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南博士听见了正秀的说话声里夹杂着哭泣声，于是他停止了慷慨陈词。
“你们就让我死吧……。”
“……。”
突然，正秀扑通的一下跪在了地板上。
“我跪在地上求你们。求你们帮一下我吧，拜托……。”
“正秀啊……。”
太凄惨了。他曾经是那么地固执，他的执着竟然在这一瞬间被自己摧毁，呜呜地放声痛哭起来……。南博士心如刀绞，他感到犹如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向他袭来。他后悔莫及，是他再也忍受不了，再也接受不了的，真正地后悔啊！
“自尊心？我哪儿还剩下什么自尊心？我向你们恳求让我死的时候，我的自尊心就已经崩溃瓦解了。你说我这不是爱？不对，这就是我的爱呀！你们不知道，我这样就再也不可能有痛苦，我的痛苦就此为止了。那才是我爱他们的最后方法啊！我活着，他们得多么地痛苦。我现在只剩下了像这样跪在妻子面前，子女面前，在我那么爱的智苑、锡远的面前，像这样跪着，我恳求你们了。你们不要让我连跪着都觉得丢人现眼。你们不要连我跪下都让他们感到痛心。这让我感到那么地害怕，你们哪里知道啊！每次我一闭上眼睛，定神的每一瞬间，我有多么地害怕、多么地惊恐啊！我害怕那梦幻般找我来的死神的恶魔，你们不知道啊！现在，我再也没有自信，用自信去容纳死神填充我的思维。我讨厌如此懦弱的自己。我也厌恶连跪着的勇气都没有，假装若无其事地跟作为朋友的你们一边说着谎话，一边纠缠着恳求你们的懦弱与卑鄙。拜托你们，就让我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地恐怖之中解放出来吧！我的妻子辛辛苦苦地熬了一夜又一夜，她累得快要倒下去。还有我的孩子们也不能稳稳当当地躺下睡上一觉……只有我自己在药物的麻醉下，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等待着死亡的到来。这都令我感到，我是多么地厚颜无耻啊！更糟糕的是，就连这个我也无法再忍受下去。拜托你们帮帮我吧！我之所以缠着你们，是因为自己不管是掐着手腕，还是往嘴里灌药，不管干什么，我还是拿不出足够的勇气啊！千万、千万……就算你们厌恶我的虚伪，千万请你们谅解我。请你们送我走吧！拜托，拜托你们……。”
他的呐喊，宛如湍流急下的瀑布一股脑儿倾泻下来。他咏唱的是一首无比宁静与倾情的生命之歌。那宁静的歌，比任何呐喊与疾呼来得更大、更令人心碎啊！
南博士也搂着正秀呜呜地哭了。假如像这样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即便是无休无止地痛哭，可以救活正秀的话，哪怕就这样直到最后才可以送走他的话，南博士真想永久地凝固在这里，一动不动。
伫立在门外的迎馨，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情不自禁哽咽起来。她感到自己无地自容。是自己的幼稚，使她无法及早地了解掩藏在丈夫内心深处的、如此刻骨铭心地痛苦啊。为什么自己一次也没扫描过他，关注着他孤独的与恐惧凄惨地斗争呢？哪怕用眼去观察，用心一起去体会呢！哪儿还有比自己更傲气、更轻率的人呢？
或许，再反复咀嚼一下，自己打心里还有没有怨恨，还有没有搁在心里的热切期望？现在把它们都统统地找出来，一个一个抖落干净，必定会得到他的原谅。自己的痛苦再大，怎么也该到此为止了吧。自己感到再怎么遗憾和委屈，难道能与他的痛苦相比吗？今后孑然一身的孤独和害怕，能比肩他死就在眼前的恐惧吗？
现在，到了自己的确应该准备的时刻了。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瞬间，再也不会在他的面前，流出一滴眼泪。不会在他的面前，让他看到自己的幼稚无知。他们这些活着的人真正地义务，正是给他减少一点儿痛苦而已。
迎馨铁定了决心，她的心情由之变得轻松起来。说到底爱就是一种勇气。像得到爱一样需要鼓足勇气，那么送走爱也需要勇气，这是一条她唯一能获得永久爱情的路。倘若因为自己的幼稚，孳生出伤口，同时自己又被这伤口伤了心，从而失去了爱情的话，那样的自己做的才实在是太傻了。
她的心释怀了。她可以放手了。一个人生活没什么可畏惧的，孤独寂寥也不可怕。真正地爱情永远存在了自己的心中，那么点儿孤独、那么点儿恐惧又算得了什么呢？
为了得到永不泯灭的爱情，她收起了眼泪，拿出了勇气。她紧紧地咬住牙关直到身体打着寒噤。
13
这一晚，显然就是正秀生命的最后一夜。妻子自始至终尽量地回避与他的眼睛对视。当她带着智苑和锡远迈出病房门口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这是一声无言的道别。正秀冲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好像示意她说你们快一点儿回去吧。迎馨的视线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稍许。莫非她是想把自己的模样刻在心里吗？在正秀最后的微笑中，妻子滞留在他身上的、凝固着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一下。她凄然一笑，算是回答了他，而后她便急急忙忙地关上了病房的大门。
正秀知道，她一直倚靠在病房的大门上。他听到了她压得很低的呼吸声，最终化为一声声轻轻地啜泣。那不是抽泣，那是她在向自己做无言的道别啊！
护士走进病房，给他换了一瓶新的液体。她转身走出病房大门的同时，外面也传来了妻子逐渐走远的，与护士相反方向的脚步声。
渐渐地、渐渐地，一阵阵的睡意开始向他袭来。他想，这一觉睡醒之前，南博士就可能到他的病房来。不过自己恐怕连任何一种告别的方式也无法和他共享。实际上，与他告别，哪怕是使一个眼色，打一声招呼，或者做一个手势都显得那么多余。甚至连紧锁的双眼也用不着睁开，说不定泪眼婆娑的他，会一不小心，将最后的眼泪掉在睡着了的我的脸颊上。我会被那潮漉漉，带着体温的水气而感染，体会到一种莫大的幸福。
噢，睡着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务必得做。那就是几天前他一直藏在床底下的那盒给妻子的珍珠项链和戒指，还有写好的最后一封短信。他本打算多写一点儿字，可是事到如今，又怕真的伤害了妻子。况且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又怕谁冷不丁推门进来，所以就潦潦草草地写完了它。现在仔细一琢磨，那封信的内容写的言简意赅，是自己做的一件无比正确的事。那封信纯粹抒发了自己一些不值得一提的东西，是最后的一次丢人显眼。如此看来，说不定那封信还是写的太长了点儿。要是再让自己重写一遍，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此时，一阵阵朦朦胧胧地睡意蜂拥而至，他几乎抵挡不住瞌睡的袭扰。他努力地想，自己这点儿最后的寒碜，又能怎么样呢？别看它是有点儿丢人，也许妻子会无条件地接受它。
他挣扎地结束了最后的一个动作，朦胧中还绞尽脑汁地想，该把首饰盒握在哪边的手里比较好呢？也许拿在右手比正在输液的左手里强一点儿吧。万一我睡着了，因为讨厌扎在左手上的输液针头，来回的折腾几次，扔掉了拿在手里的首饰盒怎么办？若是更倒霉的话，假如我输入了氯化钾以后，引起身体的猛烈抽动，万一输液瓶子咣当一下掉下来，浸湿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要是那样的话，我还不得急得大发雷霆，又睡醒了怎么办呢？兴许不会发生这种事儿吧，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儿呢？正秀扭动着右手使劲儿地握着首饰盒。这样他才放下心来。
难道这不是一个美满的人生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手里还始终紧紧地抓着一样东西，那就是他给自己所爱的人一件最美丽的礼物。他不必看见自己钟爱的人们为他流下的悲痛欲绝的眼泪。更重要的是，在自己所爱的朋友手里，他可以毫无痛苦地安然入眠……。这些全新的体验，都寓于了他一种何等的幸福啊。在这一时刻，他真的一点也不后悔。那些伤心的往事，那些痛苦的记忆开始统统地离他远去。现在，他一定要把那些美丽的、温馨的、幸福的回忆统统地冷藏在心底。他由衷地笑着，他似乎睡着了。啊，睡意连连……。
南博士今天晚上值夜班。他在几个安瓿前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氯化钾、度冷丁。即便药里含有麻药的成分，但是把他的脏器用来做器官移植也不成问题。愚蠢的家伙……。
南博士的踌躇不决，绝对不光是因为他自身的问题。正秀担忧的那些事儿也绝对不会发生。而且，就算东窗事发，那又怎么样呢？连选择这种方式永别的家伙都有，暂时的铁窗生涯、世上的流言蜚语之类的什么，管他去吧……。朋友呀，你走的这最后一段路，所有的痛苦不可能就这几分钟，哐当一下烟消云散。南博士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几个度冷丁的安瓿。
马上，就到张律师该来的时间了。南博士打算在他来之前了结了此事。没必要让张律师也跟着参与这件事。而此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举动。夜幕降临的晚上，万籁俱寂，河汉无声。病房的走廊里，只是偶尔从远处的护理站那边，传来一阵阵断断续续地笑声。
韩正秀早就睡着了。南博士轻轻地俯在他的耳边，侧耳倾听着他的喘息声。他想把正秀最后的呼吸声一股脑地装进自己的耳朵里。然而，正秀发出了一声声微弱的呻吟，还有一连串喘着的粗气。这声音，仿佛在催促着自己快一点儿动手……。该死的家伙，不，坏家伙。到现在你还不睡觉，你干什么哪？你那是在睡觉吗？……没错，你是在睡觉啊。我早就应该知道，你连睡觉都显得这么费劲儿啊！对不起朋友，现在你会感觉舒服一点儿……。你走好，千万要走好啊！
如果允许的话，南博士真想让自己流出一串串带着体温的、暖暖的眼泪。因为他弄不清楚，万一正秀感觉太冷，或者感觉太孤独……。最终，一颗颗硕大的、炽热的眼泪还是落在了正秀的脸颊上。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怎么到现在你还不舒展那张受尽痛苦折磨的，深陷下去的脸庞呢？即使你为了给我留下一个印象，也应该舒展你的面容啊……。
南博士的手轻轻地抓着输液管。他回身一看，但见正秀的手里握着一个小盒子，盒子的上面系着一个漂亮的丝带。他突然停住了手。那是他妻子应该做的。他手里攥着的盒子，绝对不是自己该掏出来看的东西。
是啊，要是这样，你就好好地活着呗。在你生命旅途上的最后一站，你都有功夫拿着一个系着漂亮丝带的礼物，去安慰你的妻子。单凭这点儿，你也该好好的活着啊！你走好，千万要走好啊……。再过几分钟，护士就来例行巡视病房，她不会放任你自己在这儿独自输液。多亏了是我，狠毒地下好了医嘱。届时，她会跟我说，她要到你这儿来，检查一下输液的状态和滴数。别的，就不需要我做了。现在，你的朋友张律师马上就要到了，你等一下他吧。你走的瞬间，绝对不会感到孤独，你安息吧，那我们待会儿见……。
迎馨平白无故的一阵瞎折腾。她整理整理这儿，收拾收拾那儿。一会让智苑把那件衣服掏出来，把这件衣服塞进去。一会又说，唉，那个不行，你还是装进去吧。就这样，迎馨翻来覆去的叫智苑把衣服掏出来，装进去……。
智苑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跟着迎馨忙来忙去。她毫无怨言，默默地按照妈妈的指挥，叫她干啥儿就干啥儿。锡远也好像老鼠进出浆糊罐一样东张西望，不住地这儿走走，那儿看看，但是，幸亏他没有说，这么晚了你们这么闹腾不太合适吧。
迎馨觉得今天好奇怪，无论做什么都蛮顺利，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到了。包括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她跟姐弟俩说了声你们先头里走，在外面等我一下，孩子们就二话不说，先上了汽车等着她。
迎馨的目光，总是停留在昨天就准备好的黑色丧葬礼服上。锡远是一套黑色的西服，智苑和自己的礼服则是一套黑色的西服套裙。现在的一切，算是都已经准备妥当。张律师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墓地。只有墓地这件事，我们无法按照您的意思去做。您身体的器官再怎么被掏的一干二净，尽管您只给我们剩下了一个空壳，在那寒冷刺骨的冬日，当您的后背感到冷飕飕的时候，哪怕是一掬黄土，我也应该给您盖上。我要是忍也忍不住实在想见您，因为过于伤心，眼泪不小心流出来的时候，只有来到这儿，我才可以痛快的流着眼泪小哭一场。
我这样做，大概他们姐弟俩是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而且，偶尔他们来到您这儿，坐在您墓碑前面的时候，他们该会一面嘻嘻地笑着，一面叫您拍一下他们的肩膀吧。智苑出嫁的时候，她也会打发女婿过来，锡远娶媳妇的时候，儿媳妇也该来这儿拜见您才行啊！要是他们都过来，届时您也许真的说我，你干得好也不一定呢……。
“滴铃铃……。”
不用说，这令人心惊肉跳的电话铃一响，她的心就如同刀割一般。迎馨的泪水开始溢满了眼眶。
“半夜三更，是谁呀？”
智苑的声音嘶哑，她拿起了电话听筒转而递给了迎馨。
“妈妈，南博士……。”
这即将迸发的哭声，一定得先使劲儿忍着。南博士那边也悄悄地屏住呼吸，他在静候着自己，等待着自己硬是没法控制的、嘶哑的嗓音发出回应。
“是……。”
“……你过来吧……。”
“知道了。”
刚才一切都结束了。迎馨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容易，时间也太短促。简单的好像撒谎一般，让人感到那么不真实。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事务该轮到自己处理。一想到这，迎馨又紧紧咬住嘴唇。
“妈妈，南博士说什么啦？”
智苑的眼里，透着一种藏也藏不住的奇怪的眼神。
“噢，我们走吧。”
“……。”
妈妈的脸色显得那么凝重，智苑也不便问什么。不过她却并没有先走，只是迟疑不定的回头看着妈妈。迎馨从大衣橱里拿出一个包好的包袱。包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丧服。
“妈妈……。”
智苑惨叫了一声，锡远也回过头看着妈妈。迎馨打了一个趔趄，身体颤抖着。
“妈妈……！”
智苑盯着妈妈的眼睛，声音里满是哀怜地又问道。迎馨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女儿。
“不，不，不行……！”
智苑疯了似的大叫着，身体好像蜷缩在一起，一下子瘫倒在地板上。她放声大哭。曾经忍了又忍的眼泪，顷刻间顿如雨下。锡远这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妈，妈妈……爸爸……！”
面对兄妹二人的放声大哭，迎馨极力地克制自己，紧紧地咬着牙。
“妈妈，现在我们怎么办。我们该去哪儿看爸爸呀，这可怎么办？爸爸太可怜啦！爸爸到现在还没有原谅我的错误……爸爸……。”
智苑和锡远的哭声，不断地、不断地远去。如果这样的话，那可不行。我要是倒下的话，绝对不可以……。尽管迎馨的脑海里存在着这样的意识，但是所有的一切，却身不由己，渐渐地变得模模糊糊。
直到人们把他推往太平间之前，直到迎馨的手靠近他的时候，正秀的手里仍然紧紧的握着那个重要的东西。
……晶莹剔透的珍珠项链和戒指。谢谢，您一个腼腆的人，您没有直接把送给我的这份珍贵的礼物交给我，而是像这样藏了起来。为了隐藏您的心，您动了多少脑筋啊！您如果亲手把它们戴在我的脖子上，我会更加感激不尽的呀……。
亲爱的迎馨：
您这样把我送走，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来表达我对您的谢意。虽说这封信是我事先写好的，但这正是我对您的信任啊！
我是多么地喜欢您啊！我是一个幸福的人。您千万不要认为我有多么可怜，我走的只不过稍微早了一点儿而已。
多么美丽的你，多么善良的孩子，多么好的朋友们，那些曾经多么善解人意的同事们，为了我跑来跑去买鳗鱼的路边酒棚的老板，以及您知道的另一位。他们都是散发着人情味的好人啊！您是我特别地从心底里感谢的一个人，感谢您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
请您好好地抚育孩子们吧，让他们朝着散发人情味的方向健康成长。
我曾经不知道有多少次地怀念过人的味道，就让我们人类留在这块贫瘠的世界上吧。
您和孩子们，用不着刻意地体会人的味道。不过，当你们回首往事的时候，你们就会发觉，人世间盈满了许许多多充满温暖的人情味。所以，我现在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
您让我乘着那雪白的云朵，向着遥远的太空振翅飞翔吧。只是您千万不要怨恨我哦……。您要随着自己的心愿活下去吧。
如果有阴间，如果有来世，我是多么想和您再一次的相遇啊，您的想法如何呢？
您要是思念人的味道，那就让我们再一次相遇吧！
我真的好爱您。
追述：我这是跟智苑学的哦。
请您向智苑转达我的爱。我可是一开始就是那么地爱她哟。
也请您向锡远转达我对他的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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