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

第一章

　　骂了一千多遍娘，沿路还是没看到一个村落，更别说有人卖矿泉水了。

　　出租车司机对我说，下了公路十余里就有村子了，于是我选择了步行，现在看来，自己是过高估计了对这个偏远地区的驾驭能力。头上顶着个火辣辣的毒日头，脚下踩着能烫熟鸡蛋的泥土地，身上背着沉甸甸的行李和相机，我嗓子冒火，嘴唇干裂，浑身湿透，举步维艰。我，迷路了。

　　眼看已经是黄昏了，我终于看到树荫，齐刷刷绿叶满枝的白杨树。我正思忖要不要在一棵树下歇脚时，却看见斜路边走过了一个年轻女孩，我眼睛一下发了光，女孩担着两桶水。

　　对水的渴望胜过一切，顾不得唐突，我猛然跑过去，请问，水卖吗？

　　不知是我突然出现还是风尘仆仆的狼狈样吓坏了她，她“啊”了一声，待看清是一个口渴的路人，她立刻用桶里的瓢舀了水，递到我的面前，放心喝吧，不要钱。

　　此时，顾不得体面，我咕咚咕咚将凉水灌进肚子，等我狂饮完后，我听到了她咯咯的笑声，大概看我喝水像饮驴。抬头看她，栗色的头发，亮晶晶的大眼睛，健康的小麦肤色在太阳下灼灼发光，我说，谢谢，水真好喝，有一股泉水的味道。

　　村子离这儿远吗？有没有饭店卖吃的？我问。

　　这儿？没有，不过你要饿了，我倒是可以给你想办法，她大方的说，看出她是个很实诚的姑娘。

　　不过？你是？我急忙掏出身份证、工作证，把能证明我是一个本分人的东西通通拿出来。

　　她认真的看了半天，又仔细的盯着我研究了一会。最后肯定的对我说，跟我来吧。

　　我顺从的走在她身后，她穿着纯白色的上衣，牛仔裤，看穿着打扮不太像一个村姑。

　　你在江西，好远哟，她对我说。

　　我是一个业余的摄影爱好者，趁休假的时候游遍全国，就是喜欢玩吧！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村子到了。高高低低的土坯或砖砌的房子掩在树荫下，树上有蝉拼命叫着，家家户户整齐的杈着篱笆，炊烟开始在房顶萦绕，路上稍不注意就会踩到牛粪，三两村民干完农活回家，狗来回穿梭。

　　我忍不住拿出相机拍了起来。

　　她擦着满脸的汗水，那是一张清秀的脸，叫我江雪吧。

　　江雪，真好听的名字，我细品着。随她进了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大概有三间，院子里整齐的放着一些农具，看样好久没使用过了，有鲜花载满了小院，虽然陈设简陋，却是芳香缭绕。

　　你家住这儿？我问。

　　这是我的老家，我也是昨天刚回来，好久没人住了，不要看它破，这是我的忘忧屋，每当有烦恼的时候我就从县城回来，藏这儿疗伤。看我将目光转向那些怒放的花，她说，那是春天时候栽的，美吧？

　　怪不得我看她不同于一般的村姑。她出去了，不一会，搬了一个面袋回来，借我婶婶的，她调皮的笑了一下。

　　她很快舀水和面，看样是做面条。我又累又饿，一碗香喷喷的手擀面端上来，我不由得佩服她娴熟的手艺。

　　凑合着吃吧，她的脸红得像院子里的月季花。我笑了笑，来不及客套，就狼吞虎咽的吞下了两碗，然后拿出了五十元钱给她。

　　咱们是老乡，不要钱，江雪说。

　　老乡，你也是江西？我诧异。什么呀，咱们是中国老乡，她咯咯笑。我也跟着她笑了。

　　天慢慢黑了下来，我对她说，附近有没有旅馆，看来今晚我要住下了。

　　旅馆？村子里好像没有，她仔细想着。

　　那我随便找个地凑合一夜，谢谢你的水和面，我背起自己的行李想出去。

　　哎，她叫住我，你要不，她迟疑了一下，住这儿吧，外边的蚊子会搬走你的。这下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样，方便吗？说实话，出门这些时间，和这样年轻陌生的女子一起同住，对我来说，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没关系的，反正我家的房子够住的，江雪又一次脸红了。我发现，她是一个爱害羞的姑娘。这下倒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现今，像她这般容易害羞的姑娘真是不多见了。

　　你不是喜欢摄影吗？明天你可以趁机拍一下我们的原生态乡村，很美丽。

　　看得出这是一个热情、纯洁、善良的姑娘 .我考虑了一下，住这儿总比喂蚊子强。

　　天黑了下来，房间里已经看不清对方，她转身去墙角开灯，却没有亮，村子里老没电，她点燃了蜡烛，整个小屋里燥热，有蚊子围着我飞来飞去，我浑身挠着，虽然在年轻姑娘面前是很失礼的，可是好多天的长途跋涉，我真应该洗澡了。

　　见我这样，江雪便小声说，走，带你去一个地方，带上你的衣服。

　　我跟随她在村庄里七拐八转，她走在我的前边，轻盈的身影婀娜多姿。谁说乡间没有灵芝草？这个村庄睡的极早，虽然是夏天，可在这乡村夏夜的小路上已经没有人。

　　慢慢地有清涼袭来，我嗅到水的味道和芬芳的香味。

　　到了，她说，在月光下，我看到一片很大的水区，像银盆一样，清亮亮地发着光。没想到，这个村子里竟然藏着这样一片恬静的水。

　　你洗洗吧，我在那边等你，她头也不回的走远了。我迫不及待的脱了衣服，洗自己那一身臭汗。

　　洗澡回来后，我哼着那首老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发现，她总是和我保持五米几上的距离，心里不由一阵笑意，这是一个朴实、可爱的姑娘。

　　回到家里，气氛就有些尴尬，毕竟我们是不熟悉的孤男寡女，烛光又不明亮。她立刻钻进了另一间屋子，不出来了。我凝望着室外的星星，躺在木板床上却睡不着，这一天的经历真像做了一场梦，很有戏剧性。一个迷路的旅人被一个好心的姑娘收留，她和我虽然一门之隔，面对这样一个纯洁善良的姑娘，我却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第二天一早，我被房门外的鸟啼声惊醒，伸出头一看，花香沁人肺腑。江雪已经打了水，在院子里准备做早饭。她换了一件半新的浅紫色短袖，整个人比头天更要清新靓丽。早饭对我来说也是新奇，她做了一种“疙瘩汤”，味道好吃得不得了，我连喝三碗，大大称赞她。

　　江雪又一次绯红了脸。

　　饭后，她带我参观了村子的里里外外，整个村庄虽然有些破旧和落后，却保留了许多古朴的气息，有一种与世无争的静。我们和村人打着招呼，慢慢地走到了村庄的背面，这儿离我昨夜洗澡的地方不远。

　　我立刻被扑天盖地的花迷惑了，怪不得我昨夜闻到了芳香，那些说不上名字的野花，像织女手下的锦缎，一直蔓延到村子周围。

　　红花，灼灼燃烧如太阳，江雪说，那叫太阳花。黄花，如少女的笑靥，明媚动人，她说，那叫忘忧花。

　　江雪将自己埋在花丛中，我偷偷的打开相机，拍她，笑的，若有所思的，静的。

　　你很快乐，为什么说来这儿疗伤。等我们坐在花丛中时，我问她。

　　她抚弄着一朵花，半天才说。

　　我中专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我母亲，应该是继母，让人给我介绍对象，说男方可以给我安排工作，我坚持不同意，所以跑这儿来了。母亲去世后，就埋在这个地方。她指着村庄的正前方，那儿，母亲就埋在了那儿。我回这个小村庄，就是回到了亲娘身边，我住上一段时间后，心情就好了。她淡淡地无奈地笑着。

　　那你是二十世纪的娜拉姑娘了，我开玩笑。

　　不是，不是，她又一次害羞了。我只是不想那种爱，我要的是真正的爱，经典的爱，是自己找寻来的，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她咬着嘴唇。

　　然后她问我，你说什么是经典的爱情？

　　经典的爱情，我沉思了一会，想起了一本书中所说，经典爱情，它是青油孤灯下泛黄的线装书，需要读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它是孟姜女万里寻夫送寒衣，忠贞的泪水足可以哭倒长城；它是王宝钗寒窑中的灂火，虔诚的热力足以消熔武夫的铁石心肠；它是罗密欧和朱丽叶饮鸩而亡，同栖一穴魂灵的矢心不二，之死靡它；经典爱情，它是哭瞎眼睛的阿炳的二泉映月，也是简爱对罗彻斯特远隔千里的呼唤……

　　经典爱情在追求的过程中透出美丽。经典爱情的琴弦上常常谱满离恨曲，经典爱情的花笺上每每写满断肠诗。它不分国籍，不分种族，对爱的渴望，是人类从古至今永远无法逃脱的天然定律。如果不是因为爱，怎么会有希腊和特洛伊为了海伦的十年战争，那是英雄们的爱情。

　　说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喃喃的，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竟然脸也红了起来。

　　这是书上写的，傻丫头，我发现她已经泪眼朦胧了。

　　你有经典爱情故事吗？她擦拭着眼睛，突然调皮的问我。

　　我低下头笑了，我的故事很简单，大学毕业后在一个不错的单位工作，业余时间玩摄影，上大学的时候暗恋过一个女同学，结果人家不喜欢我，我慢慢地给她讲了自己暗恋的女孩子，感觉真奇怪，我对一个陌生的女子诉说这些。

　　她瞪着大眼睛听着。每当我看她时，她的脸总要绯红，她真是一个容易害羞的姑娘。

　　那天我们谈了许多，我教她背了，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因时兴灭。白色的羽毛虽然很白，可是它的质量太轻飘了。白玉虽然也是白的，它的贞节也是白的，却都不如这白雪，应时而下，因时而灭。最美的，就是雪。

　　她的脸庞涨的通红，我发现，自己竟然要陷入这片红晕之中了。

　　后来，我们不再言语了，静静的坐在花丛中，嗅着花香，物我两忘，随后我迷惑，身边坐着一个刚刚认识二十个小时的姑娘，我竟然有了一种天长地久的感觉。

　　回村子的路上碰到好多村民，江雪笑眯眯的打招呼。她的婶婶，一个纯朴的乡下妇人，看到我时，大声招呼，小雪，你男朋友吗？小伙子长得多受看，个多高哟。

　　江雪从脸红到了脖子，虽然申辩说不是，却没有婶婶的嗓门高。婶婶一再邀请我们到她家吃饭，江雪羞红了脸拽着我跑回了家。不一会，婶婶又提着一条鱼和几根丝瓜走了进来、在门外和江雪耳语一阵，又乐呵呵的走了。

　　那天的晚饭，我们一起做的，江雪教我用柴禾烧大锅，她烙饼，做鱼。我被火烤的一身汗，脸也熏了灰，笨手笨脚的点火，有火苗窜到了我手上，我惊叫，手忙脚乱，小雪，小雪，快来救我。

　　真笨啊！她端来一盆水，抓住我的手摁进了水里。

　　我对她笑，小雪，你看我们像什么？

　　她愕然，说像什么，又突然红了脸，把抓住我的手放下，说你原来也是坏的。

　　晚饭时，我们都有些羞涩，她不怎么说话，我也不好开口。

　　天黑后，我自己到了洗澡的地方，浸在清凉的水里，一种甜蜜涌上心头。小雪，她不同于我见过的城里姑娘，人如其名，她透明、纯洁、热情、善良，有这样一个姑娘做爱人，一定是幸福。

　　继而我又暗自埋怨，明天我要启程了，现在胡想些什么？可是，望着月亮，我伤感起来………

　　回去后，村子竟然有了电。推门，却发现她的房间已经关了灯，不知她是真睡还是假睡，我怅怅地，坐在那儿，心里无限感伤，任蚊子叮咬。

　　小雪，明天，我要走了，我对着门轻声说。

　　嗯，她在里边应了一声，没说留我，也没说送我，就没有了动静。

　　第二天，突然下起了小雨，看看天，她欲言又止，最后仍然从婶婶家推了辆自行车送我走。从村子到公路的小道，我们缓慢的走着，走着。想想几十个小时之前我们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现在感觉像是认识了好多年一样。

　　离别，是那样的伤感。

　　小雪，我……其实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是低着头。

　　小雪，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问她。雨中，我看到她的秀发淋湿在脸颊。

　　不知道，我只相信世上的真情，真爱，她回答我。

　　那留下对方的地址、电话吧，让我们做朋友，我问她。

　　她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一直向前走。

　　到了岔路口，她停住说，向前走一点就是公路了，你慢慢地走吧。

　　我站着不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雨打湿了我的身体，也打湿了我的心。

　　能认识你我很快乐，谢谢你给我说的经典爱情，她笑着说。若有缘，我们会再见的，所以不要地址，电话，一切随缘吧！

　　看着她如梦的笑脸，一时之间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喜欢她。

　　我说，小雪，如果你相信世上的真爱，那么请在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在这个村子相逢。她怔怔地看着我，不说话。

　　如果你相信世上的真爱，那么请在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在这个村子相逢，我重复。

　　雨把我们的脸变得模糊，她扭身跑了，身影慢慢消失在了细雨中。

　　我听到了心一点一点在裂痕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