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处

独处

　　常有人独处。

　　朱自清的独处，是在夏夜的荷塘边，荷香，月浓，清幽，韵雅。那是自身与自然相融和的宁静。而鲁迅的独处，则是躲在莽莽丛林里偷偷舐舔那带血的伤口。因而我想，那不仅有一种斗争的悲壮而且有一种惨烈的血腥。

　　世界纷繁人类纷繁，独处也纷繁。有的人只是偶尔在片刻的自我安静中寻求身心的小憩，有的人却是将自己的身心与外界划出了偌大的一片隔离带。有的人言语木讷，天生内向，不善交往，乃独陷于自我封闭的世界，这是性格使然。有的人早先也善交际爱交往，而后因落拓因失意而憎厌交际或被交际场遗弃，对子规哀猿独斟独饮，苦酒自醉，这是遭遇使然。在独处中能够品尝到清静的甘甜是快乐的独处。在独处中能够让一怀劳苦疲惫化为云烟是轻松的独处。而在独处中那或苦闷或沉痛或郁结的心情如黑云压城山风满楼，终不能释然，这便是沉重的悲哀的独处。有的独处是五彩缤纷的，因为那眺远的神思中有无限大无穷宽的想象。而有的独处却是色调单一的，因为那独处的人狭，思狭，情狭。

　　独处是一个人的天地，独处有独处的妙处。如朱先生所说，白日里不敢说不敢想的，彼时都可以想可以说。这是独处最美妙最幸福之处。当处于人群中时，不管是身还是心都自觉不自觉自知不自知有意识无意识地受关这般那般的约束，偶尔闪过一丝思维的火花也会顷刻熄灭。而在独处中就完全不同了。那谨小慎微穷于应付的心一下放开，于是刹时心飞，神飞，思飞，情飞。你可以想可以说可以爱可以恨，可乐可忧可愁可喜，可以宽容也可以嫉妒。尤其是你可以幻想。你可以幻想你一夜之间瞬息之间由乞丐变为富翁，由士兵变为国王，由白发耄耋变为孩提垂髫，由丑陋变得美丽可爱。你也可以幻想你那么倾心地爱人也那么倾心地被爱，幻想那完美化理想化纯情化如清泉如蓝天一样清纯透明的爱。你可以幻想你轻飞上那白云朵朵的天空，俯瞰那万壑千峰，百川归海；可以幻想你化为小蜜蜂在清晨在春日采撷清露吸取花香那一份清丽，也可以幻想在清风在月下信步绿杨荫里白沙堤那几多幽宁和恬然。那种种无限的幻想里有大千世界万种情愫。那是一种何等的享受，何等的陶醉，何等的真和美。

　　然而独处又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这在我想，就是独处的极致了。这种不想不做的极致有着一种淡泊而空远的宁静，有一种至清至纯至静近乎佛家的境界。似乎时空静止，超然物外，遗世独立，不知庄生之为蝴蝶，还是蝴蝶之为庄生，不想秦汉，不论魏晋，无天无地无人无我，万物都存在，万物都不存在。如果说充盈着或隐晦或躁动或醇和或流畅或滞涩种种神思的独处是万紫千红，这不想不做的独处便是白雪一片＿清泠，然而皎洁。

　　人生不妨多一点皎洁。

　　（于1991年7月25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