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江南三十年

一路江南三十年

　　◎不堪西风阔

　　儿时的江南矮小，不足一米的记忆

　　西风在回家的路上，怀揣失收的秋天

　　生涩、苍凉、饥饿又回到体内

　　这条单薄的放学路，是我的童年

　　对被寒风挤出眼泪的理解

　　草垛在我家的麦地里，它可以挡一挡

　　那些直面而来的呼啸

　　冬天的麦地是江南裸露的肩膀

　　我刚发芽，就落入一场荒唐的风里

　　家庭作业的最后一段，是冻僵的字体

　　我必须赶在煤油燃尽之前

　　做完一段梦，毕剥的灯芯

　　兴许是我落笔时开出的花朵

　　◎守夜

　　北风紧，深秋深

　　蟹们听到了回归的呼唤

　　它们叠人梯，一路向东

　　奔向死亡，在阔宽的入海口

　　叔叔坐在深秋的夜里，一张网伸到对岸

　　婶婶在家守孩子，用身体堵溜进来的风

　　孩子睡了，叔叔还守着网

　　娃儿们在梦里梦到一桌美味

　　灯在岸上，在河里，更在守夜人的心里

　　蟹们错失方向，爬上岸

　　爬进叔叔的夜里，成为守夜人的收获

　　这个失收的秋天，生活

　　很需要这样的结果

　　◎稻草人

　　稻草人替代了我大部分童年时光

　　因为麻雀抢夺我的粮食，它被赶往高处

　　四害对我来说是一种怀疑，就像我怀疑童年

　　江南的鱼米使我忍饥挨饿

　　稻草人举起风的手臂，红布条整夜扑啦

　　鸟儿很注意这些细节，它比我发出的声音更久远

　　假象度过了青春期，稻草人老了

　　它倒在深秋的怀里，那会我正好捡拾生活的种子

　　后来我又见一个类似的人，它在春天的麦地里

　　穿过干草，它的手指居然长出一片柳叶

　　稻草人还活着，我的童年又回到田间地头

　　鸟儿停在稻草人的肩上，我的记忆

　　停在鸟儿的翅膀上

　　◎枫桥夜泊

　　我的乌篷兄弟靠一支橹，带我出了远门

　　我的假期交给了一只羊，一路行舟

　　两岸有深陷其中的活计，船舱

　　藏着密不透风的古诗

　　这一过程使我对水大彻大悟

　　对桥与舟的感怀，远比背诵一首诗

　　真实，我是泊在雨中的寻常人家

　　落暮，敲鱼、点灯、生飘忽不定的烟火

　　兄弟，我是天生善感，流浪的胚子

　　我的漂泊是形形色色的灯盏，随着波纹

　　忽明忽暗，写诗的古人

　　忽明忽暗

　　◎夏夜

　　夏夜是一场晚会，许多星星在故事里

　　感到疑惑，哥哥把笛子吹到邻村

　　那个意中人的心里，哥哥用十八相送

　　给我送来了一个嫂嫂，并且

　　生了一个可以被我欺侮的侄儿

　　堂客们无所顾忌，两只布袋一样的奶子

　　挂在月色里，月色常被男人撩开

　　大芭扇落在蚊子身上，也落在女人身上

　　哥哥讲鬼故事，目的是把新嫂嫂吓回屋里

　　我只能安静地听知了的长吁短叹

　　蛙们憋了一阵以后，又开始歌唱

　　哥哥可恶，除了讲鬼还捉青蛙

　　把嫂嫂的肚子整得又鼓了起来

　　◎红菱

　　七月半，盘盘菱儿试试着

　　我坐在姐姐的木桶里，把姐姐唱的歌浸泡在水里

　　让菱儿羞红脸，让鱼儿上窜下跳地

　　捕捉阳光，和姐姐的花衣裳

　　姐姐采红菱，也采幸福

　　岸上的青年一直跟着我，姐姐

　　把最丰满的红菱抛上了岸

　　那人说真甜，我的手却被菱角刺了一下

　　我在水里漂浮了很久，我看见一朵菱花错过了季节

　　轻微地开放，细小的白撑不起一池风景

　　唯有姐姐像花儿一样开放笑脸，让采菱人

　　红遍一池秋色

　　◎静静的河流

　　河流躺着，它先于我的祖先躺着

　　河流是流过我生命的鲜活肉体

　　它不为人知地走动，走到长江的心里

　　我是长江的孩子

　　有一滴水留在我的体内

　　我的血脉是一条很长的甬道，母亲

　　河在我的体内默默酝酿诗句

　　几十年啦，那一滴终于从我的眼里流了出来

　　水栈尚在，水栈的旧模样生了许多锈

　　我的小脚印上有一层薄薄的担忧

　　若干年后，我是否还能赤足

　　深入到桃花水母的透明世界

　　◎娟子

　　参军那天，娟子塞给我一块手帕

　　上面绣着一片海，她说海上风大

　　我把那片海打进背包，踏上南方的列车

　　从此，我走进了另一片真实的海

　　娟子等了我三年，我却去了北方冰天雪地

　　有一片云像手帕一样飘落下来

　　娟子果真嫁给了白云，这些年

　　随风飘荡，居无定所

　　我能做的只是从电话里听出些当年的声音

　　手帕上的海早已褪色，心中的海却依然明净

　　妹妹，当年那首诗犹在？

　　我们一起答错的题犹在？

　　◎速度

　　三十年，我的记忆恍惚

　　苍海与桑田间的短暂，我未及播种

　　张家港的街道，就布满了形色匆匆的经络

　　那是早出晚归的太阳，一万天

　　忙着长高的城市

　　回到故乡，青龙的名字依稀

　　谷渎两岸垂柳新插，古枫时尚

　　侄儿住十一楼，也写夜叔

　　如何在自家的门口迷路

　　三十年是河里的一滴水，悄然流过我的故乡

　　这滴水以裂变的名义，淹没许多石头的记忆

　　这滴水又会有新的回忆，在历史的长河里

　　它让我的童年，越来越模糊

　　◎在文化的厚垫上享受生活

　　翻开现代的土壤，我看见祖先巨大的面孔

　　他告诉我更深的精神领域，是沿江的古道今风

　　祖先们诵经、劳作、唱河阳山歌

　　永庆古刹的禅一坐千年

　　古人种桃，桃前作诗

　　花瓣是凤凰的羽，风的伟大是花落蒂熟

　　流水的意义是传承手艺和寻找源头

　　杨家的船从此泊在恬庄人的心里

　　我就这样在文化的厚垫上享受生活

　　在古老的杏树下，读出三十年的硕果

　　一路江南，一路高速，一路开阔

　　这辆疾驰的车，载着古老与现代的文明

　　走向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