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叔

德叔

　　德叔是我们村一单身汉，胸前总挂着几根破绳头，风吹过，肆意舞动。

　　德叔出生在解放前，母亲在他两岁那年跟一江湖郎中跑了，留下他和体弱多病的父亲相依为命。一个生活自理都有些困难的人怎么可能养活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就这样，德叔在张姨的帮忙带带、李婶的帮忙照看下渐渐长大。

　　八岁那年，德叔失了踪。大家急得四处寻找，他父亲则天天以泪洗面。一天、二天、一月、二月，人们始终没有找到德叔。他父亲最终没能挺住，重重地病倒了。就在大家失去信心，劝慰德叔父亲时，德叔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回来了。望着站在病床前的儿子，德叔父亲平生第一次打了德叔，而且打得很重。

　　事后，人们知道德叔想念母亲了，要去找回母亲。

　　德叔喜欢学校，却没能读书；别人放牛，总是把牛牵到草多离家近的地方；德叔放牛却喜欢把牛牵到石窝子山，那里草地并不多而且离家还远，可德叔乐意，因为山下面就是学校。每次放牛他总是把绳子往树上一套，撒开脚丫子往学校跑，趴在窗户上看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看同学们随着教鞭扯着嗓子喊，也就是在那里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王德才。

　　一晃，德叔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德叔父亲四处张罗着找人说媒。媒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就是没姑娘上门。原因自然是：德叔家太穷，两间茅草房，一千零八个天井，再加上年老多病的父亲，没人愿意来受这份苦，更没人愿意让自己的女儿来遭这份罪。

　　德叔父亲一寻思：儿子是一天比一天大，越大越不好找对象，我不能拖累他。第二天就去找了媒人。

　　大姑，你行行善，帮我家德才再物色物色，我知道是我拖累了德才，你跟人家姑娘说，只要愿意来，前脚进门，后脚我就把他们分开，让他们单过，不拖累他们，房子我也会请人给拾捣好。

　　你还别说，没两天真有姑娘上门了。左邻右舍把德叔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姑娘挺大方，跟大家打着招呼；德叔则象个榆木疙瘩，坐在火炕里头，低着个脑袋，闷不作声。德叔父亲看着急，拽了好几次都没反应。

　　不知怎么的，德叔突然象发了疯，把人家媒婆和姑娘连吼带推赶出了家，砰的一下，关上了门。德叔父亲好半天才缓过来神，扇了德叔个大嘴巴子，拉开门追了出去，哪还有媒婆和姑娘的影子；望着姑娘来时的路，德叔父亲一屁股瘫坐在地，久久没有起来。

　　这天晚上，邻居们听到德叔父亲在不断地骂德叔。德叔回应最多的是：不喜欢那姑娘数家里房顶上的窟窿，不喜欢她嫌弃家里有个年老多病的父亲……

　　德叔念旧、念好，他知道自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所以村里头谁家有事，他都问着去帮忙。别人觉得不好意思：“你家有老父亲需要照顾，而且还种了三亩地，就算了。”可德叔总是说：“不碍事，不碍事。”边说边抢着干活。

　　德叔也有愿望：希望自己赚很多很多钱，盖个大瓦房，下雨不四处滴水，冬天能遮挡寒风。

　　德叔父亲没能住上德叔梦中的大瓦房就走了。

　　父亲过世，德叔没了牵挂，就随村里人到外面进工棚修马路，干了几个月，钱没赚到，害了一身病，旁人说这是水土不服，越病德叔就越想家，想他的茅草房是不是倒了，想他的三亩地是不是荒了。最终，德叔没能熬住，扛着包回了家，从此断了外出务工的念头。

　　许久没来学校了，刚到大门口，德叔就看到了墙上贴的大红纸，有人正站在下面看着什么。

　　德叔走了过去，问旁边的人：“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学校年久失修，严重影响了老师的教学和孩子们的学习，需要翻修，可学校没钱，要家长捐钱修学校。”旁人回答道。

　　听到这儿，德叔没继续往里走，而是转身直接回了家。

　　第二天，德叔来到了学校，这次他没趴窗户根，而是敲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拿去修学校，别再让孩子们受苦了。说完，撂下一包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校长打开了被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一沓沓钱映入了眼帘；有拾元的、伍元的、贰分的、壹分的……总共：叁千肆佰贰拾贰元伍角捌分。

　　学校翻修好了，竣工那天要举行升旗仪式，想请德叔去，可家里没人。

　　山上，德叔望着缓缓升起的国旗，眼框湿润了。攒钱修间大瓦房是他一辈子的梦，现在梦没了，他能不伤心？可当他看到这翻修一新的学校，听到新房下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他不禁又释怀了，是呀！我没住上大瓦房，可孩子们住上了，那里不再透风，不再漏雨；这不也是梦呀！是老师的梦，是家长的梦，更是孩子们的梦。

　　想到这儿，德叔解下了胸前母亲留给他的长寿绳，拼命地挥舞着：“爸、妈，我住上大瓦房了，你们的德才住上大瓦房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