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队里来了个“下放户”

　　甜蜜的生活容易淡忘，艰苦的岁月让人回味。苦难和幸福常常交织在一起，纠缠不清，但追求永远是生活的动力。

　　一九七0年六月底，三夏大忙刚过，麦茬地里已长出了绿油油的玉米苗。烈日炎炎，石川河里的乱石泛着青光，蒸着热浪。河滩地里不见一个人影。知了讨厌地叫着，声音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算是一曲，就象防空训练时的警报声，给螃蟹湾制造些响动。门道里，桐树下，凡是有过道风的阴凉地方，就有光膀子男人、光屁股娃，睡在就地铺着的光席上，不管麻雀拉屎、淌土扑脸，尽情享受着社会主义的幸福时光。

　　妇女队长张都爱却不得闲，正忙活着收拾地方。把窑洞里的板柜抬到厦子房的老妈房里，把窑炕上的被褥抱到自己房里，木叉、麦镰等农具堆放到前院庵间里。

　　“石头，不是我说哩，”都爱妈拐着一双小脚，一边扫地，一边跟队长石头商量事，“咱这屋里条件差，怕人家城里人不习惯。”

　　“咋不习惯？”石头铲了一掀土，在堵窑洞墙角的一个老鼠洞，“这一家人不错，两口子也是农村长大的。他们老家在甘肃的董志原上，住的是地窑，吃的是窖水，还不如咱这儿哩。”

　　都爱妈看看只剩下她和队长两个人在窑洞里了，便取了头顶的手帕抖抖灰，俯下身，跟队长咬耳朵说悄悄话：“咱都爱是寡妇，再往屋里招客，你就不怕别人说我屋里的闲话？”

　　队长正在用砖砸老鼠洞里的土，停下手，抹一把脸上的汗，胡子拉茬挂满了泥水，说：“好我的老嫂子哩，文化大革命四、五年了，你这封建脑筋咋一点都没革转？都爱娃咋样，队里谁不清楚？再说，我把咱队里家家户户都扮指头数了，不是人口太多，就是房子太少，只有你们家最合适——贫农，三间房一面窑，我六五哥又是贫协代表，都爱又是妇女队长，根子红觉悟高，你说是不是。”

　　都爱妈说不过队长。她直起身子，瘦长的罗圈腿站立不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在孙子庆娃身上，吓了一跳，顺手用笤帚打了庆娃一下：“你这碎鬼，啥时候进来的？”

　　窑洞里光线暗。庆娃一边躲着笤帚，一边问：“婆，尿盆搁到谁房子？”

　　都爱妈这才看清孙子怀里抱着个瓦盆。忙说：“抱好，不敢打了。搁到婆房子去。”跟着孙子出了窑洞，眼睛眯成一条线，不知是喜的还是太阳照的。

　　看看太阳快端午了，队长对都爱说：“张师傅一家快倒了。我去叫些人来，一会儿要帮着搬家俱哩。你看有啥地方该收拾的再收拾收拾，我马上回来。”

　　“行，叔你走。”都爱一边给羊圈垫土，一边说。脏兮兮的花布汗衫下面，一对肉奶头鼓涌鼓涌晃动着。

　　队长石头刚走到大门口，正碰上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进门。都爱停下手里的活，忙拿来两个板凳招呼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在门道里坐下，一边又喊道：“石头叔，把我大从菜园子里叫回来。”

　　都爱大叫张六五，六十岁出头，长条脸，黄面皮，一双小眼睛不停地挤，挤得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好像眼皮里老有啥东西。他给生产队里看菜园子，除了吃饭，黑白都在菜园子里。老汉先有一儿，三岁时殇了；后得都爱一女，再无生育。前后给女儿招过两个女婿，第一个女婿到石川河里捞硬材时淹死了，留下孙子庆娃；第二个女婿盖厦子房时跌死了，留下三间厦子房。老年人都说都爱命硬，克夫哩，都爱伤心透了，从此谢绝媒人，死了招夫的心。家里缺少青壮劳力，担水、拉土、耕地、买煤，男人的活路都落在女儿都爱身上。前些年，老汉还能帮着干，今年一下子不行了，明显感到体力不支。招夫的话不能提，孙子庆娃又小，怎么办？跟老婆商量吧，也是白说哩，只好一个人心里犯愁，看着女儿受苦。只盼望着孙子快快长大，早日顶立门户。

　　前几天，生产队长石头说要给六五老汉家里安置一户“下放户”，老汉起初不愿意，觉得从城里下放来的人，不是反革命，就是“左右”派。队长一再解释说，这次的“下放户”都是红色的革命群众，工人阶级，他们为了减轻国家负担，响应党的号召，把没有工作的家属和孩子落户到农村，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做贡献来了。

　　“人家老婆娃放的市民不当，商品粮不吃，跑到咱农村来安家落户，这是多高的觉悟？六五哥你说是不是？”队长说，“来咱队里的这一户，正好姓张，跟你是一家子哩。再说，张师傅是县汽车站的司机，以后，咱队里要求张师傅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哩。”

　　大道理老汉一句没听进去，“汽车司机”几个字让老汉眼睛一亮，心想有个司机住在家里，买煤就方便多了。于是就答应下来，却说我老了，家里的事要都爱做主哩。

　　都爱说：“大你同意了，我还有啥说的。”其实让“下放户”住在自家是都爱的主意，她觉得生产队的事就是自家的事。。。。。。

　　远处传来锣鼓声，沿着公路渐渐近了。六五老汉从洋柿子架下直起腰，看到两辆大卡车开进了村，一辆车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一辆车上装满家俱。他知道“下放户”来了，便披上白粗布衣服，光胸脯上的肋骨一根根撑着粗皮。手里端着水烟袋，一摇一晃的回了家。

　　张师傅一家人戴着大红花，汽车站的领导和革命群众来了成十个。大队支书和大队主任、小队长、会计、出纳，还有都爱、都爱妈，赶紧迎上前，身后站了一圈光膀子男人。再周围就是些抱娃的婆娘和碎蛋蛋娃。先是大家鼓掌欢迎，再是一一握手。张师傅和小队长石头已见过几次面了，他俩相互介绍了双方的领导。接着大队支书讲话，表示热烈欢迎工人老大哥支援农村建设；大队主任讲话，介绍了农村的大好形势，还表态要尽快给张师傅一家划出新庄基，盖好新房子，分上口粮田，安安稳稳过日子。汽车站书记讲话，表示衷心感谢农民兄弟对下放居民的关怀和照顾。接着，大队主任喊都爱快往屋里招呼客人，算是宣布热情洋溢的欢迎仪式结束了。石头就忙着组织光膀子男人们搬家俱，却被大队主任拉到旁边，责怪为啥没买两鞭炮放放哩，显得咱觉悟不高。石头一拍光头：“忘得死死的。”

　　大卡车上的锣鼓声又响起来：咚！咚！当当当，咚！咚！当当当。咚咚当，咚咚当，咚当咚当咚咚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