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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与巴特

作者: 石川河 完成状态:已完结

妻与巴特

  亲戚送来一只小狗,问妻要不要,妻本是不爱狗啊猫啊的,但下岗在家,苦闷无聊,便收留了这只小狗,想养着解闷。

  我下班回家,一见这狗,虽有些诧异,但悠然生出心爱之情:这小东西长的奇灵怪状,和我们这一带的家犬都不一样,通体毛色棕红光亮,小脑袋,长嘴巴,耳朵垂到腮帮下,尤其是腿短身长,显得很不协调。尾巴也特别,坚挺不弯,像根教鞭。爪子大而有力,走起路来吧嗒有声,身子跟着左右摇摆,就像海豹在陆地上行走的样子,滑稽可笑。小家伙不足两个月大,这里嗅嗅,那里闻闻,熟悉着新环境。妻从茶几下拿出一个小果盘,当作狗食盘,倒了些牛奶,放到地上,“吱吱吱,狗狗,快来喝奶。”小家伙自顾自往卧室里嗅去,全然不管妻的呼唤,妻只好跑过去把小家伙抱出来,放到果盘旁。闻到奶香,小家伙立刻把长嘴巴塞进果盘,吧唧吧唧舔食起来。我想把果盘换个位置,小家伙以为有人抢食,一边扭着屁股抵挡,一边用爪子踩压,一下子打翻了果盘,牛奶泼了小家伙一脸,洒了一地,沾了我一手一鞋。爱整洁的妻子乐得哎呀嘻叫,一点不恼,取了毛巾给小家伙擦干净,拿了拖把拖了地,再给小家伙重新准备牛奶。小家伙跟前跟后,在妻脚下绊来绊去,急不可待地馋样儿逗地妻嘻笑不止。望着妻脸上久违的快乐与阳光,我知到, 家里的新成员来的很及时很必要。

  根据我的知识和经验,我断定这是一只腊肠狗。上网查询,得知该犬类原产德国,善钻洞猎獾,活泼聪明,忠诚可爱,与人亲密友善。

  晚上,上高中的儿子回家,一见小狗便欢呼雀跃,爱不释手。谈及给狗起名,让人犯难,不是和小李的儿子重名,就是撞了王阿姨的孙女。家属院里曾经发生过因宠物名字与人名相重而闹矛盾打架的事。一番讨论之后,我决定:为了不影响邻里和谐,给狗狗起个外国名字——巴特,既好听又上口,还带点洋味。妻子给巴特在阳台上安置了专用的食盘。水碗,找来纸箱做狗窝,把儿子小时候的棉袄改成小褥子铺在狗窝里,巴特立刻明白这是它的卧室,钻进去,蜷卧一会儿,侧卧一会儿,趴卧一会儿,歪着头往外看,兴奋不已。“巴特,乖,睡觉觉。”妻慈祥地抚摸着狗狗的头,象哄孩子一样哄着狗狗。这晚,我们没有开电视,妻竟然放弃了看雷打不动天天看的韩剧。

  第二天早起,我吃一惊,妻的眼帘肿胀,一脸困倦。

  “怎么了?”我问。

  妻说:“你睡觉象死猪一样,昨晚我起夜好多次,你哪知道。”

  原来,巴特不愿独自睡阳台,老是抓阳台门,妻怕影响我休息,只好把阳台门开着,它就在卧室。客厅乱转游,到处撒尿,妻闻不惯尿骚味,就赶紧用拖把拖干净,反复折腾,劳累了一夜。

  “这怎么行?”我已没有了昨日的兴奋。妻有颈椎病,经常犯晕,怎受得了如此折腾。我劝妻把狗送人吧,妻觉着可惜。

  “这狗少见,亲戚会怪罪的。”妻说。

  “那就还给亲戚吧。”我说。

  巴特正从卫生间拉出一只臭袜子,听见我们的谈话,似乎意识到在说它,跑过来,一双黑眼睛看看我,看看妻,低头吐掉袜子,又抬头看我们。袜子的一根丝线却挂在了牙上,吐不掉,它就摆头甩。就这样,它看看我们,甩甩袜子,想想问题,一脸无辜与茫然。妻扑哧笑了,弯腰抱起巴特,帮它摘下袜子。

  “你这小坏蛋哟。。。。。。”妻把头顶在巴特的长脸上好一会儿,再把巴特放到腿上,说:“你看,这小家伙多有灵气!它还是个小孩子。它会懂事的。”

  巴特留下了。我奉命找回一捆旧报纸,作为巴特的尿垫。买回一条背心式的尼龙狗链,供妻遛狗用。之后,在外应酬吃饭或参加朋友酒宴,我多了一项任务——往家带剩菜。妻不再整天呆坐电视机前了,而是经常上网查阅养狗的知识,她象对小孩子一样养育。管教巴特,奉献着她的爱心和耐心。她象对人一样跟巴特讲话,说我时用“爸爸”,说儿子时用“哥哥”。巴特犯了错,她就用手指轻弹它的鼻子,象老师批评学生那样训斥它。妻的生活习惯因巴特而改变了:以往,除了买东西外,妻很少出门;现在,每天早晚六点半两次长距离遛狗雷打不动,中午还要小遛一次。这小家伙真有灵性,两天学会在报纸上大小便,再一周后便不在家里大小便了。又半个月,撕咬鞋袜的毛病也没有了。渐渐的,早晨叫儿子起床成了巴特的工作,它会准时六点敲响阳台的门,等妻打开门,它便吧嗒吧嗒跑到儿子房间,努力拉长身子扒着床沿舔醒儿子。梳洗完毕,妻。儿子。巴特一同出门,儿子去上学,妻和巴特去锻炼。我知道,这些都是妻的付出换来的,虽然妻做的有滋有味,我心底却觉得不值。

  “别太累了,为一条狗。小心颈椎病又犯了。”我劝妻。

  “没事儿。”妻说,“你看,巴特多懂事,多爱你,你和儿子回来,它总是热烈欢迎。”

  巴特会立刻响应妻的表扬,前爪搭在我的膝盖上,摇头摆尾,奔着舔我的手,把热烈欢迎的场面再现一遍,我一定要抚摸它两下以表示还礼,否则它绝不罢休。

  聪明的巴特已能听懂妻的各种指令,妻带着巴特散步不再用狗链牵它了。巴特却喜欢咬着狗链玩耍,碰到有人牵着狗狗,它就兴奋地奔过去,长嘴巴抢过狗链的一端,牵着狗狗走来走去,好象它在遛狗狗,那顽皮劲儿惹得人们笑弯了腰。巴特的可爱使家里充满快乐与温馨,可是三个月了,总听不到这生灵的叫声,妻担心它是一只哑巴狗。我赶紧去咨询兽医,才知道狗开口有早有晚,巴特属于开口晚的一种。一天下午,我帮妻做饭,巴特在窗外跟几个孩子嬉戏。突然传来狗叫声,低沉,浑厚,有力,一听就知道是只凶猛的大狗。妻比我更快地跑出去,怕她的巴特受到伤害。一看,那叫声竟是巴特发出的,它正在兴奋地蹿跳,攻击煤棚上的一只大花猫,展示着阿尔比斯山上的野性与勇敢。以前,那只大花猫曾把巴特当成大老鼠扑抓过,今天它却明智地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

  巴特懂礼貌在家属院也已小有名气。它的奇灵怪状本来就引人注意,招人喜欢,加上油光闪亮的毛色,快乐活泼的神态,产生巨大的亲和力,大人小孩见了,都想抱一抱,摸一摸。它的记性很好,凡是和它亲热过的人,它都能记住,老远见了,它总要欢蹦过去,摇头摆尾,又亲又抱,打个招呼。楼头的空地上有棵大树,一到下午,王阿姨几个半老太太常常聚在树下喝茶聊天,说东家长,道西家短,妻往日是不屑一顾的,但至从遛狗以来,巴特的热情迫使妻对她们笑脸相迎。久而久之,遛狗回来,路过楼头,巴特照例蹿进老太太堆里打招呼时,妻偶尔也坐下来和阿姨们聊几句。

  “老太太们都象小孩子,挺可爱。”妻对我说。

  我正诧异妻的改变,这改变已开始强加于我了。才晚上九点半,妻就强关了电视,喊我睡觉,要我明天早起,和她一起去遛狗,“再不锻炼,等孩子高三毕业,你就成‘三高’了。”妻说。

  “什么‘三高’?”我强词夺理一番,还是乖乖地睡下。什么“三高”?妻竟然连说话都变得幽默了。我不由自主钻出被窝,开了床头灯,细细观察妻的脸:眉宇间因经常头晕凝结的皱纹已浅淡不清了,失眠形成的眼袋也不见了,熟睡的脸泛着红晕,仿佛年轻了许多。。。。。。妻的变化使我欣慰,我忽然想起很久没听妻说头晕脖子痛了,不知怎么,我很想叫醒她,但想到明天要早起,便放下念头关灯睡觉了。。。。。。

  夏日的清晨空气清新,微风怡人,我不由自主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深深呼吸几下,像个晨练老手。我们沿着公路,巴特在前,我和妻在后,走走跑跑,怡然自得。一路上,不断有人叫着巴特,有我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巴特一边跑,一边摇摇头摆摆尾,打着招呼。到了石川河大桥,再折返回家。来回五公里,妻和巴特一点困意也没有,我却累得腰酸腿痛,倒在沙发上不想动身。

  巴特在妻的教养下一天天长大,妻也因了巴特发生着变化。妻本来为人冷漠,不善交流,下岗之后郁闷在家,身体也不大好,很少与邻里来往。至从有了巴特,妻的颈椎病竟然再没有犯过,人也变得开朗健谈了,最让我吃惊的是,她还经常参与家属院里的一些闲事。比如规劝对门的小李不要再打媳妇了;从网上查信息给王阿姨,提供治疗她孙女夜盲症的最好医院;给养宠物的家庭宣传防疫知识,告诫人家在公共场所遛狗一定要自觉打扫狗屎,诸如此类。

  日月穿梭,时光如箭。转眼春节已过,虽然冬雪未尽,但苜蓿的嫩芽已上了餐桌。晨练中呼吸清凉的空气,体味蒸蒸日上的暖意。巴特已长成帅小伙了。厂里研制的新产品也正式投产了,这是我厂扭转多年亏损的唯一希望。厂里决定派出一批精明强干的业务人员开拓市场,我被派负责甘肃市场的开发。过去,妻身体不好,儿子又面临高考,我是尽量不出差的。现在不同了,妻健康乐观,又有聪明可爱的巴特相伴;儿子积极向上,学习成绩不断进步;我受益于晨练而精力充沛,正是开创事业。大展宏图的时候。

  妻很支持我,“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好好干。”妻说。

  一干就是一个多月。期间,思家之情促使我每晚给妻打一次电话,听到妻说一切平安,我才安心睡下。

  三月底,我回来了。夕阳染红了家属院的旧楼新叶。楼头晒太阳的老太太们直起身,提上小板凳,准备散去了。

  “小张,”王阿姨叫住我,“你回来了。你媳妇为啥把巴特送人呢?”

  “什么?”我问。

  “多好的狗啊,为啥送人?”

  “是吗。。。。。。”我愕然。

  我意识到家里有事发生,便三步并作两步回家。妻见我,高兴地跑上来拥抱,接了皮包,拿来拖鞋,又去准备洗脸水。一边说:“饭已做好了,先洗把脸。”她知道我今天回家。

  果然没了巴特的热烈欢迎。阳台上也不见了巴特的小窝。

  妻又端来茶水让我喝,我说先洗脸吧。脸盆里水很烫,显然没有兑凉水。我兑好凉水,洗完脸,回到客厅,妻已把饭菜摆上了桌。

  “快吃。”妻坐在我对面,笑了笑,说。

  “没拿筷子。”我说。

  妻拍了拍头,说看我这记性,去厨房拿了筷子给我。又在我对面坐下。

  “你也吃。”

  “我不饿。”

  我望着妻明显憔悴的脸,很心疼。

  “家里有事吗?”

  “没事儿。”

  “哪,巴特哩?”我小心地问。

  “送人了。”妻说,又补充一句:“太劳人。”眼睛看着电视。

  “也好”,我说,“看你,一个多月不见,你瘦了。”

  “哇。。。。。。”妻突然嚎啕大哭!眼泪毫不顾忌地淌下来,如久蓄的水库开了闸。

  我意识到发生了更严重的事,走过去抱住妻的肩,抚慰半天,妻才哽咽着说:“巴特死了。。。。。。”

  在我出差不久,巴特受青春骚动地驱使,曾偷偷外出过一次,之后就不好好吃东西了。起初妻以为是狗发情的原因,还托人打听哪里有相同品种的母狗。两天后,巴特头部出现抽风,妻带它去兽医诊所检查,确诊为犬瘟热。这种犬病属于高死亡率高传染性犬病,狗一但患上,就等于判了死刑,侥幸治愈的,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妻一下子蒙了!“怎么会这样?”她反复问,兽医说可能是接触了携带病毒的狗。“怎么会这样,它打过疫苗的?”妻追问个不停,兽医的解释无济于事。许久,追问变成了乞求,她求兽医救救巴特,兽医建议采取“安乐死”,狗少受些罪,人也少花钱。妻坚决不同意,只求兽医尽力救治。

  巴特被留在诊所治疗,妻怕带回家属院会给其它狗传染。妻每天除了给儿子做饭,就是到诊所照顾巴特。巴特不能再陪妻锻炼了,也不能给老太太们逗乐了,它只有卧在诊所后院的铁笼里盼望妻的到来。巴特的病一天天加重,从走路摇摆到无法站立,全身开始抽搐,毛色已干枯无光了。望着流泪的妻,巴特举起依然厚实的爪子,放在妻的手心请求原谅,黑黑的眼睛充满愧疚。妻总是鼓励巴特要活下去,象对人一样说一些傻话。巴特顽强地坚持到第十一天,在妻的眼前吐尽最后一口白沫,静静地死去。

  巴特死了。众多的忧虑使妻强忍悲痛。她怕影响儿子的学习,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只是一条狗嘛。”妻这样劝儿子,其实也在自我安慰。背过儿子,她常常暗自流泪。她跟儿子说好,不告诉爸爸,免得影响工作;家属院的人问起巴特,就说送人了,她不愿看人们同情的眼光。儿子大了,理解母亲,尽管心里也不好受,亦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晚上回家,总要陪母亲说说话,但绝不提及狗的话题。妻仍坚持早晚锻炼,延续已成的习惯,每晚向我报着平安。家属院的大人小孩只埋怨妻送走了巴特,生活显得空落落的,少了许多乐趣,全然不知巴特的死,连对门的小李一家也蒙在鼓里。

  我回来了,巴特却死了。妻终于能放声痛哭了。这生灵是妻一把屎一把尿养育大的,在它短短的十一个月的生命历程中,与人之间已碰撞出不可忽略的感情火花。妻开始自责,没有照顾好巴特。我鼻子酸酸的,但必须劝导妻,她已伤心了好多天了。

  “只是一条狗嘛。”我说。

  “可我养了它。不养也就罢了,既然养了,就有了责任。”妻说。

  “你付出了很多,尽力了。”我说。

  “它给我的更多。。。。。。”妻抹着眼泪说。

  我无言。

  第二天,妻照旧叫醒儿子去上学,照旧叫醒我去晨练。有的人知道巴特死了,就安慰妻几句。妻一边跑步一边说:“没事儿。”

  回到家里,我关心地问妻:“没事儿吧?”

  妻正在洗脸,把一只湿手搭在我肩上,两眼盯着我,说:“放心吧,真没事儿了。”说完就又继续洗脸了。

  我的心释然了。从妻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种沉静和坚强,这是我以前所没有看到过的。

  不久,妻因热衷于公益事业,被大伙儿推荐到居委会工作了。琐碎。紧张的工作,使妻似乎忘记了巴特。不过,我知道妻仍怀念着巴特。而我从妻的变化中,也分明看到狗狗巴特的存在。

    (完)


  2008年3月13日书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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