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诊所门前的街道上，人们已经围得可以用水泄不通这个成语来形容了。乖他娘已经完全取代了我这个常常引人瞩目的医生，但我没有一点儿的醋意。因为乖他娘这几天讲的故事太精彩了。整天抑郁的我自从听了乖他娘讲故事，思想已不再开小差了。就连房顶屋脊上被惊飞的几对野斑鸠也又飞了回来，大概是乖他娘的精彩故事也感染了它们吧。
乖他娘说，这些乖们不让我的亲戚和老本家参加我的结婚典礼仪式，这是多么阴毒的一招啊！不过，也没关系，我不怕，我有的是办法。告诉你们个秘密吧，反正，这也不是个秘密了。你们知道吗，我这几天来讲了这么多我自己的故事，可不仅仅是向大家解释我是怎样痴迷打麻将的。我是要求大家做我的娘家人，去省城参加我和教授的结婚典礼仪式。我要风风光光地出嫁。
乖他娘说，明天就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我在这里郑重邀请李庄镇上的老少爷们去省城参加婚礼，教授在省城的三星级饭店订了餐厅，派了好几辆豪华大巴来接你们。跟我去吧，咱们到省城里去开开眼界，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大家终于才明白乖他娘煞费苦心地讲了这几天，目的原来就是要找些娘家人，把她自己的婚礼搞得热闹一些。但大家细想起来，乖他娘的话也确有道理。为什么要呆在李庄镇这巴掌大的地方当个闲人呢，为什么就不能到省城里去开开眼界呢。于是，街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商量了半天，大家一致决定都去省城，他们要让乖他娘的婚礼隆重起来。
等大家意见统一的时候，只听见乖他娘说，谢谢大家了，就不见了乖他娘的踪影。大家想，乖他娘一定是去接二乖媳妇的孩子了。
我又早醒了。四点钟我就没了睡意，好歹睚到天亮，我烦躁地穿衣起床，走出逢春诊所。春天的早晨里，空气是清新的，春风是温煦的，街道是雅静的，房屋是亮丽的。这一切让我混沌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许多。街上有几位患了偏瘫的老年患者在晨练，他们步履蹒跚，小心翼翼，象机器人运动一样在路面上蜗行。我鄙视他们这种时候来追求健康。何必呢，如果他们当初听从逢春诊所主治医生的忠告，控制血压、降脂降糖、防偏瘫于未然，何苦这么不辞劳苦地为恢复当初的健康而奔忙呢。他们早该去外面的世界开开眼界了！我不愿理他们的茬，让他们在追求健康的道路上承受更多的痛苦吧，活该！这种意识在我的脑海里刚一闪现，我的潜意识就在批评我的自私，不近情理，失去了作为好医生应该具备的良好医德。我的情绪就又有些低落，更想找一处热闹的所在，驱赶我心中的郁闷。
循着布谷鸟的叫声，我来到了乖他娘的茅草房前，那只布谷鸟正站在大槐树旁边的一棵大榆树上使劲儿地叫着。旁边树上的一些不知名的鸟随声符合着，倒是唧唧喳喳，好不热闹。乖他娘的茅草房的空地上都栽着树，什么样的树种都有，郁郁葱葱，蔚然成林，在满是砖头混凝土构建成的光秃秃的李庄镇上，这里就象是一处世外桃源，鸟儿的天堂；李庄镇上的一方净土。我是个文人，最爱触景生情，陶醉其中了。我的情绪在这一刻便开始兴奋了。
我想我是最不抑郁，也最不能抑郁的。苏阳不就是跟一个比她大六岁的矮个男人跑了吗。这有什么呢。这样的事情在李庄镇、在省城、在全国到处发生，而且天天发生。难道都要因之而都去抑郁吗？我还有我的逢春诊所，我还有扶死救伤的义务，我还有我倾心的小说创作，我还有大女儿需要我的呵护和帮扶……
我忽然想起了一首经典老歌，歌名叫《把悲伤留给自己》，这首情歌用来诠释我此刻的心情再贴切不过了。我于是用我因上火而沙哑的喉咙唱了起来，拌着鸟儿亮丽的音色，回荡在李庄镇的天空中，分外动听。那歌词是这样的，希望你们知道后也和我一起吟唱吧。
……
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
你的美丽让你带走
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
假装生命中没有你
从此以后我在这里
日夜等待你的消息
既然你说留不住你
无论你在天涯海角
是不是可以偶尔会想起我
可不可以你会想起我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
我的目光已被泪水搞模糊了。乖他娘门前的那棵大槐树枝繁叶茂。槐豆在绿叶中闪着灰白的晨光。我想起了可怜的红马。红马劳累了终生，他有什么呢。而我仅仅因为苏阳跟一个比她大六岁的矮个男人跑了，这与红马就没有可比性。我决不能再抑郁了，要振奋精神，去干我愿意干的事情。
我象佛祖参禅后似的大彻大悟了。原来抑郁症的诸多药物治疗，心理治疗全他妈的是无稽之谈。治疗抑郁症的最佳良方还是自己改变自己。我从抑郁症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乖他娘也是自己走出了阴影的。这不是医学的奇迹。这是在与命运抗争中的奇迹。
我心胸开阔，心臆顿舒。我决定今天到省城去参加乖他娘的结婚典礼仪式，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与李庄镇究竟有哪些不一样。
当我沙哑的喉咙与鸟儿亮丽的音色发挥到了极至，我的情绪十分饱满，准备引亢高歌去唱另一首欢快的歌的时候，小茅草房里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声，悲苍而悠长，把我的歌声生生压了回去。我打了个冷战，快步向小茅草房跑去。
大乖不住颤抖的手里捏着一张纸，见我闯了进来，就把纸递给了我。蹲在地上双手擂着自己的脑袋痛哭起来。
从纸上歪歪扭扭的笔迹，我就知道是乖他娘写的。写的很长，我就摘抄了如下几段：
……
当你们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马头冢里去见红马了。我要在那里同红马过那边美好的日子去了。
马头冢真象一匹烈马在咆哮，它在说什么呢，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你们还活着的人是不会知道的，住在那里后，红马会告诉我的。
……
另外，我还想告诉大家一个秘密，反正这已经不再是秘密了。你们知道吗，我这么多天，给大家讲了我和红马的故事，可不仅仅是让大家去省城参加我和教授的婚礼。我是想，在我死后，我和红马所葬的马头冢太小了，只有马头，你们可不可以也象将军的士兵一样，每个人捧一把土，培在马头冢上，让马头冢有马身、马蹄、马尾巴……
……
教授是个好人，我让他失望了，对不起。李庄镇的人们啊，你们随教授到省城去见见世面吧，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
我的泪再一次打湿了我的领带和衬衣。我知道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我此刻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突然我想，乖他娘在红马死后坚决要把红马葬在马头冢里，原来乖他娘早就做好了随时去找红马的准备。乖他娘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此刻才终于明白，乖他娘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决不是没心没肺的女人。
想到这里，我就想用自己的拳头捶碎自己的脑袋。一向自诩为聪明绝顶的脑袋，为什么就没想到，患抑郁症的病人有百分之十的自杀倾向，而这些自杀几乎都发生在早晨啊！
但我终于没举自己的拳头捶碎自己的脑袋，因为我已不再抑郁了。
２００７。１２。２６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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