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夜凉
掌灯时分,天灰蒙蒙的,快要闭上眼睛。大地吐出白气,一缕缕的从山那边,从水塘里,从庄稼地里冒出来,要把天地间填满,把夜来包围。有些不知好歹的白气直愣愣的穿过栅栏径直的往我家奔来,穿透墙壁,穿过门缝儿,阴冷冷的向我们扑来,要把妈妈,哥哥,妹妹和我来包围,像幽灵一般钻进我的袖管,钻进我的皮肤,钻进我的胃。我们整个就像在这团白气的肚子里了。呼出的气不断的和白气搅在一起,似乎自己也要和那鬼冷鬼冷东西同流合污。视线透过门缝望盯着几米前的路,白气越来越浓,没有父亲的影子。
难道今天街上的柿子不好买,那可是我和妈妈挑了又挑的啊,个个都靓靓的呀,我们都没舍得吃一个呢;还是街上今天买冰糖葫芦的人特别多父亲排队排晚了啊?难道今天上街置办年货的人太多了,挤得厉害,或许是这白气太浓了,天又黑,父亲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是……屋里的灯泡发着要死不活的红光,蒙蒙的,上面似乎已经结霜。我把门开得大大的,让灯光射向远方,白气蜂拥而至,感觉就要把我们娘母冲走。
屋外已经很黑了,西北风呼呼的刮过瓦片,索拉索拉声响成一片,我们在白气中盼着父亲的到来。妈妈不停的拍着妹妹,逗妹妹,说“爸爸赶集回来我们就煮肉粥子吃,爸爸还会给三儿带糖果回来”。屋里的白气越来越多,四个人蜷缩在母亲的床上,挨得紧紧的,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冷。妈妈说“这白气太冷了,去把门关上吧!”,我说:“爸爸还没回来呢,外面很黑,这灯光可以照着爸爸回家的路呢!”,母亲不语。母亲把我们盖的被子的四周摁得紧紧的,一遍,两遍……
大约在九点多吧,门外出现了个黑影,我叫出声来“爸爸回来了!”妈妈和妹妹几乎是从梦中醒来,哥哥也早一睡了一觉。我赶紧下床为父亲接住背上的筐。父亲的头上已经被外面的白气披上了一层白霜,本已双鬓花白的父亲,现在看来似乎满头都全然白了。鼻毛上挂着些露珠,鼻子冻得通红,浑身都是煤灰,脏兮兮的,看上去怪像电视里的小丑。妈妈和妹妹,哥哥都已经“出窝”,准备收拾父亲买回的东西。妹妹从背筐里搜到了自己心仪的棒棒糖,哥哥找到自己喜欢的文具。我看着父亲在灯光下转来转去,身上直冒白气。父亲说“今天本来可以很早回来的,柿子很早就卖完了。那时街上有个地方招人搬砖,只搬十几米,搬一块一分钱,我有背筐,每次背十块,一会就背了一千多块砖。赫赫,也赚了十几块钱。然后去买东西回来就晚了点。”父亲一样样的把东西点给母亲,我静静的看着。父亲拿着拿着,突然停下,仿佛想到了什么,想了好久好久才恍然大悟,对着我说:“二娃子,你的冰糖葫芦我忘给买了,我明天托人给你买哈,你先吃着妹妹的棒棒糖嘛”。父亲随手从妹妹的糖口袋里拣出一支给我。我静静的看着父亲,看着父亲身上冒出的白气,暖暖的。我接过父亲手里的糖时,不知不觉,满眼眶的泪珠已经泄了下来。父亲不断的安慰我,说明天一定可以买回来的,我越发哭得大声了。妈妈哥哥妹妹都过来了,不停的安慰我,妈妈一边埋怨爸爸粗心,说“明天反正还有人去,一定找人买回来”,一边不停的为我擦泪。父亲也不停的自责,我拉着爸爸那粗糙的大手,那正在冒着白气的大手,很暖,很热,望着爸爸头上的白霜,我告诉爸爸“我不要冰糖葫芦了,我要爸爸早点回家,二娃以后都不吃冰糖葫芦了,爸爸一定早些回家。”爸爸把我抱在怀里,不停的点头,说“以后一定早些回家”。妹妹也站一旁哭道“三儿,也不吃棒棒糖了,爸爸早些回来跟三儿在一起”爸爸不停的点头,然后说到“爸爸不对,以后都早早的回来哈,走,叫妈妈做好吃的去。”我和妹妹拉着爸爸的手,好温暖。屋里的白气似乎已经退去,毫无寒意。
这都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了。父亲现在还在外面打拼,为那本不有的责任拼搏着。雨里来风里去,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带着满头的雾气,满头的白霜幸冲冲的回家呀!真希望他的那些不肖子孙能够早些有出息,好让他歇着,可以早些回家。
秋已深,夜已凉,远方的二娃子希望远方的父亲能够保重身体,答应远方的二娃子“早点回家”。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