好几个戴眼镜的,就觉得他们特别的有学问。于是,就对他们多了几分崇敬。不论铲地时还是歇气儿时,我总是偷偷地瞄着他们,并想方设法接近他们。一天下午,突然听到他们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一首歌:“送君送到大路旁,君的恩情永不忘……”那样的优美,那样的深情,对于十分喜欢音乐的我是一种怎么也抵抗不住的诱惑。我厚着脸皮赶紧凑到他们跟前,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一句句刨根问底,想把那支歌子学会。

  后来,那支歌子我学会了并唱得滚瓜烂熟,身边的乐器无论是小提琴、二胡,一拿到手上。第一个想到的就的那首《送别》。

  再后来,我们的邻家从城里搬来一门远方的亲戚,他家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一天清晨,我正在我的小小斗室里看书,突然传来婉转的歌声:“送君送到大路旁,君的恩情永不忘……”那歌声清醇甜美、情真意切。我赶紧走出屋外,循着歌声去寻找唱歌的人。

  在那丛开得正盛的大丽花旁,小女孩忘情地唱着。鬓发被微微的晨风撩动,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再再后来,我们成了要好的朋友。经常在一起读书,唱歌,在一起漫无边际地讨论着人世间许许多多的事情。

  两年后,小女孩的父亲落实了政策,她随着父亲回到了城里。他们搬家的时候刚好我去外村看望同学,第二天回来,才知道他们搬走了。

  我怅然若失地仰卧在我那冷清清的小屋的床上,目光所及,看见书桌上有件东西,是手帕包着一只口琴。我认得,那是她的心爱之物。

  她把它留给了我,留下的还有一支永远年轻的歌。

  红烛将残,杯酒已干

  这是一首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歌曲《惜别》里的第一句。这首歌的词曲作者是谁,至今我也没弄清楚。

  不知是谁送给了我一个歌片,是四寸黑白照片那样大小,那种样式的。那个年代非常流行的那种。我仔细地看了看,非常喜欢它的歌词。于是,按照上面的谱子唱了起来。

  唱得熟了,便经常地哼着。一天晚饭后,爸爸问我跟谁学的那首歌,我找出了歌片。爸爸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小声地唱了起来。我反问他是怎么会唱这首歌子的,他告诉我,这首歌原来非常流行,当年很多年轻的学生都会唱。

  “共君一夕话,明日各天涯。纵然离别终须别,谁复知见期。”显然,这是描写两个至亲的人在即将分别的时候的情景。在一个寂静是夜晚,两个人相对而坐,燃烧着的蜡烛即将烧完最后一滴烛泪,杯中的酒也将喝干,然后就是倾诉、叮嘱和那种带有十分悲壮意味的自我安慰与黾勉。

  “劝君多勉励,愿君多欢颜,只要心心永铭记,相隔两地又何妨。”不得不分离的忧伤与无奈,在看不到前途的境况下那种锥心泣血的祝福:“擦干腮边泪,脱去绣花衫。温室不是我们的家,要那满天的风沙。”要努力,要奋发,要在大风大浪里闯荡出一番事业的期待与期盼:“残冬至酷寒,哪怕春遥远。迎接风沙在高原,跋涉又未完……”那种做好了人生长期处于低潮准备和负重远行的决心等等,大概吻合了我当时的境遇,引起了我极大的共鸣。我也曾和我相濡以沫的好友燃着一支滴泪的红烛,在冬日寒冷的夜里,弹着琴,轻轻地哼唱着它。我不知我的明天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是阳光明媚,是漫天风雨,还是雷电交加……回想起来,那该是一种何等残酷的岁月啊!生命的途程中没有半点可以看到前途的光亮,在一片荒芜与索寞中苦苦地跋涉。孤独,无告,还有那生离死别的痛苦在无情地折磨着一个几近僵死的灵魂。只能在一支被人遗忘的老歌中寻找着自我安慰,该是何等的严酷与无情!

  这些年来,我不曾忘记那首心酸的歌,并不时地哼唱。无论那歌子的作者是谁,也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流传了起来的,反正,在我的心路历程中,它是浸泡过我的灵魂的苦苦的胆汁,是迷醉过我的神经的浓浓的烈酒,是慰藉过我的心灵的醇醇的清泉……

  月亮出来亮汪汪

  在昆明的西站旅社,我认识了一位成都师范大学的学生。她姓胡,我叫她大姐。

  那是1967年。

  那年我17岁。

  那年是文化大革命开始的第二年,学校已经“停课闹革命”,一切都乱哄哄的。我借着那个机会,到四川渡口(现改为攀枝花)姐姐家去看看,也想顺便找点什么事情做。

  那时的吉林农村特别的困难,有时候,一个好劳动力一年挣不回自己的口粮钱。哪有多余的钱做盘缠呢。可我是决心要出去走走,爸爸就往我的衣袋里装了借来的一点钱,送我上路。

  我知道,从吉林到四川连火车带汽车,一万多里路,要走上十多天。就那么几个钱,能行?爸爸用担心的目光一遍遍问询着我。小时候,我是个主意特正的人,更何况,红卫兵大串联的浪潮刚刚过去,一切都处于异常的状态之中。我似乎连想都没多想,毅然上路。

  无论乘车还是吃饭,我一路上绞尽脑汁,尽量少花衣袋里那几个钱。就这样,八九天后到了昆明。到了昆明才知道,那儿离渡口还有483公里,而且清一色的山路。长途汽车票价13元6角,已经卖到7天之后。不仅衣袋里钱不够,更等不得7天。有人告诉我,在昆明一个叫做7公里的地方,有货车并且很快就能走上。我匆忙感到那儿,一问,是很快能走,但得按人的重量收费,算起来比长途汽车的票价高的多。我泱泱地返回西站旅社,费尽心思地寻找着从那儿去往渡口的汽车,企图搭个车过去。工夫不负有心人,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一辆牌号为20——00573的卡车,车的司机姓赵。

  和我同搭一辆车的就有胡大姐。

  胡大姐不仅人生得漂亮,而且十分的开朗。

  她像对待小弟弟一样待我,昆明去往渡口的3天路程中,她给我买饭,领我看电影,临到渡口时,还塞给我10元钱和5斤全国粮票。

  大家很愿意同她开玩笑,她也不计较。记得一次吃饭时,司机赵师傅把所有人吃剩下的菜汤都倒进胡大姐的碗里让她喝,胡大姐似乎连犹豫一下都没有,一口喝了下去。她还说,大家都是讲卫生的人,就是吃剩下的汤也是干净的。那天,大家还叫胡大姐唱歌,胡大姐也像喝剩菜汤那样爽快,说唱就唱了起来:“月亮出来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哥啊,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歌声圆润高亢,真像小河淌水那样清新流畅。胡大姐声情并茂的演唱打动了在座所有的人。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胡大姐是搭车是到渡口我看望高她一届被分配到渡口钢铁公司的恋人的。

  后来,我在渡口住了下来,好几次按照胡大姐告诉我的地址去找她,都没有找到。

  这么多年来,一听见《小河淌水》,我就想起那次的川滇之旅,想起途中邂逅的胡大姐……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飘扬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飘扬,美丽的黄浦江畔是我可爱的家乡……”和那些城里来的知青在一起,总是听到他们悄悄地唱起那首在他们中间流传得很广的《知青之歌》。

  那是一个很是特殊的年代。

  一贯祥和宁静的乡村来了一群城里的学生,虽然并没改变庄稼人的生活习惯,却给他们带来了一股新鲜的空气。穿的、戴的、吃的、用的,总是和传统的农村有着一定的差别。就是他们的举手投足,也在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人中间显得格外的扎眼。

  尽管那段日子过得很是清贫,但我一直是很快乐的。因为我毕竟多了一些可以在一起厮混的伙伴儿。

  有愿意写东西的,我就和他们在一起点灯熬油,绞尽脑汁;有愿意画画的,我就凑上前去抹上几笔;有喜欢音乐的,我就和他们一起弹琴唱歌……

  一天,他们非常神秘地告诉我,他们抄来一首新歌,说许多知青都会唱,接着,就唱给我听。

  我赶紧找出纸笔抄了下了,然后就一遍遍地弹着、唱着。过了些日子,我又到离我们村二里多路的另一个村知青点去,唱起那只支歌时,他们赶紧制止我,不让我再唱下去。我一下子坠入五里雾中。他们告诉我,那个写歌的人已经被抓了起来,那支歌也定为反动歌曲。还说,可能要追查所有传抄传唱的人。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胡乱地抄写什么东西了,生怕在那个莫名其妙的年代里惹火烧身。

  等十年动乱过去了,我在一个资料是看到了关于那首《知青之歌》的消息。说《知青之歌》也叫《我的家乡》。作者是在江苏省江浦县插队的南京知青任毅。还说,那支歌在知青中流传之后,很快就被当时的苏联莫斯科广播电台播放了,随后,南京街头就出现批判那支歌的大字报,说那支歌“说出了帝修反想说的话,唱出了帝修反想唱是的声音”。迫于压力,惊恐不安的任毅自动来到南京娃娃桥监狱,随后被捕,被判刑10年。

  一首歌获罪10年,不可思议!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啊!

  这里是当年的北大荒

  这是我创作的一首歌曲。

  歌的名字叫做《这里是当年的北大荒》,它也是歌词的第一句。

  1970年前后,全国兴起文艺的热潮,农村也不甘落后,各个公社,甚至生产大队都兴办文艺宣传队,排练文艺节目,参加县里、地区的汇演,也到附近的村屯、农场等慰问演出。一到了秋收之后,就开始组织排练,弄的好不热闹。

  因为爱好文艺,我自然就是文艺宣传队的队员了。那时年轻,有热情,有干劲,就是白天干了一天体力活,晚上照样忙乎。有时候一直弄到深夜,没有任何人叫苦说累的。

  说起来,我要比他们还累。白天照样出工,晚上排练,等排练结束了,我再找出纸和笔,开始创作包括音乐在内的文艺节目。

  那时候农村文化生活比较贫乏,除了两三个月一场露天电影之外,几乎就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了。因此,就是当地排演的文艺节目也深受乡亲们的欢迎。每逢演出的时候,俱乐部里人山人海,有时候把个偌大的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我写的这首歌是女声独唱。演出之后,就有不少人都会哼哼几句。

  那时,我所在的生产队就在松花江边上,毗邻一望无际的大荒原。我刚刚从吉林老家来到那儿的时候,第一眼就被那莽莽苍苍、野脉横流的景象震慑了。虽然,人口众多的村庄和大片的耕地显示着人们繁衍生息的旺盛,但大江两岸的无涯无际的草原和沼泽在时时刻刻给那儿蛮荒做着强有力的左证。那时候只要赶着大车出去,三两个人到晚上就一定能割回一大车羊草或者柳树条来。

  记得我刚到那儿的时候,落户在学校农场,我们几个农工划着船出去到梧桐河下哨割柳条,临去的时候把鱼网撒下,回来的时候起网,哪片网都能挂上鱼来,而且都在10斤左右。当地的邻居告诉我说,早先的时候,灶坑里点着了火,再到大江边弄鱼都来得及。

  从那儿走出来之后,我几乎每年都回去看看,那里的变化确实很大。最明显的是草原的面积不那么大了,羊草也不那么茂盛了,原来到处都是的柳条不见了。“荒”确实不那么荒了,可属于北大荒的自然资源也大大的减少了。

  在我看来,宁可要原来的北大荒,也不要现在这般模样。

  那首歌儿不见得会有多少人还记得,但当时北大荒的模样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

  山里高不过凤凰山

  从吉林跑“盲流”到了黑龙江实际上就是为了挣碗饭吃,满足最为基本的生存条件。可人是没有欲望止境的动物,永远不不满足于现状是他们的属性。我也不例外。刚刚来到北大荒的时候,只要有人接纳,有个站脚的地方,就心满意足了。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在一个远方的亲属家足足等了一百天,终于落户在学校的农场。

  有了立足之地,跑“盲流”的日子结束后的那段日子过得很有意思。说是学校农场,实际上,只有六七个人,几十亩地,为了解决学校办学筹集一点经费而单独设立的。因为人少土地也少,活计不像普通生产队那样紧张。但那样的日子只维持了一年,小小的农场就解散了,我被安排在第四生产小队。

  那时候说来也怪,人口、土地都同现在没有什么两样,可那时候就是个忙,有时竟然起大早贪大黑,没有任何人闲着,一年到头也没收多少粮食。每个劳动日能勾上个块八角钱,就很是满足了。

  说来,我也是个灵魂上不安分的人,不管活计怎么累,也忘不了弹弹拉拉、写写画画。生产队长是个抗美援朝时候的复员兵,仗着在部队立了点功,就天老大他老二了。说来他是个本分的庄稼人,就看不上那些有点文化的人。我自然就在他的鄙视的范围之内。更何况,一个十足的庄稼人经常弄个洋玩意夹在下巴间拉来拉去的。

  队长的喜怒哀乐是明显地写在脸上的。他高兴的时候挺好,和大家有说有笑的,他要是不高兴,根本就不因为什么说骂谁就骂谁,不需要什么原因。我就是经常被骂的人之一。当然他从不敢指名道姓的骂。

  有时候不愿意理他,任凭他说什么就装着没听见;有时候故意和他开玩笑,问大叔你骂谁呢咋不使劲骂呢,弄得他哭笑不得。听得习惯了,我也就习以为常了,他骂得越凶,我的小提琴拉得越响。

  “山里高不过凤凰山,凤凰山站在白云端……”

  《花儿与少年》,那是一个很美的旋律的青海民歌,歌曲以叙事式的速度开始,描述着凤凰山的美丽,然后转到人间最美的是少年,并把少年比作人间的春天。紧接着就是一段轻盈的小快板,酣畅淋漓地表达着那种由衷的赞美的情绪。美妙的歌词和柔美的旋律的有机结合,堪称民间歌曲或乐曲中的佳作。

  现在回想起来,那队长也挺可爱。他没有那些弯弯心眼儿,一门心思扑在生产队上。要是换上我,也会对那些说是社员,实际总时被大队派到公社或县里开会、参加各种文艺学习班的人另眼相看的。如果都那样说走就走了,生产队的活儿谁干?

  前几年,听说老队长没了,我心里倒是挺难受的。如果这个时候到他的坟上拿着小提琴拉上一曲《花儿与少年》,保准他不会再骂我。

  “山里高不过凤凰山,凤凰山站在白云端;人间最美的是少年,少年是人间的春天……”

  乌苏里江来长又长

  到了县文化馆和后来被调进市文联,做了专业的文学或者文艺工作,我感到非常的幸运。

  人一生本来就是这样,当兴趣、爱好和职业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感到由衷的幸福。

  我就属于这类幸福的人。

  我常想,假如我从事的不是现在的职业,那么我仍然会像现在这样爱好我现在的所爱。不管在工作之余,会付出多少心血与汗水。

  当编辑,搞写作,出去办班好采风,大大地拓宽了视野,增长了见识。别的不说,就算黑龙江这大片的土地,也不是谁都有条件到处去看看的。

  那些年,我从吉林来到这里,没见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和汹涌澎湃的大江,觉得这里的天地比起原来的世界要宽阔得多。一次,我乘坐着真正意义上的轮船,从佳木斯到抚远,航行在松花江和黑龙江两条大江上,尔后又去了乌苏里江,坐在轮船的甲板上,面对着无比空阔的蓝天白云和一泓碧水,心里是那样的舒畅。加上扬声器里不时地传来郭颂那高亢嘹亮的《乌苏里船歌》,我真是飘飘欲仙了。

  “乌苏里江来长又长,蓝蓝的江水翻波浪。赫哲人撒下千张网,船儿满江鱼满仓……”

  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空间啊!造物者给了我们蓝天,给了我们白云,给了我们平原,给了我们大江,给了我们一个莽莽苍苍的世界。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地去经营它,不好好地活着,尽情地享受这一切。

  生命是何等的珍贵,它属于我们的机会又该是何等的偶然。在我们竭尽全力创造每一天的时候,也应该认真地享受那每一个24个小时。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在一个晚秋的季节,我陪同黑龙江老作家采风团沿着松花江、黑龙江和乌苏里江,到边境的几个县市采风。

  从佳木斯出发,水翼艇在宽阔的江面上快速地航行,艇后泛起一串长长的浪花。衬上两岸浓绿色的树丛和在江面上映出的倒影,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无论是谁,在这样的美景中乘风破浪,都会生出一种笼罩着全身心的快感。

  老作家们都是陪伴着共和国的脚步并一同走过来的人,在黑龙江这块土地上辛勤地笔耕不辍,创作出大量感人至深的文学作品。比如吕中山、中流、刘畅园、鲁秀珍、赤叶等等。

  大概作家都是容易受环境感染的类型,一上船,他们都纷纷走出舱外,欣赏着大江两岸那种邈远壮阔的风光。也许缓缓东去的江水和缓缓向后移动的江岸容易唤起人对往事的回忆,几位老作家聊起这么多年来在这条大江上航行的若干次的经过,各自讲述着发生在他们中间的故事。因为都是作家,所以故事到了他们的口中,就越发显得机智幽默、绘声绘色。资深的老编辑、作家鲁秀珍一直一边参与他们对往事的回忆,一边不停地对着画着速写。辽阔的大江,往来的船只,以及不住变化着的江岸,都被她收入画中。

  两个小时后,水翼艇进入了三江口。松花江和黑龙江在这里汇合,江面就更显得宽广开阔。大片的俄罗斯土地出现在眼前,一种异样的氛围油然而生。不知是谁,轻轻地哼起了俄罗斯歌曲,有人起了头,大家便跟着唱了起来:“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紧接着,就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田野静悄悄》……

  哪儿有作家,哪儿就没有寂寞。

  中流是最为活跃的人。尽管他有些失聪,但没有他不想听到的事情。站在椅子上朗诵他的新作,在宾馆的床上折小翻……谁也看不出他已经年逾古稀了。

  我和采风团另一位陪同的同志你一句我一句地给中流编了一个顺口溜:“中流中流,不是老头。气死小伙,难死小妞。见舞就跳,有酒就?;。啥花都采,啥果都揪。”

  那次采风活动结束后,我写了一个侧记《天凉好个秋》发表在《黑龙江作家》上,中流看见我就说:“你也不够意思啊!”我问怎么了,他煞有介事地说:“编了那么好的顺口溜,怎么不加在你那篇侧记里呢?”

  是啊,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也会覆盖松花江、黑龙江和乌苏里江,可是,它永远也覆盖不了作家们年轻的心灵!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

  在杜尔伯特的一个偌大的蒙古包里,被称为王爷的县长以蒙古族招待客人最高的规格招待我们。烤全羊,敬美酒,献哈达,还有漂亮的歌舞团演员在马头琴的伴奏下为我们深情地演唱……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啊!

  蒙古包外,是一个十分宁静的夜,满天的星斗镶嵌在深邃的夜空,一弯清亮的月亮把淡淡的清辉洒在大地上,开得正盛的波斯菊在窗内射出的灯光下轻轻地摇曳着。

  蒙古包内,美酒,美人,还有那美妙的歌声,构成了一个美好的氛围。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

  那声音是那么的像德德玛,浑厚,圆润,像美丽的草原那样的宽广辽阔。我记得我的一位文学界的朋友写了一篇题目为《倾听德德玛》的文章发表在一家地方的报纸上。我读了那片文章后,对他有那么好的音乐感觉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曾经酷爱过音乐。

  小时候,我偶然在收音机里听到了胡松华演唱的《赞歌》,那种嘹亮,那种高亢,那种草原的风一样吹进我的胸膛,让我感到无比的激动,无比的舒畅。后来听到德德玛,又一种风格的草原歌手把她那种深情,那种对草原由衷的爱的情愫表达得淋漓尽致。她的歌声仿佛是一个无形的向导,把我们带到水肥草美的内蒙古大草原上,尽情地享受着那种辽阔,那种邈远,那种任思绪驰骋的自由天地……

  几年前,我曾写了一篇叫做《月到中秋》的散文,收在我的散文集《并不孤独的旅程》中。那是一篇不怎们被人注意的东西,但我很喜欢它。省里的一家杂志向我索稿,我毫不犹豫地把它给了它。它就是以杜尔伯特之行为背景写下的,直到现在,我还经常拿出来看看,体味体味当时的心境。

  我喜欢草原。我的第二故乡就坐落在草原的边缘。在大草原深处,我曾哭过、笑过、唱过、吼过,也曾有过对故乡和亲人刻骨铭心的思念,有过对生命的彻底的绝望……然而,我毕竟像躺在草浪深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蓝天白云尽情地驰骋思绪想象的那样,一步步走了过来。因此,一听到德德玛,一想到草原,我就会想到那段刀刻斧凿般镌刻在心灵深处的日子。

  是啊,经过深重的痛苦磨练的灵魂一定会像大草原一样宽容,那样坦荡,那样的无拘无束……

  许多的欢乐留在你的帐篷

  “许多的欢乐留在你的帐篷,初恋的琴声撩动几次雪崩。少年的我为何不懂心痛,蓦然回首已是光阴如风。离乡的行囊总是越来越重,滚滚的红尘难掩你的笑容。青藏的阳光日夜与我相拥,茫茫的雪域何处寻觅你的影踪……”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到了容中尔甲的《高原红》。

  这是一首何等深情的歌啊!

  我一遍遍倾听容中尔甲在深情地唱着,在设想它的词曲作者是在一种什么样的心境下创作了这样一首歌曲。

  人的一生总会包括许许多多的境遇,就像背负着沉重的行囊的旅者,在那遥远的行程中这样那样的遭遇一样。即或这一生的行程没有任何坎坷与磨难,那么,还会在不同的驿站里遇到高低不等、秉性不同的旅客。无论怎么说,人生总会有一些刻骨铭心的往事在支撑着不老的记忆,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往事就会爬上心头,无休无止地温暖着你,甜蜜着你,折磨着你。

  初恋,大概就是那些往事中最难忘怀的事情。在人生的初始阶段,一切都处于蒙昧的状态时,对于异性的冲动就渐渐地开始了。到了青春期,对于异性的爱慕变成的向往和追求,当有了明确的目标的时候,就开始了初恋。因为是同异性的第一次遭遇,所以大都全身心地投入,小心翼翼地把握着每一个微妙的细节,并由此产生对异性向往的渴望。因此,在若干年后,那一切激荡心灵的美好都依旧会牢牢的记在心里,并在适时地悄悄地爬上记忆的堤岸,让人缱绻在最初的温馨中。《高原红》不正是这种情绪的真实写照么?

  我和那位作者大概有着相同的经历,“初恋的琴声撩动几次雪崩”。尽管那时的生活是那样的艰难,那样的贫困,但花前月下仍然有着美好的向往和憧憬。应该说,爱情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它可以支撑起一蓬旺盛的信念,发挥出人的巨大潜能,去爱,去为了爱而倾尽所有的热情和能量。谁知,事物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往往在即将收获的季节风吹雪逼,雨侵霜欺……少年的我,非常懂得心痛,但我只能拥有许许多多的无奈和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到现在,“蓦然回首已是光阴如风”……

  打开电脑,我总是把从网络上下载的《高原红》听了一遍又一遍。然而“茫茫雪域,何处寻觅你的影踪”……

  月光下的凤尾竹

  不用去品味歌词和它那委婉的歌声,那美妙的意境,一眼看到这样的题目,就觉得十分的抒情了。那该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面啊!随风轻轻摇曳的凤尾竹在清亮如水的月光下,像一蓬绿色的雾。难得有空闲的时候,更难得有这样一种闲适的心境。沏上一壶黄山毛峰,坐在书房窗前的凤尾竹下,听着关牧村那浑厚的女中音:“月光下的凤尾竹哟,轻柔美丽像绿色的雾。竹楼里的好姑娘,光彩夺目像夜明珠……”

  我清楚地记得,在电视连续剧《末代皇后》里面,一位大臣家的客厅里挂着一幅中堂,两边是一幅对联,上面写道:“有书真富贵,无事小神仙。”那一刻,我真就感觉成了神仙。可那种感觉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仿佛听到很是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噩耗,我的一位忘年交的老朋友去世了。

  尽管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仍然让我难以接受。

  我们相识在29年前地区举办的一次文学创作班上,之后我们就经常在一起写一些包括曲艺作品在内的东西。那个时候大多数单位办公经费都比较充足,到外地举办个学习班什么的都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因此,我们在一起近到辖区内的各个县市,远到南方的苏杭。十天半个月的在一起朝夕相处是经常的事。近年来,到了退休的年龄,他离开了工作岗位,但我们还时常凑到一起,天南地北地聊上一会儿。每逢从前的那些文学方面的老朋友来看我,我总是把他请到一起,唠上一次小嗑,喝上一顿小酒。

  近年来,他身体不算怎么好,但依我看,还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直至一个多月前,我得知他生病住院,我到医院去探望他,见他突然消瘦得改变了模样,才知道已经是病入膏肓。见了我的面,他一个劲儿说想我。交谈间,我发现他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但说想我的时候,我发现他眼睛里闪现出一种无法掩饰的真诚。近30年的情谊,让我无法抑制的泪水悄然落下,而且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人生的旅程就这样的短暂,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抹没有多少人注意的痕迹后,无声无息地去了另一个世界。正如苏东坡所说的那样:“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

  送走了老友,我一直处于十分的痛苦之中。我经常呆呆坐在那株凤尾竹下,思绪极为紊乱,不知我在想什么,还是没想什么。眼前总是那些难以忘怀的往事:抚远招待所那饥饿的夜,依兰丹青河上无人划桨的小船,还有那南下的列车上……过去的往事已然过去,我和他之间不管友谊多么的深厚,这本无字的书已经画上了一个不圆不扁的句号。

  我的心好痛。比如此刻,我坐在电脑前写到了关于他的文字,心里就酸酸的,泪水已经涌满了眼眶。

  该走的和不该走的都走了,无论如何,剩下的还得好好的活着。

  再听关牧村,《月光下的凤尾竹》已不再那样圆润婉转。仔细端详,我书房里的那株凤尾竹也有了枯黄的叶片……

  岁月如歌,生命如歌,往事如歌。歌声给我们带来了多少难以忘怀的记忆。事实上,我们就是踏着歌声一步步从生命的初始走过童年,走过青年,走过壮年,然后走向老年及暮年。所以说,歌声是我们人生的年轮,是我们人生一种无形的标记。多多地听听吧,歌声里面有多少委婉的倾诉,甜美的柔情;有多少诚挚的赞美,倾情的颂扬;有多少奋发的勉励,催征的号角……多多地唱起来吧,尽管我们的五音不甚端正,嗓子有些沙哑……

  作者:张铁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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