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第一场雪还没有落下来。
倚在商场的玻璃窗前,我静静地凝望着窗外,天空灰蒙蒙地,丝丝冷气从窗缝中挤进来。我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寒冷。
从夏天到冬天究竟有多长?也许在别人看来,它不过是一个季度,可是在我看来,它却有一生那么漫长。
为什么?我渴望下雪,却又害怕下雪。在我的内心深处,交织着两种难以明状的情愫。在那个恬静的夏天来临之前,我真的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夏天过后,我变了,在我若有所思,在我辗转反侧之时,那张脸庞总是带着淡淡地微笑,突然钻进了我的心里,让我产生一种甜蜜的惆怅,一种依恋的哀愁。这是一种什么感情?我真的说不清楚。可是,那悠长的一瞥,朦胧的激动,内心的惶恐,却又是另一种美好,无时不在折磨着我。
“呯”我的思绪被扔来的一个手套砸乱了。我的同事小许正用手捂住嘴,吃吃地笑着。
又在怀春了啊!她一脸坏笑。
什么啊!我的脸立刻羞红了,他说过,我是一个爱害羞的姑娘。
家里来电话了,让你下班后回家吃饭,我已经替你答应了。小许瞪着可爱的大眼睛说。
家里,哦,是爸爸吧!我的心里又涌上温暖。
在这家超市工作已经两个月了,每当领到薪水,我会第一个给父亲买好吃的、家里急需用的东西。回到家里,他都趁继母不注意时对我说,搬回家住吧,你老大不小了,要给自己攒点嫁妆,有合适的男孩子就谈一下。
可想而知,我绯红的脸颊了。不是没有合适的男孩子,而是,我在等待,等待什么呢?等待冬天的第一场雪,等待一场也许没有结局的故事。
下班了,我看了一下时间,快六点了,给好朋友红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今晚我要回家吃饭,要晚些回去。红是我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称之为手帕之交的那种。我们一起住在她单位分的宿舍内,红在一家银行工作,单位很好,福利也不错。她从自己家中搬了出去,早就央求我和她做伴,她知道我家住房的紧张状况,父亲、继母、弟弟、妹妹都挤在不足六十平方米的平房内。我知道,红明白我夹在家中的尴尬地位,她这是在变相的帮助我。
出了商场大门,才发现,天阴的厉害,也许真会下雪,我隐隐期盼着,却又有些矛盾。
路边的音像店内播放着一首歌:
我会永远相信 最后一片落叶
无论什么世界 东风藏在眉心
我会永远相信 扎入心的水滴
在另一个世界 晴空布幔拉起
总是得到很多 多到麻木自我
竟然差一点就忘记 手掌里要有更多呼吸
曾经失去很多 多到放弃自我
黄昏最后一盏灯亮起 来得及撑开眼睛
地球偶尔太大去练习 沙滩上海浪留下痕迹
剩下心和自己有时太安静 自己都不敢看自己
我会永远相信 开始掉下的泪
你和我的世界 痛褪去更清晰
我会永远相信 不完美的完美
不管什么世界 距离不是距离
听着这首歌,我的心里开始潮湿起来。
我终于明白,那一切我终究还是放不下。夏天发生的一切,像放映的黑白影片一样在我的脑海中回播着。他,谁说只是一个萍水相逢,偶尔相遇的陌生人,一次偶然邂逅的路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早已在我的脑子中演练上百次、上千次,上万次。
他,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走在回家的马路上,心中被一种情怀所环绕。突然,有丝丝凉意映在脸上,我停下脚步,抬起脸,天空竟然飘舞了小雪花,雪花在半空中旋转着,跳动着最轻盈的舞蹈,有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一下子懵了,真得下雪了!
呆立在街头,看雪花一点一点从空中落下,漫天飞舞,不一会功夫,就落满了一身。背着包,我不知道何去何从,雪片开始大了,旋转着、飞扬着。
冬天的第一场雪就来得这样猛烈,难道真是预示着什么!
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因时兴灭。我应该活在古人的超脱豁达,神仙般的恬淡虚无境界里,那片雪白的世界,那个恬静的村庄,那个微笑的男孩。
雪开始狂舞,在路口我停住了。拐过这个弯,家就到了,我却站成了一棵树。
“如果你相信世上的真爱,那么请在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来和我相逢。
如果你相信世上的真爱,那么请在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来和我相逢“
我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凝望漫天雪花,我无法顿悟,还有多少真情呢?在这个人欲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在那一双双充满了欲望的眼里,当大家都把爱情当成过时的“陈词滥调”,还有谁会相信真情呢?
可是,我想起他站在雨中的一幕,一动不动,目光坚定,对我重复着那句话。
“如果你相信世上的真爱,那么请在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来和我相逢。
还相信人间的真情吗?母亲去世后,继母眼里的我是一个多余的孩子,可是,我仍然从父亲一句没有底气的 “搬回家住吧”,感受出他无法言语的爱,那是无奈的爱,也是真正的关爱。不论尘世变成什么样,我永远存着一颗寻求真爱的心,所以我还是相信,这世上会有真情,真爱!
这场冬天的第一场雪,开始落下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他一定在那里等着我。
我会永远相信,不完美的完美 ,不管什么世界, 距离不是距离。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了,我终于也做出一个决定,
在公共电话亭里给红打了电话,让她转告父亲一声,她幽幽地叹气,你这个傻瓜,你是个傻瓜,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琼瑶阿姨的女主角?我劝你也不会听,那好吧,不管是什么情况,你都去吧。雪大了,在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最后一句话,我没来得及听。我扔下话筒,去村庄的路还有近一百里,最后一趟过路班车应该有吧。
我在风雪中跑着,雪真凉,它是洁静的,它会把黑夜映白、变亮,这真是我一生中最美的夜晚。跑去车站的时候,我一连摔了几个跟头,可是我浑然不觉,那个不远的村庄,我的忘忧屋,那个男孩,在等我。
有人说,爱情使人丧失自我,但是爱情也使人发现自我。在我二十岁的人生中,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真实的自我,那个虽然过早丧失了母爱,却一如既往寻找真爱的我。
进了车站,世界变小了,也温暖了起来。问了售票口,才知道那趟过路车已由半小时之前开走了。我浑身冰冷,落寞地走出车站,一位年约四旬多的中年人拦住了我。
闺女,坐出租车吧,雪这样大,走回家也不方便!
我一楞,为什么没有想起坐出租车呢!
我把要去的地方向他说了一下,中年人面露难色,天气很恶劣,我不想出城了。
谢谢您了,大叔,我有急事,我着急地对他说。
我可以给您双倍的价钱,我激动的说。他好奇的看了一下我,一个衣着普通略显文弱的姑娘,无钱又无势。
去看亲人?他有些动心了。
嗯,是……我的男朋友,不,是我的爱人。
从我嘴里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吃惊地楞了一会。爱人,多么温馨的词语。它散发着芬芳,曾经无数次叩动过我的心弦。
痴情的女子哟,他微笑了。上车吧,不用双倍,我女儿也和你一般样大,正在谈恋爱呢!
我的眼睛突然湿润了起来,热晕又涌上了我的脸颊,在这个雪花飞舞的傍晚,我遇到了一位像父亲一样的好人。
上车后,我望着车窗外,一路上纷纷扬扬的雪花伴着我们,那个乡村小院,应该是怎样的静谧。我可以想象自己踩着咯吱咯的雪丛,一边走一边歌唱。回村子多少回了,每次我都是带着一颗受伤的心,只有这一次,我不再焦灼,不再矛盾,不再痛苦,我心中充满了爱和快乐。
心与心的距离是最远的,却也是最近的。不论你在不在,我都已经寻找过了。因为,我用一颗真挚的心去相信,这世上有真爱。
雪花成片的打在车窗上,疾的让我们已经看不清前路了。车子在公路上走着,司机慢慢地行驶着,走慢些,不着急吧,他从反光镜里对我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父亲样的慈爱,就像我的父亲轻声对我说的,小雪,一定要找一个爱你的好男人。
白色的羽毛虽然很白,可是它的质量太轻飘了。白玉虽然也是白的,它的贞节也是白的,却都不如这白雪,应时而下,因时而灭。世上最美的,就是这白雪!我默念着他给我说过的这句话,我的思想,灵魂都随这白雪撒落在他的身上。
车轮打滑,旋到了路中央,司机急忙转方向盘,却不听使换。我看到,有刺眼的灯光袭来,迎面有车辆。
坐稳了,闺女,我听到司机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的,我坐稳了,一直是安静的,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溢满于心的快乐和幸福。
我突然听到朱丽叶的经典爱情独白……
快快跑过去吧,踏着火云的骏马,把太阳拖回到它安息的所在;但愿驾车的法厄同鞭策你们飞驰到西方,让阴沉的夜幕赶快降临。展开你密密的帐幕吧,成全恋爱的黑夜……来吧,黑夜!来吧,罗密欧!来吧,你黑夜中的白昼!
最强烈的爱都根源于绝望,最深沉的痛苦都根源于爱。我喃喃自语,对不起了,爱人,对不起,也许命中注定,我要将这最强烈的爱和痛苦如此来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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