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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品名:我死后 作者:马二小姐

  我终于适应了死后的生活,这里的适应不是字典里解释的意思:“随着条件的变化不断做相应的改变,使之适合。”而是说我终于可以在醒来的时候不放声大哭了。

  “刚开始都这样。”刘姨很理解的讲,她真是好脾气,每次被我的嚎声惊醒都不生气,她会先确定一下是不是仓库要塌了或是哪里发生了谋杀案,发现都不是之后就继续倒在房梁上呼呼大睡,任我在下面哭得地动山摇。

  我不知道别人死了是什么心情,会不会像我一样整整哭了一个礼拜,反正我是悲愤交加,再加上自悲自怜,越哭越有劲儿,哭得后来耗子们都不以为然了,在我悲声迸发的时候,这帮小畜生们敢在地上撒欢乱跑了。

  我能不哭吗?我为什么不哭啊?我才二十一岁,长得漂亮身材好,多美的年华多美的人生!竟然毁在了一块破肥皂上!我靠!死也不能死得这么没品味吧?

  我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直到第五天,我睁开眼睛看着仓库腐朽的墙壁,想张嘴再哭的时候,我哭不出来了。

  我真的哭不出来了,哭得太久我已经没有了鬼泪,心中终于对哭泣感到腻烦,对悲伤麻痹了。我坐起来看向房梁,刘姨一直睡在上面,而我始终没能飞上去,就一直睡在下面。

  鬼不会感觉到冷热酸甜,睡在地上和睡在席梦思上的感觉一样—没什么感觉。这倒好,我不用担心得风湿性关节炎了。

  刚刚天亮,白皙的阳光从墙上方的小窗子透过来照在对面的墙上,树木的影子随着微风在墙壁上一摆一摆的,小老鼠们在墙角探头探脑,好像在问:“咦,你怎么不嚎了?”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很不赖,寂静的令我几乎陶醉。放松的靠在墙上,我就对着树影发呆。正在我神游太虚的时候,刘姨在房梁上一个骨碌的爬起来,瞪大眼睛盯着我。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被她盯得有点害怕。

  “你怎么不哭了?”刘姨问。

  老鼠好奇,你也好奇,看来我真是哭得太久了,叹口气,我讲:“哭不动了。”

  刘姨笑了,她坐在房梁上把两条腿荡在空中说:“我还以为你得哭两个月呢,没想到不到一个礼拜就停了。”

  我问道:“那你哭了多久啊?”

  她说:“比你长。不过我不是躲在仓库里哭的。”

  “那在哪儿啊?在家里?”

  “恩。”她点点头说:“四年前我刚生下儿子就得了产后热,没一个月死了,我一直守在儿子的身边,看着他,怎么也舍不得走,常常哭得不能自控。”她低下头,眼睛里装满了忧伤。

  我想她比我难过。她儿子已经四岁了,正是满地跑着找妈妈的时候。

  “对了,你只顾着哭,都没问你名字呢。”她又换上了明亮的神情。

  “哦,我叫陆雯。你呢?”

  “叫我刘姨就行了。”她笑笑,轻快的从房梁上飞到地上,落在我身边坐下,这是第一次我们促膝长谈。

  “你是学生吧?”

  “恩,我念大二了,你是干什么工作啊?”

  “小学老师,整天和一帮孩子们泡在一起。”刘姨的态度相当轻松,就像买菜时碰见隔壁大妈闲聊一样。她突然有些严肃的问道:“你要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我被问的一头雾水。

  “你是要投生去还是当野鬼?”

  “投生?”我笑道:“不会还要喝孟婆汤吧?”

  “当然要喝。”刘姨认真地说:“不要不信,这都是真的。”

  我愕然,虽然我变成了鬼是真的,但我还不能相信这些民间传说竟然确有其事,刘姨看出我的半信半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今晚我带你去。”

  那喝下一碗汤水我就不再是我了?我就忘了此生的一切?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还有我爱过的人和恨过的人?我急忙摇摇头道:“不了,我不去。”我不要就这样离开。

  刘姨并不惊讶我的反应,毕竟是老鬼了,见多识广。她稍一沉吟,道:“要不,今天你回去看看你想见的人吧。”

  我该去见谁呢?

  亲人,朋友,恋人。孰轻孰重?

  我没有多考虑,我想先回学校一趟,因为学校比家近一些。而且在那里有我更多的留恋与不舍,缠恋与怨恨。

  刘姨与我同行,穿墙越街,很快就走过了常人无法比及的路程,从前的红灯绿灯、车辆人流对现在的我形同虚设,这感觉不知有多畅快。

  “到了,就是这儿。”我领着刘姨走进了熟悉的校园。

  我看着学校里人来人往,女生们依旧那么光鲜惹眼,男生们仍然活力充沛,忙着在不同的教室间穿行,谈着刚刚在课堂上的笑话,或是学校内最新的风云活动,这一切多么的熟悉啊,我曾经也在人群中和女生们高声说笑,多么的快乐无虑,而现在,我却是一抹怨魂,纵然站在他们身旁或是被他们穿过身体也不被人所知。我看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视我于无物,轻快的从我身边走过,失落与怨恨再次冲上心头,我努力的想和活人的眼光接触,但无论是接触上的还是没接触上的都一个样,毫无感觉的离我渐行渐远。

  我想我是又要哭了,刘姨适时的碰碰我道:“先别难受了,你要来找谁啊?”

  对啊,再哭起来又要没头了,我急忙收起鬼泪,打起坚强的旗帜向女生宿舍楼走去,我得看看我的东西都怎么样了,还有我的死党杨娇,而且有一件事我很担心。

  不需敲门不需开门,我们直接进来了,我的东西没有动过,那只葡萄酒瓶子还在桌子上没盖盖子,没做好的英语卷子像那天一样摊开放着,床上的被子随便的卷在一边,上面歪着大大的麦兜猪,一个礼拜了怎么还没被收拾起来呢?可能是家里人还没赶到吧。

  看着我生前的生活环境,在五天前我还可以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可现在···我叹口气,这就是所谓的触景生情吧?看来这个成语还是用在鬼身上最合适。

  我把着上下床的栏杆居然一跃就飞到了床上。刘姨说:“你终于像个鬼了。”

  我躺在床上想抱着麦兜猪,却无奈的发现我根本动不了任何东西,真是有一利必有一弊,我盯着蚊帐里慢慢飞的一只花脚蚊子,心想五天没人喂它居然还活着,真是生命力强大啊,我比它大不知多少倍却敌不过一块肥皂。郁闷。

  刘姨啧啧称赞的看着我装扮极美的书桌,她对我贴在墙上的照片很感兴趣,有一张我和我妈的合影,一张我的写真,一张我和朱建东的大头贴。

  “这是你男朋友吗?”刘姨问:“小伙儿挺帅的嘛。”

  我抿抿嘴,说:“还行吧。”他是不错,可惜我现在都不知道他还算不算我男朋友,不是因为我死了,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想到我和他就会想到李美洁,然后我就怒火攻心。

  “不错,比我家那个好看多了。”刘姨没有注意到我的心事,她径自说道:“我家那口子不帅,以前就不帅,现在更不帅了。”

  这时,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从门上传了过来,有人回来了,杨娇提着两本书走进来,还是老样子,饭盒里装着凉米线和一份油炸臭豆腐。我有点自嘲的想,这地球真是离了谁都会照样转,好像身边的人一点都没变。

  我飞落在她的身边,吸吸鼻子却没闻到任何味道,鬼没有味觉也不会饿,同时也就不用上厕所,算是比人方便了,但我很想此时能闻到凉米线的酸汤味和油炸臭豆腐的香味,因为我虽然不饿但还有人的吃欲,可能死的时间太短六根未静吧。

  “别闻了,没味的。”刘姨甩过来一句话,她看着杨娇问:“这是谁啊?你朋友?”

  “嗯,我最好的朋友了。”

  “够可怜的了。”刘姨没头没脑的说道。

  “谁可怜啊?”

  “她可怜。”

  “我死了,她可怜什么啊?”

  刘姨指指另两个空床说:“这都有湿气了,肯定快一个礼拜没人住过,你死了别人不敢住这了,剩下她一个在这儿,你说她可怜不可怜?”

  我有点诧异,我不是跳楼死的啊,他们怕什么?但转念一想,换做是我,我也会害怕啊,真是难为杨娇了。

  刘姨啧啧称赞杨娇的勇气,同时很惋惜的说:“你说你有什么事情想不开非得跳楼不可啊?”我实在不想跟她解释我的死因,太丢脸了。

  我看着杨娇慢慢的吃东西,想起我们一起的快乐时光,我们一起逛街为一条黑裙子跟老板娘狂砍价;一起减肥三顿不吃然后夜宵丰盛;还有我难过时她的劝导,杨娇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她是理性的代表,我却是冲动的典型,我喜欢听她讲话,这是一种很有效的安慰。

  除此之外,杨娇没有一般女生的莫名恐惧和惊慌,一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这不是她的作风,宿舍里发现有小强的时候总是她用拖鞋冷静的拍死,任我们在一旁尖叫蹦跳,然后再穿上那只拖鞋把扁了的小强踢到门外,为此有一个女生很认真的问过杨娇想不想调宿舍,因为她们宿舍里的小强真的很多。

  我想,我和她关系好也是她能继续留在这里的原因吧。我收起欲再次泛滥的鬼泪干正事,寻找一瓶维生素C。

  我猜我的抽屉应该也没人动过,我也动不了任何的东西了,只有讨教刘姨:“我能不能看看抽屉里的东西?”

  “你现在看不见吗?”刘姨接着说:“现在要是还不能的话把头伸进去吧。”

  我照办,尽管觉得很怪,我已经适应在黑暗的空间里看东西了,一切都像我死前一样,没有一点变化,那瓶维生素C还在原处,被药盒挡住一半,躺在抽屉的一角。

  我贪婪的看着宿舍里的每一个角落,曾经我很烦这个小笼子,呆久了觉得闷得慌,但依旧是我难过时、颓废时蜷缩的避风港,现在,我想继续住都没法象活着时那么享受了。

  我悲伤的叹口气,刘姨说:“你肯定舍不得这儿吧?”这还用说,我根本不舍得死,也舍不得离开我生前享受的一切。

  “刘姨,要不我们住这儿吧。”我建议。

  刘姨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我能看见她利落的短发在随之闪动,她说:“这地方人气太足了,也太亮了,虽然我们不怕光,但太多也受不了,不信你在这住几天试试。”

  我想也是,要不是我们怕这些,刘姨一定住在自己的家里。我点点头,还是回老仓库吧。宿舍的事情搞定了,我想去看另外几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当然,是男人。

  下一个我要见的人是朱建东,他是我死之前的男朋友,也就是贴在墙上被刘姨称赞的这位,我要会会他,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死,所以你能猜得到,我一定很恨他,对!我相当恨他,他是害我死在一块破肥皂上的间接凶手,我和他的这笔帐一定要算。

  这个时候他应该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因为总运动的原因朱建东长得黑,我就喜欢黑一点的男生,我的男朋友要是长得比我还白,那是别人看他还是看我?他的球打的不赖,这是吸引我的一个原因,同样也是吸引李美洁的原因。

  除了朱建东,我还有一个人装在心里念念不忘,他叫王斌,我的前男友,我和他恋爱不到三个月,期间却分分和和数不清多少次了,我和他的恋爱是失败的,我和朱建东的恋爱虽然有过甜蜜但也是失败的,想到这儿我就心酸,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你要说朱建东帅,有点言过其实,他只是长得很结实,不像一般的男生还是一副劲瘦的摸样,和他认识是在我和王斌分手的第二个月,刚刚走出挫败阴影的我参加了不少活动,因为我本来就很出色,所以很快吸引了几个追求者,朱建东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们认识是因为都参加了由一群热血青年组织的登山活动,杨娇也在,女生嘛,做事就是喜欢有个伴。那天的天气超好,晴朗的天蓝的令人心旷神怡,男男女女的一共来了二十多个人,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相互都打个招呼说说话。我阴霾了很久的心情在这样一个早上一扫而空,站在这么多快乐的人身旁我怎么还能消沉的下去?

  照顾到女生体力不如男生,所有的人被分成了四个小组,朱建东和我在一个组,刚开始大家体力充足,登的快,说说笑笑的也热闹。但过了一个小时就不行了,女生们大呼爬不动了,当然男生们需要大显男子气概拉拉可爱的小女生们,这次登山过后居然当场就成了一对,所以说啊,户外运动是产生爱情的最好项目。

  我和朱建东也是这个时候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有的地方太陡了不好爬上去,朱建东先登到高一点的地方,然后一个一个的把我们拉上来,想想那天真是便宜这小子了,那么多美女的小手就这么被他拉了,而且个个感谢他。

  你要是觉得我们应该是在触摸到对方手掌的一瞬间有了触电的感觉,似有一股电流淌过心间,而且我害羞红了脸,那你一定是琼瑶小说看多了,都什么时代了哪还有碰下手有那么多浮想的?大家都没有扭捏做作,朱建东个高腿长一个健步就越过了陡坡,他什么都没说便向下面的女生伸出了长手臂,他做得很自然,所以谁都没觉得哪怕一丁点的不好意思,到拉我的时候我可没心情观察他英雄救美的飒爽英姿,我关注的是他的手心是不是出了很多汗,我讨厌粘糊糊的感觉。

  结果他的手粘的一塌糊涂,我还是很有礼貌的对他说了一声谢谢。所以没有浪漫,没有温馨,但有点恶心。

  接下来我和朱建东不那么隔阂了,我们的谈话多了起来。

  我问:“你是哪个系的啊?”

  他说:“我是计科的。”

  “06级?”

  “嗯,06的。”他看着我问:“你也是?”

  我笑道:“你猜呢?”

  他做了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你应该是和我一级的。”

  我说你眼力不错嘛, 他听了很郑重地说:“不是,我习惯把女生猜小三岁。”

  看他那副故作严肃的样子我大笑不止:“我有那么老吗?”

  他也笑了:“没有,你没有那么老。”末了添了一句:“你比那还老。”

  我笑得更严重了,杨娇在一旁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段时间我一直沉浸在和王斌的纠葛中,满脑子都是他,这个生活都被这段关系打乱了,和王斌的失败恋爱让我心灰意冷,甚至连自信都减少了,但眼前这个长相不错的小伙子却用两句笑话让我暂且忘了这些。我不是那种男生对你笑笑就以为人家对你有意思的人,我知道朱建东和我刚认识他不会对我有什么爱慕之情,而且他说笑话的随意显示他就是这种开朗幽默的人,不是在故意讨好我。

  就是因为这样才让我更感到快乐和轻松,不一定非要有人追捧才会让我高兴,这种即兴而自然地谈话反而让人心情振奋,我明显感到眼前的路程缩短了,变成了快乐的乐章。

  爬到一处平地,累的不轻的大家齐喊休息,三两成群的坐在了地上,他和我坐在一起,杨娇看我和他聊的很开心便悄悄的坐到了别处,和另几个中文系的女生讨论天气去了,杨娇可真够朋友,她一直鼓励我多和外界接触让我尽早离开失恋的阴影。

  我和朱建东坐下后一时都看着远处群山,层峦迭起的山峰之间有云层留下的影子,朱建东说:“真不错,这景色就像电影《勇敢的心》。”

  “要我说,更像《指环王》里的场景,比《勇敢的心》里的还美。”

  “你也喜欢《指环王》?”

  “那是了,”我最爱的电影就是《指环王》三部曲:“我连碟都买了,太经典了。”

  朱建东来了兴趣,问:“你很喜欢看电影吧?”

  “嗯,不是一般的喜欢。”我这两个月几乎没干别的,整天在宿舍抱着电脑看电影。看得出,我碰见了另一个电影发烧友。无意提起电影这个话题,用周星驰的台词来讲,我们俩的谈话就如滔滔之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石门水库泄洪而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觉得第一部拍得最美,尤其主题曲是恩雅唱的,要不是听过这支歌我可能也不会把碟买下来。”

  “我也听过,是挺好听的,叫什么名?”

  “May It Be 。”我接着说:“恩雅是英格兰本土的歌手,和莎拉布莱曼一样也是天籁音。”

  “你懂得很多啊。”

  “没,只是比较感兴趣。”我问他:“你喜欢看什么类的电影呢?”

  “嗯,什么都差不多,只要拍得好就行,看的较多的是动作片。”

  “呵呵,男生一般都是最爱看动作片和科幻片。”

  “那你爱看那种?”朱建东问:“是不是爱情片?”

  “错了,我以前爱看科幻片,但现在科幻片差不多被我看光了,就看恐怖片了。”现在好一点的恐怖片差不多也让我看没了。

  朱建东笑了:“你不害怕呀?”

  “我没有事后想起来吓唬自己的习惯。”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心情很消沉,我就用恐怖片来刺激自己。

  “好像现在泰国的鬼片拍得很好。”看来朱建东的确很了解行情。

  我感到棋逢对手,话匣子也大大的打开了:“的确,泰国的鬼片比日本拍的好多了,日本的鬼片很压抑也很变态,泰国的不同,我给你推荐两部我最喜欢的,《鬼影》和《死神的十字路口》。”

  朱建东很认真的点头道:“好,专业人士推荐的我一定好好的看。”

  我被他再次逗笑:“你少埋汰我,什么专业人士啊,只是没事干天天到网上消磨时间罢了。”

  没想到朱建东还真的从包里掏出纸笔记了下来,他一边记一边说:“我可没开玩笑,你懂的真的很多,我也爱看电影啊。那个是什么?《死神的十字路口》吧?”

  看到他这么重视我说的话我自然高兴,不谦虚的讲,关于电影与音乐我懂得不少,和文字一样,它们都是释放人类情感的最好途径。感情丰富的人常常能在这三样东西中得到心灵上的慰藉,给或奔放或忧伤的心河一个流淌的出口。

  他记下之后问:“还有哪些好片子告诉告诉我吧。”

  我稍稍寻思一下向他介绍了《搏击俱乐部》、《紫色》、和《三轮车夫》,作为交换,他推荐给我几部众所周知的动作片。我看得出他对电影了解的深度和广度都不如我,但我没有说这些我都看过而是欣然接受。跟王斌在一起的经验告诉我:千万不要扫男生的面子。

  和他第一次接触很轻松,没什么特别之处,我能看出来他对我印象也不错,那天的登山成为我近两个月以来最愉快的经历,朱建东是让这次活动变得可爱的一个亮点,但不是全部。我们没有一见钟情,回到学校分手时也没有互相留电话,我想这只是像速食快餐一样的一次邂逅,没什么特别的。

  回去后杨娇半开玩笑的问我对那个“皮肤黑黑个子高高的家伙”有没有感觉,我很肯定地说没有,我是失恋受挫了,但不会见一个爱一个,要我爱上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我是高傲的陆雯。

  回想这些时,刘姨在一边不停地评点着学校里的东西,尤其是女生头发的颜色和脚上精致的鞋子,她啧啧惊叹,我不得不偶尔附和一两句来掩饰我的心不在焉,我一直在想着和朱建东的点点滴滴,人一旦回忆起过去,特别是和恋人的过去,往往初见之时是最深刻的,就好比最棒的口感是在将吃未吃与第一口之间,我和朱建东恋爱将近一年,经历了无数的甜蜜,但我现在想起的却是我们刚刚认识直到确立恋爱关系之前的那段时候,那时的我们还真是纯洁的男女关系,没有谁对谁的爱慕,没有刻意安排的浪漫,当然,也没有李美洁的插足。

  我倒要看看,你朱建东在我死后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和李美洁大大方方的在一起了,还是有点良心的在哀叹伤神,又或者提心吊胆的怕我阴魂不散的找上门来。如果真这么想的话,哼哼~你中彩了,姑奶奶来了!

  “你不要太激动啊。”刘姨看着我咬牙切齿的表情说:“以后你可以随时回来看他的。”

  我不做声,一直到了他住的那幢宿舍楼,我想了一想问道:“刘姨,你要和我一起上去吗?”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的失态。

  刘姨很聪明知道我的意思,她笑着说:“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你去吧,我在这下面等你。”

  我独自来到了朱建东的宿舍,说实话,在穿过门板的一瞬间我的确有些激动,是的,我还爱他,这骗的了谁也骗不了自己。

  他不在。

  我失望了,而且不是复仇者没见到仇人的那种失望,是赶赴约会却不见爱人的失望,我一下子像被人打败了似的,寂寂落落的坐在他的床上,却略微惊讶的感到他的床有湿气,我想起刘姨说的话,难道他已经不在学校好几日了?他去哪里了?

  我贪婪的看着朱建东的东西,似乎比我印象中的要乱一些,但有一样东西令我感动了,我和他的照片,就是和我那张一摸一样的,在相框里端正的摆在他的桌子上。

  但转念一想,我不过是想起了曾经的情谊有些心软,照片放在这不代表他还把我放在心里;我被感动了一下下不代表我就原谅了他。这个害我英年早逝的间接杀手在哪儿呢?

  这时,他宿舍里的电话响了,旁边的一个男生接了起来:“喂,找哪位?···哦,他不在,他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去哪里我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没说,他女朋友突然去世了,他心情很不好···没关系,再见。”

  他为什么走?是真的悲伤还是因为自责?他的离开让我的满腔怨气化为乌有,转而代替的是丝丝的伤感和浓浓的思念。朱建东啊朱建东,我到底不够心硬,如今我死了都不能狠狠的把你恨到底。

  一瞬间,我从满腹斗志的勇士变回了心灰意懒的女鬼,稍稍呆了一会,我从没有他的宿舍出去了,我不想观看其他男生光着膀子打游戏的样子。

  我来到楼下,刘姨在院子里面逗猫呢,猫很有灵性,只是那只黄花大猫明显对女鬼的骚扰不感兴趣,我相信它那懒洋洋的表情一定跟我的脸色差不多。

  所以刘姨看见我这样子意外的问:“怎么了?是不是看见他又伤心了?”

  “没有,是没见到他。”

  “去上课了还是去吃饭了?等一下吧。”

  “不用了,他不在学校,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我也找不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尽量表现的轻描淡写。

  “那、那你再看看别人吧。”刘姨说道。

  “算了,咱们回去吧。”我已经没有那个兴致了,原来还打算看看王斌,还有那个李美洁的,现在我一点精神都没有了,我不得不承认,朱建东还是对我有影响的,不小的影响。

  刘姨没再说什么,跟着我离开了学校。

  原本不喜欢旧仓库,觉得它老旧的不像样子,现在却发现它是最好的避风港,从学校回来后我一直不想多说话,仓库里的黑暗和静谧给了我良好的发呆场所。刘姨见我无精打采也不多问,有时她高兴就自言自语一阵子,也不管我有没有反应照样神采奕奕、自说自话。我真怀疑她哪来的好兴致,一个女鬼怎么会这么开心?

  趁刘姨在房梁上打盹的时候,我沉浸在有关朱建东的回忆中,抚慰心里的思念。和朱建东好上完全是缘分,我们谁都没有刻意,但机缘巧合我们就走在了一起。在那次登山过后我都快把他忘了的时候,我们又相遇了。

  也许是我整天的玩把它累坏了,我的宝贝电脑终于扛不住闹毛病了,它一坏我的生活就坍塌一大半了,当我气喘吁吁的抱着机箱来到学校附近的电脑维修部时,我哪有心思想着和某个男生再来个一面之缘呢?TMD!只要能把电脑修好我什么都不想了。可就在我不想的时候某男冒了出来,而且脱口而出我的名字,这着实让我吃惊不小。

  这个某男就在柜台后面坐着,穿着篮球服,看见我抱着机箱的艰难样立马站起来帮忙,从我手里接过机箱放在一边,我还以为是店里的员工呢,结果发现此人眼熟得很,再加上他对我绽放了他的招牌笑容,我想起来了,这位是不久以前登山时的一个同伴,而且很聊得来,但名字想不起来了。

  “陆雯,你电脑坏了?”没想到他竟然记得我的名字,我小小的惊讶之余心念糟糕,我可不记得他的名字啊。他投之以李我不能报之以桃了。

  “啊,是啊。”既然人家表现的好像很熟,我也不能显得太生疏了,接着道:“你怎么也在这儿啊?你的电脑也坏了?”

  此人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说:“不是,这店是我朋友开的,过来玩玩。”

  店里有两个店员,看样子也是学生似的,见我们认识就在一旁打趣:“朱建东,这是谁啊?你给我们介绍介绍啊。”

  哦对!他叫朱建东,我想起来了,这个拿出纸笔记录我所说的电影的人。知道了他的名字就不会弄出尴尬了,我的心也放松下来。

  因为朱建东的缘故,我的电脑受到了仔细的检查,很快找出病因几下就解决了。我还以为要多麻烦的事情这么快就搞定,对朱建东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

  修好后,我准备抱起机箱向朱建东道别,他看着我把手放在机箱上,问道:“你抱得住吗?”我笑着说:“哦,没事,我能行,刚才我自己也抱来了。”但朱建东很坚持的从我手中抱起了机箱:“来,我帮你吧。”

  都没给我拒绝的机会,朱建东拿起了机箱,人家都已经热情到这个地步了,我再怎么样也不能不领情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好好的端详他的长相,他不是小帅哥那类型的,而是渐现男人味的大男生样,明显的已开始脱离稚气,但还未完全成熟,方正的脸型,浓重的眉毛,离的近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细的汗毛,眼睛不大也不小,他的皮肤有些黑--这是我最满意的地方,个人喜好,我就是喜欢肤色黑的男生,白白的那种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得承认,他笑的时候很有魅力,不是因为他长得貌比潘安或是酷似刘德华,而是他的真诚和爽朗,我对他的好感就是在这时急剧膨胀的,我从高中时起身边追求者不断,是不是刻意讨好我我一眼就能看出,就是因为朱建东对我没有其他目的我才觉得他可爱。

  “你住在哪边?”他抱着机箱依旧轻松的很,身体健壮,加十分。

  “我在B区1栋。”

  “这么远?怎么不叫你男朋友帮你?”他的神情看起来不像在试探我。随便乱问触及我的伤疤,减十分。

  “我没男朋友。”我确实已经没有男朋友了,否则也不用你帮忙。尽管我心里稍微有点不好受,但我一点也没表现在脸上。

  “不会吧?”他笑问道:“条件这么好怎么会没有男朋友?是不是你眼光太高了?”

  “哪里。”我不想多谈我的问题,便问道:“你呢?你肯定有女朋友吧?”我想他条件不差应该不缺女朋友,尤其是我们学校女多男少,比例严重失调。

  “也没有,没人看上我啊。”他故意讲得很丧气,但我知道肯定不是这样的。一个男生,长得不丑,豁达开朗又健谈,在我们学校这个阴盛阳衰的环境里几乎没有他单身的机会。

  我忍不住笑着说:“你就瞎掰吧,我不信。”

  我清晰的记得,那天我们走在学校的大道上,正是黄昏的时候,西边远山的上方绽放出一片金橙色的光辉,而头顶上的天空还是一片淡蓝,几片薄云缱绻,路边的排球场和篮球场不时传来喝彩声,路上走过好多夹着书本去上自习的人。风轻云淡,就在这寻常的场景里我突然有种感动,也许我在为了和王斌的纠葛而伤神消沉时已经错过了太多美好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他在我的身边,我又一次象被擦亮了眼睛似的看到了周围的世界,就在这一瞬我感到一点心酸,这个世上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事,我不过是失恋,失去了一个不爱我也不值得我爱的人,就为了这个我放弃了多少的快乐,眼前的这些难道不值得我积极的参与、快乐的生活吗?投入的学习和健康的娱乐,我突然的发现原来看似平常的活动竟有这么大的魅力。

  “你笑什么呢?”他看着我问道。靠!我傻笑了不成?

  “还能有什么啊,修电脑都有人帮忙,我能不笑吗?”岔开话题比较好。

  “看你总是心情那么好。”

  “是吗?”我才见到他两面而已,何出此言?

  “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很快乐的人啊。”他微翘着嘴角说道。

  你还真看错了,我不是象表面这么开心的,但我从前的确如此,我稍有落寂的说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开心的,天天就是上上课,下了课就上上网,这电脑一坏简直要了我的命。”

  “天天上网对皮肤不好,你小心变得越来越难看。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去看一看我们的话剧比赛吧。”

  “你演话剧吗?”

  “嗯,男一号。”他装潇洒的把头一甩:“英俊无比、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50岁大叔。”

  “哈哈,你演大叔级的人物?”。

  “那你是不知道了。我是中老年妇女的偶像。”又一个无比潇洒甩头动作。

  虽然这个笑话已经很老了,我还是被逗笑了,笑够了后说:“你还真是演戏的料子,没演就把人笑死了。”

  “一般点,也不行。”他故作低调,接着恢复正经的说:“那你去看我们比赛吧。礼拜五的晚上七点,演播厅一楼。”

  “好,我一定去。”

  那一天我真的去了,从来对任何活动都不感兴趣的我居然真的说服自己来到了演播厅,我不禁有点自嘲,因为一个男生做自己不会做的事,才认识几天见过几次面啊,他有那么大魅力吗?但转念一想,我来不只是因为答应了他,更是因为我没什么事情做,总比在电脑前受辐射强吧?

  去了才发现来看的人还真的很多,在人群中我感到一种舒心的安全,我孤寂太久了,人群里的温度驱走了我身上的一些冷气,没人认识我,没人和我说话,甚至没人会注意我,这些都无所谓,只要有人在身边就好,在这种情况下我还不愿意有人打扰呢,也许我是在自我封闭和与外界的联系间努力寻找一种平衡吧。就是因为这样,我的朋友很少,在这个学校里除了杨娇和裴丽我没有更多可以说心里话的人。很多人以为我高傲,其实我没有轻视过任何人。

  那天我看见了朱建东的表演,竟然真的是演一个50多岁的中年男人,而且这个话剧是个很严肃的悲剧,别说搞笑了,连一点轻松的气氛都没有,朱建东是主角,台上的他和台下我所见过的他判若两人,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演技,原来他不是只会说两句不痛不痒的笑话,当他在台上表演时,观众几乎一片寂静。后来我才了解到,他是话剧社的最佳男主角,我也是在这时发现他幽默随和,但做起正事来一丝不苟,有着天生的领导能力。

  话剧比赛后,我看着被一群人包围的朱建东,最终也没有上前去打声招呼,我很想对他说你演的真好,但我和他谈不上熟,我虽然是受他邀请来看的比赛,但那不过是他随口说说的,而且他可能早就忘了这么回事,我倒当成多大的事似的,岂不是可笑?

  带着遗憾,也带着一点满足,我离开了演播厅,能又多了解他一分,尤其是优点,毕竟是件好事。没有上前与他讲话不是因为没有勇气,我的骄傲还有我受创伤得来的经验提醒我:不要太直率主动。有时,某些值得称赞的美德会让你陷入不利的境地。在犹豫间,我发现为了朱建东我明显多虑了,我们连一般的朋友都不是,可我竟然在这里将问题的严重性上升到了男女之间的最高级。是我太敏感小心还是太能胡思乱想呢?我不禁哀叹:难道我真的悲哀到这种程度,靠与异性的关系让生活有趣一些?这不是我,不是从前的陆雯。朱建东固然可爱,当我不能因此放纵自己,哪怕只是在思想上。

  走出演播厅时天已经黑了,迎面吹来的凉风让我浑身一抖,清醒了,毕竟比赛没有白看,高兴过了,我得好好开始自己新的生活,至于这个朱建东,还是放到一边去吧。

  我可以很确定的说,如果不是后来朱建东主动来找我,我一定不会再花费时间去想他。我太累了,不想再加入到你退我进、我进你退的游戏中,尽管我对他真的有了不一般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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