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兵

父亲是个兵

　　《父亲是个兵》是邓一光中篇军旅小说，曾经获得鲁迅文学奖1995一1996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小说采用独特视角，以红军后代与现代人的双重眼光，重新审视父辈的生存状态。通过一系列片段情节，清晰地勾勒出一名老军人从军时和退伍后的生活，鲜活展现了一位老军人的独特经历，凸现出其迥异于平常人的情怀与性格。

　　父亲年幼的时候，为寻求刺激，随大溜参加了少年赤卫军，自此一脚踏入军门，开始作为军人普通而不平凡的一生。起初，他只是为成年人的武装组织做一些打杂的事，但是不久父亲作为军人的天资便显现出来，骨子里的军人气质便显露无疑，似乎父亲天生就是为军人而生，天生就注定是个军人。父亲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次激烈战斗，每次都是从死亡线上挣扎着回来，每次都是踏过无数血腥残缺的尸体回来，每次都是与死神一番近距离搏斗后侥幸归来。其中两次战役，父亲记忆最深刻。

　　两次战役同样惊险，同样生死搏斗、浴血奋战，同样与死神擦肩而过、负伤累累，却有着不一样的结局。一次是1945年父亲作为剿匪战役的指挥官，率领着他的剿匪部队，与狡猾的绑匪在零下四十度冰天雪地的关外斗智斗勇。饿了，大口啃嘎巴脆的猴头菇充饥；渴了，大口灌凉白开解渴。忍饥、挨饿、受冻，挑战着人类身体最低生理极限，挑战冰冻包围的数九寒天，挑战着最恶劣的环境。或许，军人的血性给予父亲迎难而上的力量，造就了父亲不服输的倔劲，锻炼了父亲遇到强敌时的冷静与沉着。父亲没有被困难吓倒，反而像遇到久违的骑虎相当的对手一样，兴奋、紧张而又镇定。一番深思熟虑后，果断采用了黑瞎子战术。 围追堵截，恶狠狠咬住每一个土匪，知道所有的土匪变成冷冰冰的尸首。这一战，父亲成了英雄，披红挂绿，被授予奖章。另一次是解放战争时的山海关战役，父亲和十九旅八千兄弟以血肉之躯对抗武器精良装备先进的关东军。父亲拒绝执行上级要求撤退的命令，咬牙忍着受伤肿亮的后腿，浑身浸透鲜血，每走一步，血水就顺着脚踝流淌进鞋子里也坚决不放弃。死死守住自己的阵地，用近似于自杀的行为，捍卫着作为一个军人应该有的信念、荣誉和责任感。他忘记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些所谓的条条框框，只知道我是军人，我要杀敌，我要尽自己的努力守住最后一方寸土，决不允许敌人的双脚踏上我的领土。这一战后，父亲被指认建制独立思想，受到行政撤职处分。几十年的戎马生涯，铸就了父亲一身硬骨，永远挺直的腰板，永远自信地大踏步走路，也给他留下了伤痕累累的身体：颅顶残留黄豆般大的弹片，腿肚残留一粒子弹。但是这是他作为军人曾经战斗过的最好见证，是作为军人无上的荣誉。

　　我看来，父亲有着自己对军人的独特理解和表达方式，他的军人情节是矛盾的复杂的。他以自己是军人而自豪，呆板固执地永远穿着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最热的季节也不解开扣子，任凭黑水白汗浸透军装。因为这军装是他当兵的纪念，这洗得老旧发黄的军装时刻提醒着父亲：你是一个兵，你是一名军人。父亲还时不时还大声冒首军歌，苍老而豪放的歌声混着浓浓的感情，传遍很远很远。这些都是一位老兵一位老军人应有的特色，但是父亲却有着老军人与众不同的地方。父亲时常表现出对军队和历史的不屑，不看有关军队历史的电影、小说、回忆文章，不参加座谈报告会，以粗鲁的语言评论军人事情。因为在他的眼中，那些被语言艺术化的历史是那么不真实，那么不堪一击，犹如沙漠中盛开的一朵水莲花，与广袤苍凉的大漠那么不和谐，不相适应。

　　让我敬佩的是，父亲作为一名老军人，始终没有停止对过去的忏悔对战争的思考。在战场上残酷的厮杀和一排排横七竖八的尸体给父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一直困扰着他。因而，他绝少提及引以为豪的戎马岁月，闭口不提那些由飞溅的鲜血和被剥夺了生命权利的尸体组成往事，总是把曾经英勇血腥的拼杀埋藏在内心深处，仿佛是永远不愿意触碰的伤疤；因而，父亲才会霸道坚决地反对自己的孩子从军，采取各种手段让已经当兵的孩子转业；因而，在三十三年后，大院中参军的五个子弟带着残缺身体荣誉归来时，所有人都给予了鲜花和掌声，只有父亲粗暴地把自己闷在屋子里，拒不吃饭，找茬和母亲吵架。没有人理解父亲的奇怪举动，父亲只能独自承受战争反思带来的痛苦、自责和自己对祖国未来战争的忧虑。

　　退休后的父亲，目光中没有了昔日的骁悍，鬓角变得花白，两膝松弛，总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战场是父亲生命不息的舞台，父亲是天生属于战场的。

　　矛盾复杂的军人情节给父亲蒙上了一层古怪神秘的面纱，可是，父亲内心最温暖的地方藏着深厚单纯的恋乡情结。父亲有着对家乡的浓厚感情，他深深依赖着自己的家乡，热爱家乡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山河。一踏上家乡的路，忧郁的心情立即一扫而光。远游四方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再冷漠坚强的人也愿意卸下表面那层冷冰冰的一样铠甲，像孩子亲热地依偎在母亲的身旁。看到故乡的贫困潦倒，父亲再也坐不住了，主动承担起了使家乡致富的责任。为了给乡亲充足的化肥，拦路抢劫两辆八吨装的卡车，半威胁半欺骗地强迫一脸麻子厂长给三台崭新手扶拖拉机。父亲由衷喜爱自己的乡亲们，每一个乡亲都是他的亲人，都与他有密切关系。父亲热情接待来讨救济的侄子，亲自出马为乡民弄些柴油电线之类的东西，热情的帮助乡亲摆脱贫困。重情义的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软话的父亲，“扑通”一声给大嫂跪下，以自己的行动表达对家中大嫂的感激。他自然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更知道军人的膝盖意味着什么，但是在他的心中大嫂的恩情不如此不足以报答。

　　父亲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是有柔情的男儿，更是正气凛然的永远战斗着的真正的兵。父亲身上烙印着一个军人真正的军魂，这高尚的军魂犹如一道光束，照亮了所有的黑暗，照亮了我们污浊的眼睛，照亮了所有可以藏污纳垢的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