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清早开始,正秀就一直琢磨着自己和谁一起去那种地方合适,去哪个地方比较好。仿佛这是一个事态严重的问题,为了狠狠地打断这些想法的尾巴,尽管他费劲了心思,但实际上,思考的结果已经明朗化。
昨晚,在与南博士一起聊天的时侯,他就隐约能察觉到,南博士介绍的那些地方中,最赫赫有名的莫过于汝矣岛的日式餐厅。再说,无论从哪方面讲,吃新鲜的海产品本身就能促进消化功能。这样一来,自己的胃好歹也能减少一点儿负担。况且,汝矣岛的方向与自己在开浦洞的家正好相反。也许这样,还能让他暂时忘了自己对家人的愧疚之意。
他左思右想,能与自己做伴一起去那种地方的人,数来数去,数得着的人似乎就是办公室的金股长。金股长是从7级主事补的职位开始他的公务员生涯。而且在这个位子上,他一干就是10余年,直到去年他才晋升到5级事务官,级别相当于5级行政公务员。此人具备了一定的工作能力,性格也很开朗豁达。更重要的是,他还很善于广泛结交朋友。平时就与自己走的相当近。另外,他无外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务员而已。或许是每个月就那点儿固定工资,日常的生活上,他很注意节俭。总之,他顶多去排骨馆打打牙祭。他们经常隔三差五的一起出去喝酒。但每到一结帐的时候,他总是就势借着已经喝的烂醉为理由,根本顾不上去结帐。所以,他始终对我抱有过意不去的歉意。
正秀盘算着刷信用卡结帐。要是付现金,妻子知道了,到头来自己少不了得找一大堆理由跟她解释。与其做贼心虚,还不如利用信用卡结算的方法更为妥当。从今天开始,贷款的申请书下个月底就能批下来。如果到那时,不管自己是死,还是住进了医院,要是引起了什么纠纷,大概那个时侯,自己想不起来解释也能蒙混过去。这样做,自己都觉得忒卑鄙,但一想到,这是他今生的第一次,也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别人可能不会再追究。这样的想法还是占了上风。而且,万一追究起申请书,那时他反而想大声的喊道,说“我不清楚怎么回事儿,我也有使用权。”
“秘书长先生。”
打破他思绪的人正是李美兰。
“噢,啊,是。”
李美兰见正秀吓了一大跳,她开怀地大笑起来。
“您睁开眼啦,该不会是睡着了吧?您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
“啊,没什么。哦,你有什么……。”
“别的没什么事儿,就是过来告诉您一声,咱们这儿现在正在办理公务员紧急支援资金周转的申请。”
“什么资金?”
“紧急生活支援资金。”
“那是干什么的?”
“就是给急需用钱的人一种收取低利率的周转金。看来这个月没有申请的人。申请时间到今天就截止了。谁要是需要钱的话,都可以申请。”
“我能申请吗?”
“怎么?秘书长您也申请吗?”
“怎么说呢……反正。”
“当然啦,秘书长您不是公务员吗?”
“我申请多少金额才行,怎么还呢?”
“噢……从百万圆起,到千万圆为止。偿还的条件是分30个月偿还。”
“30个月……万一中途退职?”
“啊?秘书长您要退职吗?”
李美兰睁大了两只眼睛。
“啊,不是的……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是说万一碰到事故了呢?”
“那个,那……那您也不用担心。贷款会从退休金里自动扣除。”
“哦,是这样啊!”
看来办贷款似乎很容易。退休金的详细内容也没通报过,整个工资的金额中,百万圆左右也没特别的标注出来。加之,下个月自己就会把辞职书递上去,即使在这个月的工资中扣一点,就那点儿钱如果不上工资条的话,不管怎么样,他都可以随机应变地对付过去。
“贷百万圆的帐,每月只还三万圆,您想申请吗?”
要是就那么点儿钱,自己完全用不着费尽心思的狡辩。李美兰又补充了一点。
“从下个月就开始扣钱。”
反正自己也不一定会在下个月开工资前写辞呈书。最终,正秀还是心安理得地拿定了主意。
“那就请你帮忙给我办一下吧。”
“您要申请多少呢?千万圆吗?”
“哦,不是,是百万圆的。”
“啊?”
她很惊讶,这太不可思议了。虽说他的工资都打入了存折,但是,以他的位置手头上还不至于连百万圆的钱都没有吧,他怎么还想得出申请使用周转金呢?
“不需要别的手续,今天就能取出钱来吗?”
她的表情愈发困惑。
“今天您就得马上用钱吗?”
“是,如果可以的话……。”
“请您稍等一下。”
一眨眼的工夫,李美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来了一个信封。
“秘书长,我……。”
她迟疑了一下。
“哦,李主事你说吧,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的……这本来是我取回来打算明天用的钱,我看您好像有急事,那您先用吧。”
“啊?不,不要。没关系。”
“您别这样。明天周转金不就出来了,我用那个就行。请您在这儿签个字盖个章吧。”
李美兰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和申请材料一起放在了他的书桌上,转过身逃也似的跑了。
“李,喂,李主事……。”
“我可是要收保管费的哦。”
她机敏的回答,使得正秀再也无法拒绝她的好意。
人生如此美丽。如果你要回顾往事,你会惊喜的发觉,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值得你感激,令你感到亲切无比。间或,他们有时还让你感到心烦意乱,还有时叫你难过不已。彼此间,既有憎恨的时候,也难免有冲突的时候。然而,归根结底人与人之间,依旧是充满了深厚感情,亲如兄弟姐妹的友好睦邻。一想到自己马上就得和这些珍爱的、善良美丽的人们永别,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无限伤感,鼻尖不由的一阵发酸。于是,他便打开了抽屉。现在,他得做点儿别的什么事儿,或着想点儿别的什么了。
正秀漫不经心地拉开了书桌上的抽屉,漫无目的地在里面翻来翻去。他翻出了一张退休年薪的通知书。这张退休年薪通知书是去年春天,局里发下来的。差不多每年的春天,正秀都能收到一张这样的通知书。之前,他总是想,我都已经攒了1亿多了,可是一亿块钱又算得了什么。所以,他只是随手把那张纸揉的皱皱巴巴,胡乱的塞在什么地方。而现在的自己,正在逼近这种现实,这无疑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笔钱,的确是一笔不算小的数目啊!忽然,正秀的脑海里浮现出锡远的脸庞。虽然儿子围绕在自己的膝下长大,却令他倍感惊奇的是,那小子没有一个地方长的像自己。儿子长着竹竿一样的大个子,一双大而有神、闪闪发亮的眼睛,一副宽宽的肩膀,以及声线粗而浑厚的嗓门,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像儿子这样的男人。上中学的时候,儿子只顾沉溺于练习跆拳道,甚至练到了出席全国大会摘得奖章的地步,为此疏忽了学校的功课。自从他上了高中以后,这小子拼死拼活地狂补拉下的功课。自打那天晚上,在他的房间里听过ELO乐队的音乐以后,直到现在还没有和儿子打过照面呢。
过去,正秀的脑海里总是先浮现出智苑的脸庞。究竟什么原因,驱使自己先想起了锡远呢?难道是对女儿智苑的失望,或者是对儿子锡远的期待?他不得而知。他无力地咂摸咂摸嘴苦笑着。
正秀还打算确认一下自己所有的保险金和公积金的数额。好像这样做,他才能为孩子们的前途制定出一个具体的对策。而实际上,他要想确认妻子手里的保险证券和存折的金额,拜托给管理科来办就行。这种事儿,管理科用不着费多少劲儿就可以办好。
金股长跟着正秀来到这里,他好像闹着玩儿似的和正秀一起过来。此刻,他的一双眼睛瞪的越来越大,惊的是目瞪口呆。眼前的一切那么不真实。事实上,正秀的惊讶程度和他绝无二致。
那家豪华的日式餐厅占据了汝矣岛中心位子的一个大厦的整个四层楼。自动扶手电梯居楼内正中。电梯一边的一半是大厅,相对大厅的是一排密室。这边虽说是大厅,但是正秀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皆是极尽奢华的装饰。他的心被这种奢华的场面弄的紧张不已。
不过,正秀却泰然自若的走向大厅的相反方向。一个穿着漂亮韩服的女人引导着他们走向他们要去的房间。抬眼看上去,这间搁置有塌塌米的房间装饰的非常漂亮。那个女人把他们安置在有靠背的墙角椅子上,随手收拾起他们的衣服挂在了衣服架上。然后,那个女人便悄然无息地退了下去。
“秘书长,您有什么事儿吗?”
金股长再也忍不住地问了正秀一句。
“什么?”
正秀故做镇静的反问道。
“您还装糊涂?我们上这儿来您觉得合适吗?”
“别人来得了,我们就来不得?”
“秘书长,难道您的家里出什么事儿啦?”
金股长渐渐的担心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操着一口粗声粗气的方言问道。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要是我家里头出了事儿,我不得赶快回家,干吗还来这儿喝酒?”
“说实在的……。”
“什么事儿也没发生。我无缘无故的就想来这儿,所以就来啦。”
“您不会是更年期发作吧?”
金股长这才转为开玩笑的表情。
“哦,好像是这样。”
“或许,秘书长,您不会是要上这儿来,才申请的周转金吧?”
“嘿嘿……刚才的事全都露馅啦?是,你说的没错。”
这种事儿,根本用不着哪个好事的人多嘴多舌地传出来。的确,在那间狭小拥挤的办公室里,不管发生什么事儿,一眼就能让人看穿。尤其是李美兰在正秀那逗留了一会儿,告诉正秀有关申请周转金的事儿。金股长听见了她拟订好材料后出去时说的那些话,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哇,更年期发作一次真的好恐怖,您一拿到钱就来这种饭店。不过,秘书长您也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嘿嘿……你说的没错。”
“我早就知道。您选我上这儿来,是想让我调节一下气氛的吧?”
照理说他的性格随和,会很容易适应这儿的环境。
“原先我总是抓您的大头,这回也算是顺便还……。”
“你别找借口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还了。反正你是知道的,别瞎想了。”
他的一番花言巧语,的确能让处世谨小慎微的正秀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
正在那个时候,他们俩看见一个身穿绿色韩国小袄,红色裙子的20大几岁的女人推门进来。这是一个看上去长相并不怎么出众的女人。她没有妻子迎馨长得漂亮和富有内涵,一眼望去却不知那个地方,显得非常有女人味。
她打量了一下他们,在被她认定是上席的正秀的身边坐了下来。她轻柔地弯了一下腰。
“初次见面,我叫李小玲。”
大概她的名字就叫小玲。可金股长却绝不会就此安静下来。
“啊,李,小玲。我是金中玲,前面那位是韩大玲。”
“哦,见到您们很高兴。金中玲,韩大玲先生。”
她巧妙而风趣的回答,使得他们爆发出一阵开怀的大笑。现场的气氛就此一下子变得十分融洽温馨。待到酒和酒菜全都上来时,金股长便发挥了他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席间,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地熟络起来。不过,主要吵闹不休的人自然是金股长,小玲不过是一边搭话的人。
然而在他们吵吵闹闹之中,小玲仍然一刻没有疏忽坐在身边的正秀。她看见正秀那里还有不少菜,但还是时而荚菜放在正秀的盘子里,时而又悄悄地给正秀喝空的酒杯里斟满酒。他叼着烟卷时,她明白什么时候需要点火,什么时候不需要点火。正秀的身上不小心沾上了食物的痕迹,她也是看都不看一眼,就敏捷地拿块儿湿毛巾放在他的旁边待用。连金股长开的玩笑,她也要看一眼正秀,细心地把握是自个儿笑,还是与正秀对着笑。她连这样一个很不起眼的动作也不错过,她的一举一动逐渐地让正秀的浑身上下都感觉舒服起来。哪怕她的这些微不足道的举止,不过是作为职业性的熟练功和早练就的一种有眼力见儿的习惯而已。但是,这些小小的体贴入微,仍然让正秀看到她的身姿是那么的美丽。
“韩先生,您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呢?”
金股长安静下来的一瞬间,她扭过头问正秀。
“啊,不好意思,我不大会说话。”
像很害羞的样子,正秀的脸庞泛起了一丝红晕,这给小玲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原来是那样啊。可是,我的心有点儿不安哦。”
“啊,别这样。你不必为我操心。我光听你们俩说话就觉得满有趣了。”
这不过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足以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如果说前面的这位先生,他说着满口没有生分感的非敬语,是一位让她感觉很随和的人。那么,旁边的这位先生,他的一口敬语,并没有让她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她从中体验到,他给了自己人世间的莫大安慰。
通常到这里来的大部分客人跟她说话的时候经常用的是不怀好意的非敬语,他们无所顾忌地开着低级下流的黄色玩笑,这让她卑微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承受着数不清的人间屈辱。当然她并没有否认,他们当中也有的人像前边的这位先生一样,嘴里说的也是随和的非敬语。但绝大部分的人却是隔着门缝看人,从骨子里就瞧不起她。而她,也并不非得指望着别人用敬语跟自己说话。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她经历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应酬,那些人口口声声用的是敬语,但口气里却带着更加鄙视自己的味道。
但是,坐在她旁边的这位先生,并非把这样的傲慢和骄傲压在心底,表现出来的是一种装腔做势的恭敬。他真正谦逊地尊重自己,这一点小玲完全能够体会得到。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他的天性使然。起初,他们坐下的时候,她不小心擦过他的衣领,这位先生马上反射性地把身子往后面躲了一下。他这么一闪,不是他被自己吓的退缩到一边,也不是拒绝自己什么,而是他早就养成的对对方的礼貌习惯。
不光是这些。当他接过自己递过去的酒杯时,连这个动作也要客客气气。另外,他忍俊不住的时候,跟他开玩笑的时候。总而言之,甭管什么时候,他没有一次心不在焉的敷衍自己。尤其是,他是头一次到这种场合的人。虽然自己的人生阅历并不算很长,但还是可以一目了然的感受到他紧张的心情。假如自己的一个指尖不经意的碰到了他,这位先生也毫不掩饰他那顽固不化的紧张情绪。小玲逐渐地被他那独特的魅力吸引着。
金股长因为要去厕所离开了自己的位子。此时他们的酒,喝的似乎也渐渐进入了尾声。
“韩先生,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记得金股长称他秘书长,但她仍坚持用先生这个称呼。
“嘿嘿……不就是个工薪族呗。”
这是仅有他们两个人的不自然场合,看着公然笑出声的正秀,她暗自下定了决心。
“我……。”
她张了张嘴,但又有些犹豫。
“……?”
正秀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我……想和先生一起吃顿午饭。”
她咽了一口干唾沫,下决心干脆就说出来。反正现在其他的客人还没来。可是大概对方没听懂她说的是什么。一时,她也豁出去了。整个人已害羞的不行,身体火辣辣的就像是着了一团火。但是就这么送走了他,自己遗憾的心情可能就变的越来越大。的确,此时的小玲感觉脖子热烘烘的。不过,与他的目光交会在一起的时候,她感觉他的眼神泰然自若,好像一个没事儿人似的。这双眼睛完全是为了自己的方便着想。
“我……你是说跟我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听起来还是略显嘶哑。
“是……。怎么很难吗?”
小玲故意装出一副很不满的样子。
“不,不是的。”
说着,正秀端起了水杯。可是那水杯里却是空的。小玲笑着赶紧给正秀倒满了水。她倒水的动作也说不清哪儿,仍旧显得有点儿尴尬。
“不,不是……我没什么……。”
暴露了自己早就渴了,为此,正秀似乎显得非常难为情。
“没什么,您就喝水吧。”
“谢谢。”
“那我们就约好吧?”
听起来像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可却是她早已下定了的决心。
“啊?哦,是……。”
“请您给我一张名片吧。”
“好吧。三清洞那边有一家不错的面汤馆。”
正秀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小玲说道。他这样说,并不是要和她马上去那里的意思,更是为了减少一点自己的尴尬,才急忙地脱口而出。可对小玲而言,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悦耳!比起吃那些连名字都叫的特别绕口、特别难懂的料理,面汤馆更直白更富有人情味。
“谢谢您。我们什么时候去好呢?”
她真的高兴极了。
“这个,不过……怎么办,我也许不能马上去那个地方……。”
小玲觉得,他把自己说的话想成了礼节性的发号施令。他连如此微不足道的细节都照顾的那么周全,这让她对他更是感激不已。
“你别担心,不如我们明天去你看怎么样?”
“好啊……。”
这时,正好金股长走进来,两人的尴尬场面也就到此为止。
这顿酒钱差不多花了30万圆。这辈子正秀头一次花这么多的钱喝酒。如果这顿酒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喝的,那也没什么可说的。光他们两个人喝酒,就花了这么一大笔钱,真可谓破天荒第一次。这笔钱花的让正秀整个人都觉得忐忑不安。但此时的他,心情却并不赖。
听南博士说过,散席后得给陪酒的人5万块钱的小费。正秀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来。
“您给我这么多吗?”
小玲的心里真的充满了感激之情。这些钱跟以前别人给她的小费数额差不多,而今天她的心情却不一样,她仿佛觉得自己受到了一次盛情的款待。
“啊,这儿也有。”
金股长听她的口气好像说自己给的钱少而感到很不自在。他又在钱包里摸索了一会,再次掏出了3万圆。
“哎呀,您好像误会我了,我,可是真心的。”
虽然小玲没板着脸,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有点儿不快。
“啊,真的很抱歉。这次我是诚心诚意地再一次请你收下。谢谢你。”
再说,金股长也不是没礼数的人。他迅速地一面把装进钱包里的钱重又掏出来递过去,一面表示他的歉意。他满脸愧疚的态度告诉了她,这回他的确是真心实意的。
小玲又一次的笑了。
“反倒觉得我太傲慢无理了。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
这是一个绝对不轻浮的女子。她经历了人间汹涌波涛,受尽摧残也没沦落成一个粗俗下贱的女子。面对世道残酷的考验,她能勇敢地闯过去,依旧保持自己原来的风采没有丝毫的改变。正秀想,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她呈现出来的自尊心,是她对生活的自信和在乎自己的人格。这仿佛才是她身上依稀可辩的独特魅力。
等电梯的时候,虽然只不过就一小会儿的工夫,但正秀完全能感受到,在他的背后,她的眼神始终在注视着自己。
正秀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当然,这并不是指的通常意义上的忙碌,而是他的大脑和他的心里在不停的转动。
他问了一下管理部门的负责人,像是开玩笑的话。他说,你就趁早告诉我吧,我有多少计算在内的钱?即使我被解约,我还想着出去再就业挣点儿钱哪。实际上,正秀正构想着怎样才能挣点儿小钱。当然他的这番努力都是为了妻子迎馨。
虽说这是一种保险储蓄,那也是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钱。据管理部门负责人讲,他要是中途解约的话,恐怕得不到多少钱。但是,假如按死亡计算,情况就大不一样。根据合约,他可得到一笔绝不可轻视的钱。当初,和妻子的关系确定下来的时候,他就开始按着妻子的吩咐,用存零存整取的方式进行了一种储蓄。这在当时他们的经济状况来看,负担的确不算小。零存整取积少成多也会攒成一笔巨大的财富。现在这笔钱马上就要到期了。还有,自己的退休金,自不必说得用它来偿还现在申请的周转金。
最让他牵肠挂肚的是儿子锡远。今天早晨上班,他之所以到办公室的时间晚了一会儿,是在办公室附近的保险公司里转了转。他一一翻阅了保险宣传册和产品说明书及有关条款的种类。他认为,有的险种应该考虑考虑,万一锡远碰到了好运气呢?总之,算一算只要有2千万圆,儿子的学费和零花钱,衣物钱等,就足够用了。再加上这里面还包括他大学4年和服兵役的花销。自己死后,假如儿子为了经济上的问题,去打零工而耽误了他的学习,自己死也不会瞑目。另外,结婚的费用……。他琢磨,首先应该以儿子的名义,把收到的二个死亡保险和积金中的一个尽可能的存入儿子的教育保险里。
其次,就是女儿智苑。她距离毕业还有两年多的时间。但是,女儿根本用不着他操多大的心。现在就是她自己在课外当家教,挣的钱负担着她所有的学费和零花钱。而且她原本就冰雪聪彗,成熟干练,毕业后肯定会发挥自己的过人才智。即使是如此,自己作为他们的爸爸,也要以防万一,尽可能为他们多准备一些资金和结婚的费用。剩下的也该考虑一下女儿的那份,在剩下的保险中得到的死亡补偿金。那部分钱,用于她的结婚费,即使用不着多么奢侈浪费,也能稍稍的替她筹备一番像样的嫁妆。最后还多少可以剩下一点儿。
不过,想要做的这一切,结果都得等到自己死了以后才能做。即便确定了自己的死亡日期,保险公司也决不会在他死之前支付一分钱的保险。一想到这儿,他心中不由地掠过了一丝无奈的苦涩。就这样,自己能直接做的事儿,竟然一件也做不了。一股脑儿全成了妻子的问题和责任。
即便是这样,他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如此一来呢,也可以减少一点儿妻子的混乱局面。不管怎么说,自己总比不谙人情世故的妻子多少要懂得多一些。这么看来,他事先还得草拟一份遗书。另外,有关继承税的问题也该事先去了解一下。仿佛所有的事儿他都得事先准备好,这样才能迅速、正确地做一个了结。所有的问题才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其原本的位置。
正秀打算委托朋友张律师,替他草拟一份遗书和处理一些继承税的相关问题。起初他想,如果妻子打算独身一个人生活,经济上可能有点儿吃力。把他的退休金及其他的钱合在一起,办一个适当的点心店,这些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可是,当他真的一路分析算计下来,剩下的那点儿钱也不过是那点儿退休金而已。想用那芝麻丁点儿大的钱办这种大事儿,说他不谙事故,也纯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二百五。再说妻子头一回做生意,要使店铺得到保证,或许加盟一个正常的企业连锁店该比较稳定。这些计划一旦实施,那些加盟费和货物的进货费用,以及室内装修、设备费等等,都得考虑到。他也试着想过,要不要卖掉家里的房子去做这些?转念又一想,此举万万行不通。妻子可能还会暴跳如雷。更何况,她也不可能通晓所谓的经商之道。即使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也应该有个家才对呀。因为只有那样,他们三口人就不会分离,彼此之间不就还有个照应吗?一想到那儿,他的鼻尖儿不由得发酸。
正秀靠在椅子背上,一时间,所有的问题在脑海里上下翻滚,搅的他心乱如麻。如此孤身奋战的我,对你们并不是没有失望,但毕竟我爱你们的心依然在头里!怎么说你们是我的妻子,我的子女。即使我再怎么无能,对你们来说,我也是你们的顶梁柱,靠山墙啊!正秀觉得自己死后,比自己更可怜的正是妻子、女儿、儿子。
无论他再怎么费尽心思地想,一五一十的盘算,结论就是自己挣的钱根本剩不下多少。每月虽然他开的工资也不算少,但是全家人用那份工资过日子,三个人的零花钱,孩子的学费以及各项税款,哪儿还有多少钱存在银行里呢?所以说,正秀很自然的想到,还是得拿自家的公寓做担保。如果那样,按照自己的计划,完全可以给妻子准备一个合适的店铺。万一妻子再婚,她有了属于自己的收入,照顾孩子们也是举手之劳。因此,他必须得给妻子弄一个店铺。他觉得去银行贷款可能问题不大。拿自己的公寓做担保,在银行工作的朋友不需要承担任何压力,这个忙,他不会不帮自己。
现在,他应该去考察一下店铺的位置。无论如何,店铺的位置也得离家近一点儿。这样做,一方面没有了解内情的朋友。一想到自己应该直接去看看店铺的位置,他的心中由然的升起一股焦燥的情绪。
正在这时,有电话打进来。
“秘书长,说是您女儿打来的。”
此时,他正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所以也分辨不清谁在讲话。耳边惟独听到别人说,这是他女儿打来的电话的声音。
“哦。”
正秀的心情紧张又有些不安,他徒然咽了一口干唾沫。迄今为止,女儿可从来没给自己来过电话啊!所以他猜想,这准是女儿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错了,是向爸爸打来的跟他道歉的电话。
“您好。”
咦,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好陌生。
“你,你是谁?”
“呵呵……我是李小玲。”
正秀吓了一大跳,眼睛紧张地扫了一圈四周。他发现人们对他的事儿并没放在心上,也没有丝毫的兴趣。
“啊,你是……。”
“真是太遗憾了,您连我的声音都忘啦?”
“啊,不是。那个……。”
“没关系。”
小玲和略显惊慌的正秀不同,她的声音依旧充满了阳光和温柔。
“哦,怎么……?”
“咱们不是说好一起吃午饭吗?我就在您办公室附近。”
他早就把他们之间的约定忘到后脑勺了,然而……。
正秀环顾了一下四周,从金股长那开始观察人们对他的反映。当他看到连自己有没有这样的约定还搞不清楚的金股长,正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埋头处理着业务时,正秀这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要不是她先举起手示意,正秀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认出她来。但见小玲穿着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上身穿着一件短袖的针织衫。她在花坛前的石头椅子上站了起来,并把太阳镜往头顶上一推,目光略显羞涩,明朗的笑容堆积在脸上。今天的她和昨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也不知这到底是不是她的本来面目。她的脸上堆积着灿烂的笑容,一双闪烁的大眼睛充满了生机。较之被化装品粉饰下的女人,说她是那种浑身上下都透露出太阳光芒的女子更为贴切。她是那种即使在黑暗的阴影里暗自悲伤,也要在自然界的风雨面前享受自由的女子。小玲就是这样散发着自己的芬芳。哪怕她上了年纪,这种清新淡雅的芬芳看上去反而会更加显得成熟。
忽然一阵轻风吹了过来,吹得她那头尚未干透的长发自然而然地飘了起来。正秀突然想起来,她昨天晚上的头发并不是这个样子。
“你的头发一夜之间……?”
正秀感觉自己并没有记错,不由自主地拉起了狐疑的长调。
“哦,没错。昨天戴的是假发。”
小玲大声地笑着回答。
“啊,那……?”
正秀不解其意的问。
“呵呵……要是穿韩服,就得把头发盘起来。麻烦倒没什么,不知怎么的感觉挺难受。”
“哦……。”
正秀对她有颇有点儿善解人意的回答,静静地点了点头。好像他完全弄懂了她所说的“难受”的意思。不过现在,自己却从她那里看不到丝毫的难受。
“我对他们说我是您的女儿,您吓了一跳吧。”
小玲把左边挎着的背包移到右边,顺手挽起正秀的胳膊,像是开玩笑,说着。正秀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僵硬起来。小玲故意装着不知道,仍然拽着他向前走。
“我也不知道该说我是谁,只是暂时借用一下,没想真的当您的女儿。”
“噢,是那样吗?……那你?”
正秀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想都没想地又追问道。可是,小玲根本就不可能给他一种好像女儿般的感觉。
“哦,……我是您的朋友,不是什么爱人。”
看来在她那满不在乎的回答之前,正秀所看到她那迟疑不定的部分似乎是些表面上的东西。
“噢,是吗?呵,呵呵……。”
正秀又停下了脚步。可是,她故意没有理会这些。
“哪有面汤馆?咱们快点走,我都快饿死啦。”
为了使正秀摆脱出尴尬的局面,于是她转换了话题。
“现在都11点多了。”
“我今天可是没吃早饭哦。”
她露出一副好像饿极了的样子。
“这可怎么办……?”
她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正秀。
“那……面汤馆要12点才开门呐。”
在回避着她的目光时,他还是无法掩藏住自己不自然的神色。这样一种令他尴尬的场合,到底是因为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还是因为面汤馆的原因,正秀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我们就吃点儿别的吧。”
“可以吗?那么,我们吃什么……?”
“无所谓。韩先生喜欢吃什么呢?”
“这个……噢,这儿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酱汤料理……。”
“那好吧,我们就去那里吧。”
小玲莞尔一笑,她又一次接受到从正秀那里传递给她的温暖。她对人如此的直率,还有不管何时,作为一个人,她所应该受到的礼遇少的可怜。所有的人总是以隐藏在龌龊的牙齿后那种盛气凌人和伪善来面对她。他们并没有把小玲当成一个人来看,而是仅仅把她当成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某种欲望的对象而已。不过,眼前这个男子和这样的好奇心以及欲望却相差甚远。他宛如旷野中的杂草,正在以一种既羞涩又简陋的姿态庇护着自己。
小玲开始对他产生出一种奇妙的爱怜。不知为什么,她真想给他一个拥抱,给他柔情似水的温存,一种令人抓心挠肝的怜悯之情油然在她的心底里冉冉升起。
不知是否她的肚子真的饿了,还是不管何时,她总是那么讨人喜欢的做着最大的努力。她吃饭的动作极为夸张,还津津有味地喝着汤勺上滚烫的酱汤。继而,她还不时地发出一连串呼噜、呼噜地声音。她一面吹着气,一面大口大口地吃着辛辣的大酱汤,又独自狂饮了一通凉白开水。她看也没看正秀一眼,便把白菜泡菜往鲜泡菜汤里涮了一下就塞到嘴里。哪怕是不停地用手背抹着鼻子里流出的鼻涕……。正秀也慌里慌张地跟着她吃完了这顿午饭。
最后,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白开水,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漱了漱口。漱完口后,她欢快的笑了。
“哇,真好吃。走,咱们得去刷刷牙才行。”
尽管正秀弄不清楚她去哪儿,要在哪儿刷牙,但是,他还是急急忙忙的跟着她,狼狈不堪的站起身来。
“我说在哪儿买咖啡,您就在哪儿给我买。”
“啊?哦,行。”
她快速的走出了料理店,说道。
正秀还是结结巴巴的回答。
“不过,这个地方有点儿远,您也无所谓吗?”
“在哪儿……?”
“要是坐出租车一会儿就能到。”
“还好,时间还挺富裕。”
此时,正是中午12点。刚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每间大厦的餐厅里人头攒动,全都陷入了人满为患的地步。小玲依旧勾着正秀的胳膊。正秀心想,亏了这是在离办公室比较远的地方。那么多的人当中,肯定不会有认识自己的人。
她叫出租车停下的地方,是小公洞的一家宾馆的前面。正秀心想,这就是咖啡馆吧。他支付了车钱,马上也走进了宾馆里的咖啡馆。咦,明明冷冷清清的咖啡馆里,只有寥寥数几的几位客人,他怎么也看不到小玲的影子。他想,她肯定会来找自己。于是,他就在靠近门口的一个长条椅上,找到一个位子坐下来。
小玲说她要喝杯咖啡,自己要不要喝点儿什么呢?正秀打量着菜单,埋着头选要喝的饮料。不,他打算尽可能的让自己埋下头。这大白天的,虽说是在咖啡馆,但对自己来说,宾馆毕竟是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的场所。反正自己一向也挺排斥咖啡。喝绿茶,人参茶,还是果汁……。
“您干什么呢?”
小玲站在长条椅前,正注视着他。
“哦……你坐吧。”
“我们走吧。”
到底上哪儿去?小玲话也不说,她已经走出了咖啡馆。
正秀惶恐不安地跟在小玲的身后。这时,小玲已站在了电梯的前面。正秀猛然想起,在门口的介绍栏里他看到过介绍,说是大厦的最顶层,有家法国餐厅。
“法国餐厅已经开始营业了吗?”
但是小玲一声不响,她并没有吭声。看上去她的表情十分凝重。正秀第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
走进电梯,她按下了8楼的按扭。整个8楼不都是客房吗?莫名其妙的正秀,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是因为他看到了小玲的神情极其严肃的缘故。
这是一个仅仅只有他们俩人的空间。连她的呼吸声都清清楚楚的传入他的耳朵里。正秀甚至于仿佛听到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脏搏动声。电梯在8楼站住的时候,正秀听见她轻轻的喘了一口气。不,这是一个深呼吸。没错,她的心情也相当的紧张。
出了电梯,小玲依旧紧绷着脸领头向走廊里走去。正秀犹豫不决地跟在她的身后。她在一间客房前停下来,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原来,正秀在咖啡馆里等着她的那段时间,她去了宾馆的服务台。正秀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呆呆地站在客房的门前。
“您怎么还不进来呢?”
她重新走出来,说道。恰在此时,当啷一声,传来了电梯开门的声音。正秀像是被那个声音抽了一下,闪身进了屋里。
看着脸颊被涨的通红的正秀那双眼睛,小玲首先扑哧一声笑了。
“这,这里,怎么……?”
正秀结结巴巴的说道。
“咱们应该先刷刷牙,不是吗?我们到这儿点咖啡喝吧。”
她说话的语气相当快。正秀感到,其实她自己也非常的别扭。现在,自己也不可能再跟她计较什么。这种情形下,他真的有点儿不知所措。弄不清是应该坐着呢?还是应该站着?是应该说点儿什么?还是应该点咖啡?甚至于羞的他,连视线应该躲到哪儿个地方的后面,他也弄不清楚。
“您请坐。”
“没,您没什么吧。”
“……。”
“您赶快刷牙吧。”
小玲差一点儿爆出一阵笑声。他因为踌躇不安,所以始终掉转着后背冲着她。即使他刷完牙从浴室里走出来,也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那个动作。
就这样他们俩人又站了一会儿。小玲的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温暖。现在,她的鼻子酸酸的。从他那里,她更加感受到了他所喷发出来的人的味道。这是她久违了的温暖的人情味。是充满人情的味道。
小玲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后。
“韩先生。”
她的话像是喃喃私语。
“……。”
“您看着我呀。”
“韩先生,您快点儿。”
最后,正秀掉转过身来。小玲呼啦的一下抱住了他,并顺势钻进了正秀的怀里。正秀本能地拒绝她的那一刻,小玲伤心极了。她的眼睛里哗的一下积满了泪水。正秀也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后退。
不知不觉,泪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小玲把她潮湿的脸颊慢慢地贴近正秀的脸上,并不停地揉磨着。她的嘴唇摩挲着正秀的双唇。宛如一道电流穿过他身体,一股麻酥酥的战栗感,使得正秀紧紧的搂住小玲。他感到她伸进自己嘴里的舌尖甜滋滋的。渐渐地,渐渐地,这种感觉越来越……
两个人逐渐的陷入了更深的沼泽,那也是滚烫的令人窒息的沼泽。
已经过了三天,正秀没和南博士有任何的联系。那天晚上,看到正秀在路边酒棚里的那种状态,南博士对他很是担心不已。他断定,正秀肯定出了什么问题。起初,他以为正秀还在考虑着要不要把他得病的事儿告诉迎馨。要不就是他还在犹豫着是不是到别的医院再做一次检查。如果他珍惜自己,就算他的生命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天,从心里上还是对这个世界有所依依不舍的话,他即使那么做了,这也是南博士做为他的朋友,现在的最迫切、最直白的心情。
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儿的流逝,南博士强烈地意识到,这不过是自己所希望的而已。事实上远非如此。他无法甩掉这种感觉。因为他清楚,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迎馨绝不是连一通电话也不给自己打的那种不负责的人。可是,迎馨也的确没有和自己联系过。这就意味着直到现在,正秀仍然没有对她挑明自己的病情。
南博士觉得自己要不要先联系一下迎馨?可是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自以为事而犹豫再三。不管自己有什么主张,唯一的办法就是静观事态的变化。纵然到了最后的那个时刻,再回味他走过的人生之路,就那样消失于人间,他还能再说点儿什么呢?
不过,南博士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仍然迫切地期待着正秀作出某种反抗的行为。反抗的结果是什么并不重要。即便这种反抗让他一生构筑的道德大厦轰然坍塌;不然的话,哪怕他的一次小小的奢侈而弄的家里倾家荡产。要是他真正无法对自己人生的哪一个部分感到后悔和愧疚的话,好像他死的也太残酷了。南博士总是怀着这种感叹,人生在世只有一次,生命是多么的宝贵而稀有啊!可是,一个人活的那么短暂而又虚无,正因为如此,倘若他连自己也不试着依赖,不试着珍惜地活着的话,哪儿还能找到比这儿更落寞的人生呢?固然,当事者的观点也可能与自己不一样。因为不管怎样的人生,必然都有其各自的遗憾和不安。然而无论对谁而言,自己的生命才是最最重要的。每个人的遗憾和不安,其结果,哪个不是以自己最宝贵的部分作为所有一切的基础呢?
身为他的朋友却不是那样。或许,作为朋友,因为最彻底,最充分地了解他的一切而更加如此。而且朋友还可以客观性的审时度势。藐视偏见的无知比偏见本身不是占了更大的因素吗?人不可能都记得已经逝去的东西,那就以所谓的忘却为幌子,把它们全都掩藏起来吧。现在死在眼前的正秀,留下来的那部分,就是一个妻子的丈夫,一双儿女的父亲的身份。仅此而已。尤其因为他是正秀,他就更该这样去做。
无论他翻阅正秀人生的哪一个部分,都会清楚地发现,留在正秀心中最大,最好的位子,总是给了他的妻子和子女,难道不是吗?这是他长期以来和正秀在一起接触的结果,是自己体验到的最为真实地感受。所以,正秀对家里人的爱,常常能不自觉地引起了自己的嫉妒,也常常让自己看上去如同菽麦不辩(形容豆子和麦子分不清。比喻愚昧无知)一样。什么时候,正秀受到了他那么钟爱的妻子、子女的冷落呢?仔细地分析一下,结果什么都不是。那的确是一种空虚,空虚就是孤独。而且,即使造成正秀孤独的原因,他本身只占了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但就正秀而言,分明正秀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尽管他对家人以过分的溺爱为首。
非但正秀如此,说不定南博士自己也是这样。由此得知,是不是大部分的丈夫,父亲们的感情也会如此呢?
然而,之所以南博士没有期待着正秀对于这种孤独用一种反抗的行为,真的只是用某种反抗的行为来破坏它,仅仅是因为南博士无比珍惜他自己对正秀的家庭所拥有的那份深深的爱。
临近下班的时候,南博士的眼神不住地投向挂在墙上的钟表。他琢磨,今天要不要和正秀联系呢?正在这时,张奎俊律师打过来电话。
“南博,是我。”
“哦,张律师,你有什么事儿吗?”
“嗯……,或许,你听到过有关韩秘书长的什么消息了吗?”
张律师一向是一位不苟言笑的人。可是,他像今天这样如此严肃地说话,也不多见。南博士的心,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变的沉甸甸的。
“你是说韩秘书长吗?”
南博士不是不清楚正秀的这个称呼,不知为什么,他很想否定这个称呼。他得需要时间让自己的心理做好应对的准备。
“谁?当然是正秀啦。”
果然,他说的是正秀。
“怎么,正秀怎么啦?”
南博士的语调变的急躁起来。
“不,就是……,你怎么这么吃惊?”
张律师也察觉出点儿异样的苗头。
“噢,没什么。你冷不丁提起正秀,怎么?”
“哦,我觉得有点儿奇怪。”
“什么?”
“那家伙突然跟我提起了遗书的事儿。”
“遗书?他说什么啦?”
“也没说什么。就是随便问了问。问我该怎么草拟遗书,遗书生效到什么程度,是不是还有强迫执行遗产继承法等等。另外,他还问我,那份遗书能不能朝着更有利的方向更改”。
“所以呢?”
“他怎么问我就怎么回答呗。”
“你也不想问他一下理由?”
“当然想问他了。这么一问,他不就说是办公室的事儿了吗?可是,我左思右想都觉得这件事儿很蹊跷,所以给你打电话。”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刚才吃午饭的时候……。怎么,出了什么事吗?”
“不,我也不清楚。”
南博士下意识的回答着张律师。他还不想违背正秀的意思。
“是吗?我当又有什么事儿呢。知道了,再见。”
就在张律师真的要挂电话的那一刻,南博士突然改变了主意。
“等一等……。”
“怎么?”
“明天你有空吗?”
“什么时侯?难道你想跟我喝一杯?”
“当然,你说什么时候好呢?”
“等一下……哦,明天晚上我没什么事儿。到时候咱们在一起喝一杯。”
“好吧。哎呀,不行,我看还是中午最好……。”
南博士突然想起,明天晚上还得等着正秀。
“你这家伙,怎么好像小孩儿的脸儿一样,说变就变。知道了,咱们就这么定了。明天午饭你,不,还是我请客吧。”
“好吧,那我就谢谢你啦。”
张律师这才觉得哪儿有点儿不对劲儿。
“怎么,果真出什么事儿了吗?”
“……明天我们见了面再说吧。”
“唉呀,到底是什么事儿?”
“……咳,明天见。”
“……知道了。”
南博士想,现在自己就在为永远地送走一个人开始做着最基本的准备。他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慌和惆怅。准确地说,是他的心里异常的难受和极不情愿。但是,这种事儿的确也是自己迫不得已为之的。好像它是对自己把事情搞糟的一种想当然应该有的惩罚。自己不能因此而追悔莫及,也不可能重新来过。这种恶果,慢慢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南博士手里一直拿着电话的听筒。来吧!他想,要是有报应,要是有恶果,那就应该先冲着我来吧!
正秀放下电话机的听筒。南博士也没说什么。不过就是说跟他见面的事儿而已。尽管只是说见一面,南博士冷不丁地提出要见自己,就足以令他顿时感到惶惑不安。好像自己和小玲的事儿被他发觉了似的。正秀真想胡乱找个什么借口,就此拒绝他了之。
自那天以后,正秀始终徘徊在比那场爱的沼泽更深更混乱不堪的沼泽之中。那场意想不到的关系结束后,他想,照着南博士说过的——当然,他完全没有料到小玲这种主动出击的行为——,不是多多少少都应该给她点儿钱吗?可是,小玲自己却好像把这种事儿,当成了爱的举动——即使说这就是所谓爱情的表达,也绝非就是正秀的本意。但它对小玲而言,她认为这就是爱情——正秀抱着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那也绝不可能成为他们之间的爱情,即使已经表达了也不行的想法。她的几个不起眼的小动作,他还是可以理解其中的含意。
结束了那场深深地爱的行为后,小玲久久地把脸埋在正秀的胸口里。这让正秀十分为难。指向午后的表针也不允许他这么做。窗外刺眼的阳光也不允许他这么做。可是,小玲长时间感受着他的体温,只是让正秀感到不自然而已。小玲主动移开了她的脸。
“现在,我们真的该刷牙了。”
她冲着浴室说道。从她的微笑中,正秀完全能感受到,一个女性成熟的幸福感和稚嫩的羞涩。
对此正秀感到极为惶恐和难为情。正当他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时,小玲真的刷完牙,从浴室里走出来。看到正秀正在系着领带,她便八卦似的尖叫起来。
“外面的天热死了,您还是洗完了再走吧。”
“不了。”
“这可不行,说不定您还带着汗味儿呐。”
结果,她还是推着正秀走进了浴室里。
正秀洗完澡,走出浴室,他看见小玲正在把自己的领带系在她的脖子上。她身上穿的还是衬衫和内裤。
正秀笑的合不拢嘴,冲着她说道。
“你不走吗?”
“嗯。”
小玲理直气壮地说道。
“……?”
“我要在这儿一直呆到明天。”
小玲指着床上正秀留下来的痕迹说道。
正秀似乎感觉很不自在,便把目光投向别处。此时,又听见她说。
“我喜欢先生您的味道,直到我全都熟悉了为止。”
仅仅如此而已。正秀像是被谁追赶着一样,从那个地方逃了出来。
正秀甚至没弄清楚她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所以,昨天和今天他都一直呆在办公室里没出去。可是,小玲始终没有和他联系。正秀的心里感到一些慰籍,同时又感到颇为遗憾。可是,要让自己主动去找小玲,他更是举棋不定。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担心连个跟他做伴的人也没有,万一她很失望的话,自己届时该怎么做?
第二天晚上,正秀一直躲在黑乎乎的房间里没出来。他满脑子想的全都是小玲。妻子在客厅里的说话声,智苑的笑声,深夜回家的锡远,拖着一身疲惫的脚步声……。听到这些声音,都没能提起正秀的精神。
南博士自认为他为正秀找到了一处豪华酒店。几天前,他在路边酒棚里听了正秀说过的那个小小的奢华的梦,他的内心一直都在七上八下地翻腾着。他自己好像也曾经羡慕过,正秀非得要实现的那个梦。自己多愚蠢,现在这个时候,还心血来潮地吵着做这种事。仔细想想,连他自己好像还从来没有下过决心,快乐地享受过一次豪华的奢侈。时不时地束缚着自己,用以对妻子万般无奈的照顾上,作为一种对子女和家庭的义务……。有过快乐的日子;也有过冷淡阴郁的日子;更有过令他精疲力竭的日子。可是,无论怎样,记忆中却没有享受过真正属于自己的快乐。
无论如何,南博士还是想抚慰一下正秀的那个朴实的冲动。他特别拜托餐厅经理,给他选一个临窗的好位置,选一把舒服的椅子,配上合口的美食,备一瓶香气逼人的葡萄酒,甚至点好体贴温馨的服务。这一切都在他的用心良苦之中。
“芭露恩姬”是一家位于34层的正宗法式餐厅。一切都早已准备妥当。看样子正秀的思维和体力早已经透支,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并没引起他的一点儿兴趣。
人生的终点与生日不同,我们是无法预约上帝的最后祝福,不就是吗?耶稣最后的晚餐,是最后定好的吗?即便它是预定好的,我们虽然无从了解,真正的晚餐——欢乐的含义——它是不是具备?即便我们认定预约的就是最后一次晚餐,但我们也决不会说这是一次晚餐。更何况我们渺小的人类呢?如果耶稣最后的晚餐也不是预订好的,而是被确定好最后的呢……。
正秀的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墙角,没说一句话。南博士认为,他的眼神并不是有意回避自己,而是陷入了不切实际的沉默之中。
“三四天了,你也不和我联系,一个人干什么呐?”
这并不是指责。是南博士自己的方式亲切地安慰着正秀。南博士的眼角上,浸透着一丝悲伤地微笑。
“我就在家里呆着,哪儿也没去。”
“……那你跟家里人都说啦?”
“还没……。”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正秀还是缄口不语。没回答他。南博士也很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他不可能只说,你这么做是对的,但正秀的心中的确充满了对家人的爱。如果只是正秀本人走了,也就算了。他不是不知道,正秀这么一走,对活着的人来说,是长久难以弥补的痛苦。南博士心想,哪怕仅仅一天,自己也想给他们减少一点儿痛苦。
“就算早一天,你也得快点儿跟家里人说。痛苦有人分担才会减轻。再说,智苑的妈妈也该有个心理准备。”
南博士也觉得自己的话,不过是一派胡言乱语。可以给他说点儿别的嘛,哪怕一丝希望的话,就算撒个谎也行,怎么听起来反倒像他在埋怨正秀。你这么做只会给别人带来痛苦。这样的想法,怎么就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呢?其实说这种话,并非是自己真实地内心希望。就算这是自己的想法,也好像因为它已经成了自己的负担,所以才下了决心说出来。
正秀依然沉默无语。他似乎也在埋头于其他的想法之中,又好像用沉默表示同意自己的观点。
南博士一股怒气油然升起。
“那你去过豪华的酒店啦?”
“啊,不,我没去……哪,哪个……。”
正秀惶恐地摆头否认,一面低下头转换了话题。
“你这小子,什么哪个的?你准是有什么想法吧?”
“没有,我什么想法也……。”
“……是吗?怎么张律师给我打电话,说什么你决定立遗嘱的事儿?”
南博士终于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说不出来的话。南博士认为直到现在,正秀还跟自己隐瞒着他的想法。打他接到张律师电话的那一刻起,就气的要命。正秀的想法与自己希望的不同,正秀想到的是,他担负着对家庭的爱远比爱惜他自己更重要。心急如焚的南博士,对这样的正秀甚至感到异常的厌恶。
“张律师打电话来啦?”
“是。”
“……。”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你连继承税的事儿都担心,这种事都让你那么不安,那么担心,不如你拼了命也要挣扎地活下去。”
“南博……。”
正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哀怨的目光。
他怎么不想在这个世界上挣扎着活下去呢?南博士很清楚他此时的一番无可奈何的心情。
“是,对不起……。”
“别这样,没关系……,我左思右想,所有我该做的事一件也做不成。甭管什么,我能做一点儿是一点儿。所以……。”
“所以?”
“我常想必须整理的一些东西。我查了查,之前也就是存过一些保险和存款。先是用那个交锡远和智苑的……。”
正秀继续说着他的想法。南博士理解为,正秀是在恳求自己对他的计划做个检验和表示认可。这样做是不是最好的方法?如果可行,是不是适合?有没有纰漏的部分?……。一方面,他请求自己检查他的计划。另一方面,他还暗藏着分明要拒绝别人提出看法的意思。这完全是二律背反嘛。南博士无法推翻正秀的二律背反。所谓检查,正是要自己同意。正秀期望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同意才让他检查。
“是啊,别的问题没有了,你就可以活下去了。”
正秀的唠叨一结束,南博士就顺水推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是这样吧?那样的话,你就没事了啦?”
正秀的脸死一般沉寂,看起来反而更显得忧伤。
“嗯,现在就剩下了解智苑妈蛋糕房的位置就行啦。”
“哼,你要不那么做,明天我可要抽空去告诉她。”
南博士略带挖苦的语气嘟囔着。正秀哭笑不得,他知道南博士在挖苦他,可他的眼神,反到重新透露出一丝光泽。
“圣人横空出世了。怎么,连智苑妈妈的再婚场地你也要了解?”
“呸,我是那么说的吗……。”
正秀的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对不起……,他妈的,我最近不知怎么老是爱生气……。”
南博士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并不是自己的话说的太过分。他真的生气了。而且,他已经忍无可忍。至今,他还从未这么生过气。他真想旁若无人地大喊大叫一顿,恨不得再把什么东西砸个稀巴烂。可是,他却无法这样由着自己的性子。因为这样做,不属于自己的一贯作风。
吃饭的时候,南博士的动作相当粗鲁,疯狂地往嘴里塞满食物。他没一点儿好气儿,手里挥舞着调羹,叉子,小刀,杯子,管它是什么乱丢一气。
“南博,该噎着了……。”
“没关系,我就这样,你不是知道我的习惯?”
这的确是他的一个独有的习惯。每当紧张的压力积攒到一定程度,生起气来的时候,他就是常常以这样的方式缓解积压在心中的郁闷。每逢这个时候,坐在他对面的人,往往就是正秀。
世界没有任何改变,还是老样子。悄然发生变化的只是来来往往的人们各自的位置,世界却岿然不动。现在,他离去了,取而代之的将是另外一个人。就算没有人取代他,一切仍依然如故。没有变化的人,继续重复着他们过去的生活。有了变化的人,按照他们变化了的方式活着。另外,人再发生改变,也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脱离了自行的轨道。依旧像这样沿着自己的生活轨迹,朝着各自的缘分改变而已。所有逝去的一切终将被人们渐渐地淡忘。所以,离开的人,说不定会比留下来的人更难受。
“南博……。”
正秀该不会已经辞职了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显得那么嬴弱无力。南博士默默地等待着他的下文。不管他说什么,自己的嗓子眼儿早已被哽咽而锁住。憋在胸口里的一股哭泣,好像随时就会哗啦一下子爆发出来。可是,正秀却不再说下去。南博士还以为正秀仍然在犹豫着什么。
“你说吧……。”
正秀一股劲儿傻傻地微笑着,把南博士的追问权当耳旁风。
又过了好半天,正秀像是在自言自语。
“南博,我好像有点儿风流了。”
“……?”
他的意思,南博士还没来得及弄懂。不过,他理解正秀,正秀一直以来都把自己的人生比喻成了风。
“风?对,那也不要紧。人生嘛,本来就是虚无缥缈。咱们活的应该像风一样自由自在,不要过早地被束缚起来……。”
“不是,不是那么回事儿……。”
南博士一番没头没脑的解释,让正秀的表情变得十分难堪。
“那你是……?”
“女,女人……。”
“什么?女,女人?呵,呵,哈哈哈……。”
南博士流露一脸极不相信的表情,即而他爆发出一阵愉快地笑声。他不太相信正秀说的女人,以及风流的事儿。但是正秀一脸郑重其事的严肃劲儿,却让他觉得更为有趣儿。
南博士好大一会儿收不住自己的笑声。正秀则始终板着脸,两眼注视着窗外。
“是谁?她是干什么的?你在哪儿碰到的女人?”
南博士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大笑,却掩饰不住太有意思的表情。他的眼睛闪烁着极为好奇的光芒。
“……。”
正秀羞愧的面红耳赤,没有回答他。南博士的脑海里顿时想起那天他们在帐篷马车里聊天时,正秀说过的那些话。
“喂,你不会是……?”
正秀轻轻地点了点头代替了回答。
“呵,哈哈哈……好啊,在哪儿?哪儿,难道你在酒馆里遇见了传说中美若天仙的黄真伊了吗?”
南博士依然是一副搞笑的表情。
“酒馆,什么……。”
“那你是……?”
“汝矣岛的日式餐厅……。”
“汝矣岛?哇,那个日式餐厅!呵,哈哈,哈哈……行啊,这三天,你都去了那家餐厅……?”
“不是,没那么回事儿。昨天跟前天,我真的在家呆着呢。”
“什么?那么你是说,第一眼你就被人家迷住,得了相思病啦?”
“相思病?什么……。”
正秀的脸不时地感到一阵阵发烫,尤其是,南博士用的“相思”呀,“病”呀这样的单词时,他的浑身上下如同着了火一样燥烘烘的。
“走。”
南博士又像刚才一样风风火火。
“上哪儿?”
“你小子,头一眼就陷了进去,两天没见,你还不想她想的眼睛都绿啦。咱们快走吧。”
后面的菜还没上来,南博士早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别这样……现在太晚了。这里要到汝矣岛的话……。”
“时间晚点儿算什么,要是那里打烊了,咱们就在外面喝上一杯,还不行?你快点儿出来吧。”正秀还来不及回他的话,南博士已经大步流星地朝门外的楼梯走去。
南博士心情别提有多么爽了。正秀正体会着对某人的一种崭新的爱。他能够爱那个人,这就表明他还想活着。尽管这么解释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正秀的生命到了最后结束的那一刻,还可以心满意足的离开,他的委屈不就能再减少一点儿吗?
甭管他做什么,南博士都觉得非常高兴。就算他暂时给自己一点儿时间,从爱情,伦理,道德,义务,责任,诚实,信任等一切的羁绊之中跳出来,管它什么指责呀,什么代价呀,都没必要害怕和遗憾。自己去应对所有的一切。这就是做为一个朋友的友情,也是自己身为一个男子梦中的幻想。
可是,正秀最先感到的并不是激动,竟然是一种恐惧。虽然不敢说小玲的温柔使他觉得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但是他背叛妻子的歉疚,甚至都无法跟子女辩解的堕落,足以令他不寒而栗。这样的情感,不自觉地重重地压在了正秀的胸口上。
这么晚了再接待新来的客人,时间的确不早了。酒店老板认识南博士,他边拜托着他们说,以后你们不要来的这么晚,一边仍然像招待上帝一样应酬着他们。
南博士的眼角里不知不觉地充满了愤怒。他横想竖想都觉得,正秀这种充满危险挑战的行动背后,似乎还隐藏着其他的原因。是他单纯的与死亡抗争吗?也许,就算平凡的日子他过得不耐烦了,他也不是那种惹事生非的人。哪怕就这点儿小事,就足以说明,他现在正处于一种莫大的混乱之中。不久前,正秀也跟他这么说的。无论如何,这并不像一股轻轻掠过的微风,而是暴风雨来临之际的一种暂时沉寂的宁静。
正秀禁不住南博士执着的追问,终于放弃了一直想隐瞒他的原因。他决定公开智苑的那封信。同时,他用一种称得上卑怯懦弱的辩解来自责自己,包庇着他的女儿。
这时,一个身穿韩服的小姐,推开门走了进来。
“对不起,我们不是叫小玲小姐来吗?”
南博士板起面孔,向刚刚走进来的小姐郑重其事的说道。
“她现在有客人。”
那个女子一脸不快。看样子,她想成了他们拒绝了她。
“你别想歪了,我们有特别的事儿要做,是专门到这儿来找她的。还有,我们很快就得走。”
憋在南博士肚子里的怒气儿还没消,他嘴上说着对不起,脸上的表情却显得还是那么僵硬。
“你看一下这封信。”
那个小姐刚关上门出去,正秀好像早就在等着南博士似的,随口说道。
“有点儿那个……,大体上就是写的就是这个内容。”
“我看了再说吧。你就是为了这个生气?”
“我没生气,就是有些太敏感了。她写的这封信没错。我到这儿来也是,被小玲的吸引也是,都是因为我的性情太懦弱。”
“懦弱?”
“是的,她说我的日子过的太舒服,这是她想对我有什么期待。我之前把一切想得都太复杂了。这下,该好了吧。我的怨气也就此可以消啦。”
南博士却能意识到,正秀的怨气决非那么单纯。舒服不舒服,绝对不是轻而义举地就能体会出来的。正秀费了半天劲儿解释的舒服,南博士感觉,并不是指他在工作上的驾轻就熟过的舒服。相反,正秀的日子若是过的很舒服,从他的妻子那里不就更能感受出来了吗?
“什么会变好?那又怎么样?”
“……。”
“你把信给我。就是退一万步讲,智苑竟敢给你写这种信,智苑妈妈也有一定的责任。还有,你连那么小的愿望都想期待,显然智苑的妈妈,不,你家里所有的人,都预示着你的孤独……。快点儿。”
南博士气的连迎馨也一起数落,这让正秀更有点儿不知所措。正秀掏出了女儿写的信。他已经不生智苑的气,在怀里一直都揣着她写给自己的这封信。女儿第一次写给他的信,正秀始终是怀着一种无比珍贵的心情带在身上。
南博士的脸难看地扭曲在一起。还不时地发出一、两声,短短的,犹如叹息般的呻吟。他被激怒了。
他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眼睛,选择性地看着信里的一字一句。他的愤怒不是单纯的一瞬间受到了冲击表现出来的感情释放。他感到愤怒,他不能饶恕他女儿有意识、煞费苦心写给爸爸的这封信。信里一一暴露了她从内心深处,就厌恶和憎恨自己的爸爸。他感到愤怒,女儿对父亲的种种无理行为。
你怎么能如此地憎恨你爸爸……。难道你爸爸对你一往深情的爱你真的不懂吗?若不是你如此愚蠢,又怎能这样草率为之呢……?你有所不知,我,以及我们这些外人多么了解你的爸爸。他对你的爱多么深情,多么真挚?你不知道,35号,是我们敢于称之为“35神话”的爱。就连这种开玩笑的话,我们都已经把他心里对你真正的爱,深深地、毫无保留地印在脑海里。我们那么羡慕你。羡慕拥有这样爸爸的你;羡慕懂得这种爱,你爸爸的那颗心啊!
你怎么竟敢在你爸爸面前议论“家庭”呢?世上有哪一个爸爸,每日每时每一瞬间,怎能忘了自己的家呢?尽管如此,你的爸爸更是与众不同。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爱你的家。就算他自己厌倦了世上的生活,忘情地喝酒,喝醉了的时候,他也总是吐露出对你和你的家人无比愧疚的话。许多时候,他都在责怪自己的无能。是什么,令他如此的歉疚,如此的不安?他的人生算不上特别成功,可他活的也不卑鄙。就因为他活得堂堂正正而不感到羞愧。你无情的指责他,痛斥他的这次豪华的奢侈,那也只是因为他喝醉了酒时的一时冲动。
我怎能忍心饶恕你呢?你极力地指责你爸爸的这种谦逊和谨慎。我很难原谅你。你竟敢往爸爸的胸口上残忍地钉钉子,他是那么地爱你!尤其是、尤其是……这是你爸爸走的最后一段路啊……。
南博士把信在手里揉了一下,像投球一样,冲着正秀把那封信扔了过去。不过,正秀又把那封信拣了回来,他小心的把它抚平,叠成一个漂亮的信折,又轻轻地装在了自己的怀里。
“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还要珍藏它吗?”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我女儿的信。”
正秀毫不介意南博士没好气儿的问话,脸上反而掠过一丝儿温柔的微笑。
“就那封信?”
“当然……?你试着收一次这样的信。”
“我为什么要收这种信?”
“你是说这种信?这就是她对我的一种爱。一开始,我也觉得挺气愤,可我再仔细的读了一遍,发现情况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她爱爸爸的一片切切之心啊。”
“爱心?呵……!”
“喂,那丫头跟我用的是决裂的词儿,这就表明她从心里多么爱我。开始,我对她也非常失望。可我又仔细读了她写的信以后,发现她说的并不是那么回事儿。特别是在她的追述中,我完全可以确认她对我的一片心意。她写的那句绝不后悔的话,就表明她正在后悔她做的事。我说的是她并不是一开始就后悔,而是她写信的同时,她就后悔了。既然这样,她对我用这种决裂的单词,就说明她爱我的感情是多么炽热,不是吗?……我决定接受它。”
难道他的口心就应该一致吗?就算这是爸爸原本的那颗心,那又怎么样呢?正秀的那颗心,硬是不想让自己愤怒,硬是不想让自己怨恨,他只想着爱别人……。在他的那颗心面前,所有的一切能不变得美丽吗?南博士把它理解为,这是正秀无可奈何的天性使然。说实在的,反正要是自己从子女身上遭受到这种事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能如此劝慰自己。可是正秀的风范,并不是南博士的眼睛所看到的,他只想自己劝慰自己,或者权当这是给自己的一种安慰。他奉献给家人的爱,是一种真正熔化在他心底里的暖融融的爱。
南博士的气恼重新归于平静。这时,小玲悄悄地推门进来。她打着招呼,想也没想地就直奔正秀的身旁走过去,坐在那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叫李小玲。”
“哎呦呵,我听说过燕子找花,可花找燕子却是头一回看见呀。难道你们俩人是恋人吗?”
“依您看我们般配吗?”
南博士的玩笑别有用心,小玲沉着地回应他,声音不乱分纹。反而一旁的正秀,好像极为尴尬,他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南博士觉得小玲的面孔并不陌生。之前,他来过这儿。两个人似乎也谋过几次面。甚至他们还在一起坐过,却没给他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其次,南博士也没觉得她的性格还有独特的一面,她也不是国色天香出类拔萃的美人。尽管这样,正秀却告诉自己,他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很深的感情。
没过多久,南博士就看出了正秀对那个女人产生感情的理由。她完全没理会南博士投过来的视线,也没在意他开的别有用心的玩笑。她的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从容不迫之中尽显平和。如果特别留意一下,一眼就能让人看得出来,她为人老道。她内心散发出来的款款深情,并不张扬。这或许就是她一种职业性的习惯吧。南博士并未从她的身上,察觉出她有点儿别扭地,或者说,有点儿浅薄地身份。
南博士想,这大概就是炽热的爱情。也是一种非常从容不迫的火热的情欲。是一种坚定了自己生命的自信感,散发着无比纯真的,并以其为基础而爆发出来的既深又炽热的情感。即使它不张扬,也可以一眼看出它是真实的。哪怕它只是一时的激情,但也决不是转眼即逝的幼稚。分明可以把它永远保存在生命的某一个单元里。就算它是激情,也不光是以炽热为前提,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种美丽的情欲。这就是爱情。
时间往往会在令人愉快的场合中,眨眼即逝。他们似乎还没说上几句,就到了结束营业的时间。南博士托词去结帐,悄悄地站了起来。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正秀实在有点儿难为情。
“我本来想给您打电话,又觉得有点儿不方便……。”
现在,小玲也变得羞羞答答。
“不是,这没什么不方便……倒是那天我更觉得对不起你。”
“什么?您说对不起我?”
小玲很意外。也许是她误会了正秀的意思。不然,就是她想试着确认一下自己的直觉。
“不,不是……那天下班我也想再去看看你,反正一出来好像……。对不起。”
“您是说在宾馆?”
小玲毫不介意的说着正秀刻意回避的那个词儿。
“是,是……。”
正秀的脸又一次“腾”的一下烧的通红。小玲的表情反而变得明亮欢快。
“没关系。我在那个地方呆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可我并没有盼着您会来。我不是说过吗,我要呆到先生的味道我全都熟悉了为止。”
小玲体会着一种小小的喜悦心情。
“……。”
“我本来打算给先生打电话,不过,反正一想,先生再来还不是一样吗?我怕给先生添负担,所以就忍着没打电话。”
“……。”
“要是下次您再来,我现在就想给先生打电话也没关系吗?”
“我也想给你打电话,怕你失望……我连你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
“原来您怕我失望啊。甭管什么时候,您就给我打电话吧。”
小玲迅速地在一张便条上写了自己家的电话号码递给了正秀。
她又说道。
“我想先生可能没什么机会给我打电话,您要是想见我的时候,也就是我想见先生的时候。”
正秀露出浅浅地笑容代替了回答。
这时,南博士从外面进来,俩个人随之从座位上起身站了起来。这一次,南博士什么玩笑的话也没说。这次和小玲见面的时间很短,他也能看到小玲的内心世界。当然,也包括正秀的心情。
现在,绝对不可以简单地只说,他们之间相互爱慕。即使这里面不含有通俗性的,或着意义深刻的内容。反正,说不定它已经成了正秀的另一种寄托。总而言之,在新的情感开始之前,脱离了原来的轨迹,恐惧往往会占据上风。
载着两个人的轿车,渐渐地驶离了小玲的视野。现在,小玲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她宛如一个灵魂出窍的人,呆呆地守侯在那里一动不动。又不是永远的送别,却让她越来越觉得,他们将离她非常遥远。为什么会这样?虽不是分别,却也宛如本能一样,少有的恐惧感日渐逼近了她。小玲轻轻地摆摆头。她用肢体语言拒绝和否认这种恐惧的袭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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