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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头冢里的殉葬者

作者: 江红斌 完成状态:已完结

  乖他娘的脚刚踏进逢春诊所的门就对我说,给我把把脉,看看我有什么病。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目光正透过玻璃窗,看着街对面人家堂屋屋脊上的两只斑鸠。那只男斑鸠正点头哈腰地向女斑鸠不停地献着谄媚。女斑鸠似乎心不在焉,或者是情有所专,竟然不理不睬那男斑鸠。春天是万物发情的季节啊,男斑鸠竟然还是那样恬不知耻地做着下流的动作,嘴里咕咕地发着喊叫。也许它在鸣唱着世界上最动情的情歌吧。我的目光有些呆滞,灰蒙蒙的,象在我的心绪上蒙了一层清纱,让我的心情越发暗淡下来。窗外已是春光明媚,阳光灿烂,一年中难得的几天好日子。每天,我去逢春诊所上班,都要抬头看看路边的一排沙兰杨。第一天,我看到了杨树枝头的蓓蕾。第二天,我就看到杨树的嫩芽。第三天,我看见寸多长的杨絮。第四天,我就看到杨树的绿叶了。啊,一天一个样啊,春的信息就让杨树给我带来了。大地突然郁郁葱葱,一派盎然的景色。但我依旧情绪低沉,忧心忡忡,焦虑不安,有时神情郁闷,丧失兴趣,郁郁寡欢,懒言少动,悲观绝望,内疚自责,遗精阳痿,整夜不寝,纳呆食差。我忽然就在脑海里蹦出一个病名——抑郁症。有过这个概念后,我有些不寒而栗。乖他娘就是抑郁症,难道我也。。。。。。

  当医生时间长了,我就有个感受,那就是,在某个行医的阶段,自己会突然对某一种病产生了特别浓厚的兴趣。并潜心去研究,找出最佳的治疗办法。我关注抑郁症,就是在去年秋天乖他娘第一次来找我诊病开始的。秋天是抑郁症高发的季节,我们李庄镇人把这说成是“秋愁”。乖他娘的男人红马突发心脏病死了没几天,乖他娘一脸愁容,低声细语地来找我诊病,她伸出手腕放在诊断桌上说,给我把把脉,看看我有什么病。

  中医诊病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这切脉就是李庄镇人说的把把脉。我的老师在传道授业时说,切脉是四诊中最末一位,象西医里的辅助检查,而且,比如说,有一种脉象叫滑脉,李时珍的《濒湖脉学》上是这样讲的:往来流利,如盘滚珠。到底这种脉象在指尖的感受是什么,怎样才是象盘子中的珠子滚动,我是感觉不出来的。而我们李庄镇人鉴别医生的好坏就是把把脉后,让医生说出自己的病状来,至于治好治不好病倒不是重要的事情。我为此苦恼了好多年。不过,现在对于逢春诊所的我,把脉已不在话下了。我伸出我纤纤的细指,在乖他娘的寸口脉上细细品味一番后,我说,乖他娘,你喜欢长长出口气,不思饮食,腹胀如鼓,两肋间疼痛,夜不能寐,多梦、、、、、、我连篇累牍地讲了许多病症,把个乖他娘惊得目瞪口呆的。神了神了,乖他娘说,你说得真准,就是这样不好受啊。我暗自一笑,心说,不就是切出乖他娘的脉象叫弦脉,然后照本宣科,把书本上说的病症向她复述一遍而已。我知道现在以我精湛的医术征服了这个女人,乖他娘强烈要求我给她开药方抓药。我此刻真有些为难。我明白的很,乖他娘的病是抑郁症的前驱表现,治疗上没有行之有效的办法,而且服药时间相当长,药物产生的副作用还多。

  果不所料,我把目前治疗抑郁症最有效、副作用还小的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诸如百忧解、黛安神之类的抗抑郁药让乖他娘服了,效果却不明显。乖他娘隔三岔五地就来找我,一进门就说,给我把把脉,看看我有什么病。我很清楚,抑郁症这种病光靠服药不行,心理治疗尤为重要。于是,我安慰她,乖他娘啊,红马死了是不会再活了,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的,光生气郁闷有什么用呢?要战胜自己,战胜病魔,树立自信心。但我这些近乎空洞的说教,连不懂医术的人也会用这些话来规劝人的,不会起到任何治病的目的,乖他娘便依然隔三岔五地来找我把把脉,我慢慢地烦她,话语里就有些不客气。乖他娘还来找我,大有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劲头。有一天,我真急了,我说,乖他娘啊,要是你死了你的病就好了。说罢这话,连我自己也吃惊不小,我多年来总是以我自己有良好的医德而著称于李庄镇上,说这话确实有损于一个被人人尊敬的医生的荣誉。乖他娘听了仿佛我这话就是一阵风,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甚至我怀疑她就没听我说了这么难听的话。乖他娘难喃喃地说,浑身上下说不清是哪儿不舒服,每天清早都是从恶梦中醒来的,醒来后,我就想,这昨晚要是一直睡着长眠不醒该有多好啊。我听了禁不住有些打颤。我很清楚,抑郁症病人有百分之十有可能在清晨时分有自杀的倾向。我想扇自己几个大嘴巴。我很害怕乖他娘要是因为我的几句话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我不成了千古罪人了吗?谁都知道,医生以治病救人为天职,如果因为医生的话而结束病人的生命,那该是多么悲哀的一件荒唐事啊!我后来想,让乖他娘来吧,当医生的就该有足够的涵养和天大的包容心。

  乖他娘依然隔三岔五地来逢春诊所找我,我的修养在她的絮絮叨叨中百练成钢。

  我的修养虽谈不上稳如泰山,或者波澜不惊,最起码,在逢春诊所的诊室里,我是不允许喧哗的。我在迎门的墙上写了大红色的、一米见方的“静”字,以此来警示在诊室想大声说话的患者,即使是火热症候的患者,说话声若洪钟,也不允许高声说话。但我的修养真的因为乖他娘而改变了。春天的气温是宜人的,蛰伏了一 冬天的李庄镇人早想出家门透口气了。他们在一冬天的养精蓄锐后,身型臃肿,肤色白亮,精神饱满,身体健康,围坐在我诊所里的候诊椅上,谈论着世界风云,谈论着国家大事,省里的重要新闻,县里的逸闻趣事,到后来,不得不谈论李庄镇最近发生的许多破事。

  我的修养好极了。谈话声能从诊所的窗户传到大街的行人耳朵,让他一激灵打了个冷战。我充耳不闻。我的脑海里都是有关苏阳的信息。苏阳在一个阳光很灿烂的日子跟一个比她整整大六岁的矮个男人跑了。在此之前,我没有任何预感。

  我因此也象乖他娘一样抑郁了。

  李庄镇人还在不断地在逢春诊所的候诊椅上落座,新闻、消息象长了翅膀一样,在这些人的嘴和耳朵边来回飘荡,就象一条条的幽灵那样可怕。我怕得关闭了自己的耳朵。忽然,李庄镇人都压低了嗓音,象蚊虫一样地小声哼哼着。我知道他们在谈论苏阳。他们一定在笑她跟一个比她整整大六岁的矮个男人跑了。真的,他们一定是这样说的,我因为关闭了自己的耳朵,他们谈话又突然那样地压低嗓音,我连猜想都不用的。我在心里气愤不过,便狠狠地想,别得意,你们谁家都会有象苏阳一样,跟一个比她整整大六岁的比那个矮个男人还矮一截的男人跑的,真的,我敢打赌,这都会发生的!

  乖他娘就象一条蛇,让人恶心的蛇。她缠绕着我,打乱了我日常的生活。我却对她没有一点儿办法。每天晚上,在我业余时间写小说的时候,我就把乖他娘设想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口诛笔伐,以泻我心头之恨。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出来。

  冬天慢慢来临了。冬天是逢春诊所里的我盼望一年的季节。冬天寒冷干燥,是病毒细菌繁殖的旺盛季节。这恰恰是医生大显身手的时刻。其实在我内心深处还是感谢这个季节的,潜意识里我知道这是医生挣钱的季节。我整天在逢春诊所里忙碌,倒忘了每天口诛笔伐的乖他娘。等到流行性感冒变成强弩之末,我终于可以闲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生活中似乎少了什么,让我有些许的燥动不安。后来我终于搞明白,还是乖他娘闹的。这段时间不见了乖他娘的影踪。我窃喜不已。好奇心却驱使我偷偷打听乖他娘这些天都干了什么。

  乖他娘这些天突然迷上了打麻将。

  乖他娘起初和镇上的老太太们一起打麻将,打了一段不过瘾,就找些年轻人打,赌资也从分币升成以元为单位。又过了一段,乖他娘又不过瘾了,就到镇书记的家里去打,那里每天设有赌局,电脑自动洗牌,而且派出所的人也不敢去抓赌。乖他娘是个聪明透顶的女人。几个月时间,乖他娘便从不会打麻将成为我们李庄镇的“女千王”(香港有部电视连续剧,称赌博高手为千王,我们李庄镇的赌民相当慵懒,顺手牵羊,就把镇里的赌博高手也叫做千王了)

  乖他娘记牌记得清,算牌算得准,还能在打牌的千锤百炼中创造性地做出许多花样来。麻将里有“番”的概念,比如说“东西南北”四季风,加上两个“发财”,麻将里叫它“四季发财”,可以算到二百番。乖他娘就能把四季风变出许多的花样。一个“东风”、一个“南风”加上一个“幺鸡”,乖他娘叫它“东南飞”,算十番。隔了一段时间,大家都学会了,乖他娘就用一个“西风”一个“北风”加上一个“幺鸡”,叫做“西北飞”,赌友们就得再下工夫去练。乖他娘在自己创造的“番”上得心应手地应用,胜券稳操。有赌友不无感慨地说,乖他娘就是赌神!但乖他娘有原则:她做出来的番,必须和“东西南北”风以及“发财”有关,绝不单用“筒万条”来做番。赌友们搞不清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乖他娘在牌桌上堪称女中豪杰。他正襟危坐于牌桌上,心无旁骛,沉着冷静,波澜不惊。她就象韩国下围棋的“小石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同桌打牌的赌友自己先感到发憷。乖他娘和牌很有个性,她的牌里必须有“东西南北”或者“发财”。如果没有这些牌即使摸了“天和”的牌,她也不和。乖他娘的这种打法,令所有赌友大惑不解。

  乖他娘在这么段的时间,而且这痴迷地打麻将,镇上的村民加上逢春诊所里的我都搞不明白。我们在茶余饭后,在两口子刚钻进被窝的时候,有许多关于乖他娘打麻将的话题。谈到乖他娘为啥要这么痴迷地打麻将,都一脸的惘然。有时真想不通的时候,就会大骂一声,管他娘的为啥哩!

  但李庄镇人对不明白的事的好奇心依然存在。

  乖他娘打麻将的话题在李庄镇也越来越多了,下面仅举一例说明吧。

  那是冬日的一个下午,天出奇地好,暖融融的象是秋天还没有离去。逢春诊所里就我一个人,寂静让我无所适从。我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就拎出花了二百多元买的那套《内科学》,厚厚的书本足有五六斤重。我找到了抑郁症的条目,翻看了起来。抑郁症是以显著而持久的情感或心境低落为主要特征的疾病,临床上常伴有相应的认知和行为改变。大多数病人有反复发作的倾向,部分可有残留症状转为慢性。神经化学和药理学研究发现,抑郁症患者脑内5-羟色胺,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功能活动降低,应激性生活事件与抑郁症的发生密切相关,负性生活事件如丧偶、离婚、婚姻不和谐、失业、严重躯体疾病,均可导致抑郁症的发生。

  读着这么多枯燥,没有一点儿活力的汉字,我气馁了。中华文明从甲骨文到现在已经经历几千年的沧海桑田,至今还能看到这些晦涩不堪的词句,真让我疲惫烦躁……我砰地一声把书摔在诊断桌上,长长出了口恶气。我在想,如果我今后出书的话,一定把汉语里最华丽的辞藻、最动听的话语用在这些牢什子的教科书上,生动有趣地去讲述疾病的发病机理,临床表现,实验室检查以及治疗与转归。

  这时,从街上传来了呻吟声,象夏日晚上的蚊子,振动的频率显然超过了耳朵的承载能力,便如雷鸣般轰然灌进耳鼓。声音由远及进,方向是逢春诊所。我是位经验相当丰富的村医,大胆而心细,处事不慌。我稳坐诊断桌旁,静候着呻吟向我移来。门帘抖动了数次,呻吟声终于发挥到了极至,忽忽刺刺地塞满逢春诊所的诊室。乖他娘撞进屋后就匍匐在冰凉的地板上,呻吟声不绝于口,高八度,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歇。她面色咣白,双目紧闭,痛苦完全都写在脸上。我以职业的敏感冲到她的身边。可乖他娘对我急促的询问不理不答,置若罔闻,依然呻吟着。我只好先对她做体征检查。可奇怪的是,乖他娘的呼吸、脉搏、体温、血压四大生命体征以及瞳孔都正常。症状与体征根本就不想符。我茫然了。当了二十多年的医生,这种病症从未见过,几乎束手无策了。但逢春诊所是何等有名气,逢春诊所的主治医生可不是吃素的!我把乖他娘弄到病床上,先用葡萄糖给她打上点滴,然后就通知乖他娘的家属。电话打到二乖家,二乖媳妇说孩子没人照看,让找大乖吧。大乖媳妇接了电话,好象电话那头“哇”地一声干呕,就把电话仍给了大乖。大乖听了我的叙述,没头没脑地“恩”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把我凉在电话机旁,好一阵没醒过神来。

  伍百毫升的葡萄糖水快输完的时候,大乖象个大蜗牛似地端着一碗镇上小饭馆做的没滋没味的鸡蛋捞面来了,也不说话,戳到乖他娘鼻前。乖他娘突然停止了呻吟,双眼一睁,接过饭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了。三两口就吃完了。大乖冷着脸把液体拔了下来,对乖他娘说,回家。乖他娘麻利地从床上起来走了。我好生纳闷,就问大乖。大乖不好意思薄医生的脸面,就说,怕人家占了她打麻将的地方,两天两夜没吃一口饭哩!

  我操!等大乖出了门,一向文明礼貌的医生骂了句脏话。乖他娘这不是搞神圣的医生下不了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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