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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树像花一样

作者: 梦落金洲 完成状态:已完结

  树有灵魂吗?

  我用笔尖将树皮剥开,嗅到从枝干深处散发出的神秘清涩的气息。

  每一棵树,都会讲许多故事,或美丽或悲伤或耐人寻味。春天,呆在树下,听树不停地对风诉说着这些。树没有累的时候,只要喜欢听,它就不停地讲,在树的故事里,任何事物都会变成主角,风、树、花、也有可能是你。

  一、桑树的爱情

  偶然间发现,巷口那棵被砍伐了几年的桑树竟然从原地长出了许多的新枝,矮小的枝条密匝纷乱,已经没有人认为它是一棵树了。这棵桑树最辉煌的时刻是在几年前,那时的它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结满了紫红的桑葚,在巷子住的孩子哪个没有吃过它的果子。可现在,留在记忆中的桑葚甜味已经淡忘了,唯有常常坐在这棵桑树下的她,让我极清晰的想起。

  她过世多年了,是我认识的极干净的一位老人。所谓干净,是说她的身上总有股淡淡地清香,是沾染了桑葚的香味,还是桑叶的涩味,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反正,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那样清香淡然地坐在这棵桑树下,安静地注视远方。“桑”通“伤”,除了结桑葚的时侯,许多人都不爱呆在桑树下,怕这种植物会带给人感伤。可是她不计较这个,依然安静的坐着,明亮的眼睛里,闪着好多的故事。

  那些年里,她瘦削的影子隐在夕阳里的那棵桑树下,那股忧伤和清香混合一起的味道,给人一种迷幻的气息,让少年不识愁的我也跟着淡淡地忧愁起来。

  其实,在这棵桑树下,她的故事并不是一个秘密。

  她出生于书香门第,年轻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美人。抗日战争爆发后,十六岁的她被匆忙嫁给大自己二十岁的丈夫,终也难逃“红颜命薄”的宿命,丈夫突然过世了,撇给她一堆债务和三个孩子。一个什么活计都不会作的女人在战乱饥饿的年代拉扯着这么多的孩子,可想而知,她受过多少罪,吃过多少苦头。她背着小女儿四处讨饭,又让大儿子单独要吃的,把一个不大不小的孩子留在家中,眼巴巴地等着吃食。有人垂涎她的美貌,妄图以食物来交换她的贞节,可是,都被她狠狠地咬了回去,她像一头觅食的凶猛的母狼。

  没有人知道,她坚强的冰凉的外表下隐藏着多么脆弱的一颗心。她没有爱过,却深藏着一颗懂得爱,渴望爱,寻找爱的心。

  他出现了。先是同情和怜惜她,她的身世遭遇、她与众不同的气质 ,她动人的眼睛。他夹杂着怜悯的奇怪感情对她,渐渐地相互产生了叫做“爱情”的东西。后来,他们在一起有了两个孩子。直到他指腹为婚的结发妻子听到风声带着儿子从老家赶来了,无奈之下,她在未出满月的日子里逃离他的家。

  所谓的爱是为人所不耻的,所以她犯了滔天大罪,被迫之下她将两个小孩送人,小儿子嗷嗷待哺,大儿子拉住她的衣角,大哭着不肯离开,那时,她的心又是硬的,她将小儿子强放在别人怀抱,又将大儿子推了出去。一个人在屋内,并没有发出别人所期望的嚎啕哭声。

  各种骂名依然接踵而来,侮辱和欺凌波及到和前夫生的孩子身上。他们无法正常上学,无法在人前行走,他们被人称为“破鞋”的孩子。她只能选择远走他乡,从此,在乡人和他的世界里音讯全无。送走的两个孩子也没了消息,不知道亲娘和亲爹究竟在哪儿,是谁?而她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她远走他乡的日子成为了空白,多少苦涩、艰辛、痛楚独自咽在心头,不为人知。

  老年的她儿孙满堂,看似幸福,只是她这一生,应该让人唾弃还是同情?是幸还是不幸,没有人说得清,更没有人可以看透她的内心。

  尘埃满地,旧梦满床,临终的她会想起爱过的男人和送掉的孩子吗?也许,只有那棵常常陪着她的桑树明白她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曾怎样的心潮澎湃过。她去后的第二年,因为修路,桑树被砍伐了。她的故事随之被人遗忘。

  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我走过小巷,蹲在那棵桑树枝旁边,看着细小的绿叶在雨中闪烁,我惊叹它的生命力。书上说,桑树,落叶乔木,树冠丰满,枝叶茂密,秋叶金黄,适生性强,果实甜美,皮、叶、果均可入药,最大的特点就是耐旱耐涝,无论在干涸的山坡还是低洼的水地,环境如何恶劣,它都能显示顽强的生命力。

  二、榆树、奶奶

  院子里的榆树,结满了一簇簇、一串串地榆钱,捋下一串,放到嘴里,香甜细腻的要命。这样新鲜的纯绿色吃食,只有在乡间的人们才可以有福气品尝。等到榆钱老了以后,结成荚,开始随风四处流浪,落到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继续生根发芽结荚,子子孙孙,繁衍生息,无穷尽也。

  就想起这样一句话,一棵榆树就是一个女人。女人们像榆树一样,从一家的院落吹到了另一家院落里,在男人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孕育生命,哺育孩子。历经几十年就成了一棵撒满榆钱种子的大树。


  我在梦中回到老家。在满村的榆树之间,奶奶笑盈盈的翘首期盼,穿着淡红花衣裳,很是闪眼。醒来想起,上次许诺和弟弟一起回家探望她,却由于种种原因未实现,心中惭愧!

  奶奶不在身边生活,却常在我的文章中跑来装点文字,提醒我是农民的孩子。她在潜意识里给我的文字注入泥土的元素,让我的血脉流淌乡村特有的土黄色的血液。

  她出生于1920年,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是没有文化的一位农村妇女。就在前年她还在用一块长长的裹脚布裹脚,小时候,我曾经偷看过她一双被称为脚的“脚”,那是双严重变形扭曲甚至是恐怖的物体。我想,她知道自己的脚是丑陋的,所以,她洗脚是在家中所有人睡下后才进行。可是,就是这双小脚,拉扯大了从儿子辈到孙子辈再到重孙子近三十个孩子。

  她没有太曲折的人生经历,一辈子守着爷爷过日子。她这个年龄,自然是经历过无数次的死亡了。爷爷也不算寿命短,七十三岁离开了她,七十三,八十四,是人的旬头年,她说这就叫顺应天命。在爷爷过世的第二年,四十余岁的父亲又突然患急病走了,她自然是悲痛欲绝,慢慢地又想开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谁也不能和命争,人强没有命强。到了第三年,大娘喝农药自杀了。家里邪事多,就有人说她命硬,会克死孩子,她不信这个邪,她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抹干悲伤的眼泪后,她把看护三个曾孙子的任务揽到了自己的身上,那年她七十多岁。

  她在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为上小学的曾孙子做早饭,打发孩子们上学。没事的时候,她和到家里的老姐妹,老弟兄一起坐在屋檐下玩纸牌,玩牌的日子有时晴天,有时下雨,可那些并不影响他们打牌的心情。打牌的队伍人数一年年不断减少,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人离开,她把生死已经看得很透,她不悲伤。

  每走一个人,她的脸上便会增加一道皱纹,现在,她的脸越发得满目疮痍。

  她越来越聋了,听不清楚别人说话的内容。不过,这样也好,听不到孙子媳妇们说她对这个偏心,对那个偏心了。其实她大半辈子,都在装聋作哑,年轻时,装着听不清爷爷对她的呵斥声,中年后,装着听不到儿媳妇对她的不满声,老了,又开始对孙子媳妇、曾孙子装聋。装着装着,她真聋了。我想,在她的内心,对失聪一定是满意的。这么多年了,属于她的寂静的幸福时光终于来了。

  她劳碌惯了。所以,她不能停止劳动,赶上农忙时,她也会颠着小脚,到地里帮忙拉麦秧,抱玉米个子,她说自己不能吃闲饭,不能享清福。空闲时,她边擦汗边将目光转向不远的家坟里,那里,睡着爷爷,父亲,大娘,他们和她只隔一层泥土,她可以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最大的曾孙子娶了媳妇,就要添孩子,全村人都跑来祝贺她五世同堂。

  她这一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三十里远的县城我的家。不过,这方圆几里地的小村子一样装载她一生的喜怒哀乐,她很知足。

  年龄大了,她凡事都明白。我问她,女人这一生怎么才算是幸福?女人真的就是一棵榆树吗?她聋了,什么也听不清,并没有告诉我答案。看来,这个答案,等我年老了才会明白。

  三、将梧桐花带回家


  昨夜下班回家晚了,拐角处没有路灯,夜盲症又犯了,索性下了车子。

  脚踩到地上,便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随后便闻到了幽香,顺着鼻子往心里钻,香味那样串,便明白了,是梧桐花。

  这个春天,太忙了,以至于没有时间留意这些平日里喜欢的树。老家那棵梨树什么时间开了花,小区里的桃树什么时间长出了叶子,我全然不知。春天,在我无休止的工作和家事中不知不觉走过了,以致于错过了许多树的花期。在累了乏了的时候,才将眼睛放到远处,看看城里四处散落的星点绿色,不过那渐渐已经是一种奢侈。一些高大健壮的杨树、槐树等北方树愈来愈被从南方引来的高贵树种所替代。仿佛外来的树更能提升城市的地位,更能渲染春天的气氛。就连单位的小院内,也将生长多年的雪松、月季、冬青连根除掉,换成了一株株桂花。不是不喜欢桂花,只是纳闷,原本八月飘香的桂花现在竟然开了,小米粒般大小的黄花呈现出水土不服的病态,连香味也少得可怜。问一下种花的人,说是新培育的四季桂花,一年四季都会开花,我有些担忧,不知道这几棵娇嫩的桂花到了漫天飞雪的冬天怎么捱过,但愿不会有事。


  这样一来,对脚下踩到的梧桐花更多几分不忍,仿佛踩到不是花,而是别的什么极珍贵的生命。虽然即使我不踩,也会有人或者是狗儿猫儿的踩上去,可是,心中仍然是悻悻然了。

  这棵拐角处的梧桐树,我不陌生。打我进了城,搬到这片小区住的时候,它就站在这儿。少女时喜欢倚着树看书,听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作响。有时也和姐姐坐树下说心事,那时好像自己喜欢过一个男孩,可惜现在连名字都忘记了。后来谈了恋爱,也是常和男朋友约好在这棵树下相见。有了儿子,看他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树骑小车,红彤彤的小脸上挂着一种了不起的自豪表情。

  曾经在树下的那些感觉真很美丽,我一直不敢丢失。

  可是小区毕竟有些破旧了,随时都会有开发商到此,把低矮的平房变成高大的楼房,把一棵棵大树连根拔起,种上一些矮小或更美丽娇嫩的花草,把小区建成一片花园明星住宅区,把树带给我的快乐永远的变成记忆。

  其实,总有一些东西会改变的,有时是心情,有时是感情,有时是环境。这些年,在树下走来走去的自己,不也改变了许多。把永远不变寄托给一棵随时被砍伐的树,是对还是错?

  夜风吹来,我听到了满树梧桐花的摇曳声。

  香味浓了,这个时候,梧桐花一定是放纵了自我,尽情的摇摆。那一朵朵花仰了脸使劲地向风展示风情,它们丢掉白天的矜持,张狂纷乱,花团锦簇,满枝乱颤。可是我真的不愿也不想取笑此时的它们,所以,就让这满树的花随风狂欢吧。或许过了这夜,这月,这年,这棵梧桐树会彻底地离开这片土地,永远不再有如此烂漫的日子了。真是悲哀。

  有车经过,在车灯的映照下我捡下好多花,轻轻地放进我的包里。朦胧中,看那些与风爱过了的花,虽有些变形,却依然飘香。

  若干年后,如果这棵梧桐树真的不再这儿生活了,那我也可以看看这些已干枯了的梧桐花。想想多年以前或多年以后,想想这个独处的夜,另外一些树,别的花,爱过或不爱了的人。像个恋旧的老人一样,想想也不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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