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部长扶了正后,虽然说话挺和气的,但脸上明显多了一股威严。他开门见山告诉小白说,县革委已将文艺队的申请报告做了批复,同意招收5——6个临时演员,一年后看政治思想和业务素质再确定转正。领导如此重视文艺工作,小白很激动。
“本来这是人事方面的事,但牵涉到我们组织部门,小白啊,看来我们俩又要做搭挡了哦。”罗部长说。
“一切都由领导您决定吧。”小白附和着。
“这次招收演员,面对城镇和广大农村男女高中毕业生,年龄在二十岁左右,有特条件和有天赋的,年龄和文凭可适当放宽。”罗部长做报告样说了一通,然后又笑,“我不懂业务,考核时,关键时刻你小白说了算。”
小白明白了,罗部长要亲自和他一块做主考。他对这事很急,请示罗部长说,招收新演员的业务素质标准早酝酿好了,明天就从县城开始吧。罗部长反对,说先农村再城镇。
罗部长说:“明天就去农村。”
小白问:“先从哪个公社着手?”
罗部长不出声,许久,他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还记得那幅村女出浴图吗?”
小白不解,摇摇头。
罗部长哈哈大笑:“那天她那么从容、洒脱,还骂我们俩是流氓,骂过之后又笑脸相迎,让人过目不忘啊!”
小白恍然大悟,那天面对几个裸体美女的叫骂,他差点吓傻了。此刻他明白了罗部长的用意,仍小心地问:“罗部长的意思是……?”
罗部长斩钉截铁:“不能浪费人才,明天就去山里。”
小白再一次激动起来。他庆幸自己碰上了有知识、有眼光、办事果断且惜才的好领导。还在县革委宣传部时,他接触的领导最多,其中最突出的是67——69年被提拔或“成长”起来的领导干部,有许多官不大,架子倒不小,更令人胆战心惊的还有,个别部门头头满口脏话,稍不如意还对下级舞拳弄脚。罗部长科班出身,休养极好,大学毕业时,立志为家乡的建设事业贡献自己的青春,放弃了城里优越的工作和有娇姑娘的追求,回到县城和青梅竹马的胡大姐结为伉俪。在单位如此,在家里也一样,胡大姐既是罗部长的爱人,也是他不同部门的下级,一天,胡大姐在枕边说文艺队缺个写“渔鼓”(桂北地方戏)的,罗部长立马找小白谈话,说文艺队更专业,有利于他的戏剧小品创作。这正合了小白的心思,离开了新闻写作岗位,进入了形象思维创作天地。
第二次进山,小白的感觉与上次截然不同,那时考核巫俊,他只是个陪衬,一切由罗部长做主,这次自己唱主角了,心里不免有点紧张。
他这点心思罗部长没有看出来。罗部长走在山间小道上,路旁的每一朵野花,他都品头论足,树上鸣叫、或被惊飞的各种鸟儿,他都能叫出名字,这不由得让小白更加崇敬。
快进村时,小白请示:“那姑娘我们不认识,是挨村一家一家询问呢,还是让巫小山代劳替我们寻找?”
罗部长笑,大手一挥:“既然是公开招考,将村里的姑娘们集中到一块,有鲤鱼跳龙门这等好事,还怕她不露头吗?”
小白赧然,吐一下舌头心里感慨: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直到黄昏时分,在更深的大山里学大寨造梯田的社员们回村了,生产队长用水酒热情地招待着两位县城的贵客。队长有一女儿,羞答答的不敢同桌吃饭,小白吃饱了,才想起那天姑娘们的头叫她“二妮子”,就在这时,队长对女儿发话了:
“二妮子,通知村里的妹子到会议室集中。”
会议室在村子的中央,生产队长是个能人,他跑公社送报告、跑县里批条子,带领群众拉线埋电杆,在全县众多的山村中,率先用上了电。罗部长和小白在队长的陪同下来到会议室,村民们一传十、十传百传开了县文艺队来这里招收演员,这里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昏黄的灯光下,映着一张张憨厚、纯朴的脸庞。巫小山也来了,他挤过人群来到小白身旁,腼腆地打着招呼,他曾把自己差点在县城挨打挨抢的事回村说了,人们都对小白投来赞赏和敬佩的目光。
考核开始了。村里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都出场了,罗部长和小白同时惊讶地发现,眼前五个姑娘,正是那天在山涧水潭沐浴的五个妹子。紧靠二妮子身旁的那个,正是罗部长和小白要找的,她皮肤白皙,一双杏眼水灵灵的,头上的长发不见了,齐耳短发衬托着圆脸更显妩媚,特别是胸前隆起的青春,更充满女人无限活力。
到这时,罗部长和小白才知道,眼前这个美艳惊人的姑娘叫满冬。
小白磨拳擦掌准备行使自己的职权了,他也是个很有心计的小伙子,他想让姑娘们先来个大合唱,歌曲就是电影《地道战》的插曲《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然后根据领导的意愿,再单独进行考核。
没想到小白刚站起身,便被罗部长制止住了。罗部长对他耳语了一阵,他连连点头称是,忙从草绿色军用挎包中掏出几张表格,一一分发到姑娘们手中,然后说:
“这是招工表格,你们马上填好交上来,一个月后听录取通知。”
姑娘们个个兴奋极了,她们当中只有满冬读过高中,她把表格填好后,其它的几个姑娘除了表格上自己的姓名外,都依样画葫芦照满冬的抄下来,连“社会关系”这一栏也不放过。表格交到小白手里,小白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最后,五张表格转到罗部长手中,他很有领导风度微笑着,一张一张仔细看,边看边点头,然后才把五张表格塞进从不离身的人造革提包里,小白看见,除了另外四张,满冬的那一张他放在了他的工作笔记本的夹层里。
考核显得过于简单,小白扭头轻声请示,罗部长点头同意。
小白走到场地中央,他面对会议室墙壁上贴着的毛主席标准像,举起拳头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语录念完后,他转身对姑娘们说:“我唱一首歌,做几个简单的舞蹈示范动作,然后你们照我的样子做一遍好吗?”
姑娘们个个脸涨得通红,低头吃吃笑着,围观的村民却大声叫:“好的!”
小白就唱:“敬爱的毛主席,您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唱到动情处,他侧过身,无限深情地望着毛主席像,双手做着欢呼、永远忠于的慢动作。
轮到姑娘们了,她们害羞着、扭捏着不肯出场。
小白很尴尬,简直下不了台。
满冬出场了。她学着小白唱“敬爱的毛主席”,唱完了,也做了几个夸张的动作。小白满心感激。待满冬那僵硬的动作做完了,小白心里又生出一丝遗憾,他叫住正要退场的满冬,说:“能再自然地发挥一下你的长处吗?臂如唱首歌?”满冬不再怯场,她清了清嗓子,一首采茶曲山歌调子从她嘴里飞了出来:
翻过岭来,上个坡哟
转个弯来,又抹角哟
姐妹们身背茶叶篓哎
脚踏晨雾
口唱歌哎……
一曲终了,罗部长带头鼓掌,并宣布:考核结束。村民们久久不愿离去,自从伍俊被这两个贵人变成公家人之后,福星今天又一次降临了这个山村,在他们浑浊的目光里仿佛看到,眼前的几个姑娘眨眼之间也成了城里人,即娇贵,也高贵起来。有人甚至提起了在村里消失了多年的红狐的故事,也有人说开了差不多被人们遗忘了的伍瞎子那关门之神卦——立卦,一夜之间,山村笼罩在两种气氛之中,家有闺女的是喜庆、是祈盼,而家中没有闺女的,更多的则是嫉妒。
罗部长对红狐的传说一笑了之,他像平常工作了一天后吁口气,望着小白问:
“总体感觉怎么样?”
小白摇摇头。
“那个别感觉呢?”
小白知道罗部长问的是满冬,就满冬那有点跑调的歌声和几近僵硬的舞蹈动作,他站在自己选拔演员的角度,如实回答了:“还不够标准。”
罗部长很有领导风范,铁了心似的开启小白,说:“政治第一,满冬是共青团员;其二,她很有胆识;其次,歌喉不好、没有舞台经验、基本功差等,可以学,可以练。”他阐明了自己的观点,两眼放光,又说起了“村女出浴图”,那匀称、白皙的身体,简直是绝美的艺术模特,不做演员,可惜了。
人体模特跟演员是两码事,但小白不敢说。
这话让二妮子听见了,因贵客光临她家,即将外出搭铺的她又返身回屋,和她的生产队长父亲嘀咕了好一阵,然后推开房门,站在了下榻在她闺房的罗部长和小白跟前。
罗部长和小白莫名其妙。
隔壁生产队长响起了沉闷的鼾声。
二妮子说:“我也是共青团员,和满冬同一年入的团。”
罗部长和小白恍然大悟。
隔壁的鼾声时断时续,从木板隙缝中传递过来。
二妮子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呜咽:“我的身体跟满冬一样……”说着,她开始解着纽扣。
罗部长和小白被同时惊骇,他俩几乎同时翻身起床,制止:“别……!”罗部长马上镇静下来,对停止了动作的二妮子说:“妹子,只要你努力学习马列著作和毛泽东思想,进城参加革命工作的机会多的是,县里下次招工招干,我会首先考虑你的。”他的话,有一半是说给隔壁队长听的。
第二天,罗部长和小白返城时,生产队里的社员们都进山造梯田去了,目送他们的是几个老弱病残和不谙事的小孩。他们不知道,二妮子在远处一山坡上望着他们远去,一年后,二妮子几次听说县纺织厂和国有林场都招了工,可就是不见贵人罗部长再登家门,她等不及了,便在父亲打发的两个红木箱子做嫁妆陪同下,嫁在了另一个大山里,和她的好姐妹满冬也隔断了联系。
小白想不到的是,从山里回来后,罗部长对他说:“关于另外几个演员的招考,就在县城进行吧。这几天我要忙于开会,过后你把录取通知单上报给我过目即可。”
说是公开招考,其实一切都在背地里进行。小白拟好一份“招考通知”,准备送县广播站播发,被胡大姐挡住了,她告诉小白说:“应试的,早已人满为患了。”说完,把一大把推荐信、介绍信交到小白手中,小白惊讶不已,最后,苦笑了事。
这天,文艺队排练大厅蜂拥而来了几十个俊男靓女,小白拿着介绍信一一对照,他们都是县直各部门和各公社领导们的亲属,其中,来者还有不少领导亲临现场“观考”。小白正为难之即,胡大姐叫他去办公室接电话,他来到办公室手握手摇式黑色电话,里面传来罗部长果断、宏亮的声音:
“小白,一切按你的要求和标准进行招考。”
手握上方宝剑,他忐忑不安的心镇静多了。回到排练大厅,他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后,接着讲了一个演员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和要求,然后,面对一大帮时代的“少爷小姐们”,展开了一场温柔的心灵撕杀战争。一天下来,他被对手们击得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下班后,胡大姐笑吟吟找到他,说:“小白,你辛苦了!我家老罗今天在水库钓了一条大红鲤,上我家吃晚饭吧,我刚学会了做黄焖鲤鱼,清香可口。”
小白鼻子一酸,他不是为胡大姐贴心的话而感动,他是为罗部长在水库和红鲤鱼们开会而闷闷不乐。他强装笑容婉言谢绝了胡大姐的好意,在集体食堂咽下三两米饭后,回到单身宿舍面对几张空白“录取通知书”发呆。过后,他望着自己的单身宿舍感慨,文艺队许多元老还住在集体宿舍里,他才调过来,胡大姐说创作需要清静,安排他住进了只有结婚的职工才能享受的大单间。心里的疙瘩没有了,他拿出笔,在“录取通知书”上,第一个写下了满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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