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母祭

　　下个月就到曾祖母的五周年的祭日了。五年是一段不算短的日子，时间带走了我很多关于她的记忆，但有些东西在脑海中却分明是越来越清晰了，让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将其诉诸笔端，也算是对他老人家的一种怀念和慰藉吧。

　　曾祖母姓孙，与她那双饱受封建迫害的小脚一样，她的名字曾是空白。直到解放后，她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用她自己的话说算是有了一点尊严。

　　她其实并不是我的亲生曾祖母，而是曾祖父的续弦。嫁给曾祖父时，她已经四十多岁了，而她的丈夫已是花甲之年，所以她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在那个无后为大的年代里，这是一种多么大的悲哀啊！

　　我们家是远近闻名的和睦之家，非常讲究长幼有序，家里辈分最高的长者就是整个家庭的领导者。曾祖父去世后，曾祖母自然就成为一家之主。这个时候她和奶奶的矛盾也渐渐出现了，甚至还发生过一次争吵，这是迄今为止我们家最严重的一次家庭危机。后来她们婆媳俩人之间的芥蒂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化，但也没有完全消除。我小时候总是偏向曾祖母一边，颇有责怪奶奶的意思，后来才从家人口中陆陆续续了解到实情。原来曾祖母对家人的要求有些苛刻，对奶奶尤为严厉，这恐怕是封建家长的通病吧。

　　尽管这样，家人对曾祖母还是非常尊敬的，无论谁家做了点好吃的，哪怕只是一顿饺子，也一定要让她尝过以后才吃。我也是一如既往的热爱着她，喜欢依偎在她身边听她讲那些陈年往事。

　　九五年我离开家到城里上高中，和曾祖母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是每次回家，我总是第一个跑去看她，给她讲学校的事。其实曾祖母是听不大明白的，可是她总是面带笑容地听我叽叽喳喳。这时的曾祖母已经年近九十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但她说自己要使劲活下去，因为她要亲眼看到自己的曾孙考上大学。

　　三年后，我考上了大学，她的愿望又变成了亲眼看到我结婚。那时的我对她的这个愿望只是一笑了之，完全没有体会到老人那颗热切的心。

　　我上大二时，哥哥结婚了。婚礼那天，我们众星捧月般的把曾祖母请到上座。我眉飞色舞地说着曾祖母看电视时闹的一些笑话，曾祖母呵呵的笑着。那一天，曾祖母的心里又种下了一个愿望，希望能亲眼看到自己的玄孙出生。

　　其后一年，曾祖母的健康状况突然恶化了，先是腿脚浮肿，最后终于卧床不起了。那时的我还是一名学生，嫂子也迟迟没有怀孕的消息，这让曾祖母大为焦急。每次见到她时，她总是握着我的手，不停的念叨：“你什么时候能结婚啊？你哥哥怎么还没有孩子啊？

　　尽管有家人细心的照料，曾祖母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了。到后来，精神也有些恍惚了，怕黑，爱猜疑，时常有些反常的举动。有时她会把弄脏的衣服藏起来，这给家人带来了很大的不便。但无论家人怎么劝说，类似的事情还是会发生，后来大家也只好随着她了。

　　我放假回家时，也给她洗过几次。这时曾祖母总是念叨：“我成累赘了，我成累赘了……”

　　02年我毕业了，分配到当地的一所高中教书。第一次发工资后，我买了一些曾祖母爱吃的水果，请了假回到家里。曾祖母那天显得特别开心，神志似乎也清醒了不少。她开心的笑着，念叨着：“我要使劲活，我要使劲活……”她依稀看到自己愿望实现的那一天了。

　　但那时的我还没有马上满足老人愿望的打算，而是寄希望于哥哥和嫂子。因为那时嫂子已经有了身孕，曾祖母离她的这个愿望确实已经不再遥远了。

　　03年清明过后，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曾祖母的第一个玄孙很快就要来到人世了，但她的身体也出现了一些令人担忧的状况。但每个人都坚信，老人家五世同堂的愿望马上就会变成现实了。

　　谁知，曾祖母的这个愿望也最终变成了奢望。

　　农历三月十六的下午，我正在学校操场踢球，不知为何心情越来越烦躁。不一会儿，天上竟然下起了雨。我跑回办公室，歇息了一下，就准备回宿舍换衣服，突然接到了母亲的打来的电话。她告诉我曾祖母正在抢救，可能不行了。

　　如同一个晴天霹雳，我一下子惊呆了，接着就号啕大哭起来。我匆匆安排好晚自习的事，正准备赶回家，母亲又来电话说，曾祖母的情况稳定了一些，喝了一点奶，已经睡着了，让我先不用急着回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做了我这一辈子都会后悔的决定，留在了学校。

　　晚上我翻来覆去得睡不着，一闭眼就会出现曾祖母的面容。而我的不安终于变成了现实。

　　凌晨五点多，我接到了哥哥的电话。电话那头哥哥已经是泣不成声，我的头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和哥哥嫂子赶回家中时，曾祖母已经安静地躺在灵堂前。那一天，每个人都伤心欲绝，八十岁的爷爷昏厥了好几次，我哭得最后已经没有眼泪了。

　　曾祖母下葬后，晚上爷爷喝了点酒，然后他告诉我曾祖母是带着两个没有实现的心愿走的。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流泪。

　　一个星期后，曾祖母的玄孙来到了人间。

　　我曾经无数次憎恨老天的不公，也曾经无数次咒骂老天的无情，如果曾祖母能多活哪怕是十天，如果不是嫂子的产期推后，那么老人家至少可以少一份遗憾，可以更加欣慰地离开。但是，现在我只想把自己无尽的怀念换成一份祝福，愿她在天堂里永远不再有遗憾。

　　苍天啊，如果你有慈悲的心，请你转告泉下的那位老人，她的心愿都已经完成，她已经有了两位玄孙，将来还会有更多。大地呀，如果你有一双温暖的手，请宽慰那位老人孤独的心。

　　愿曾祖母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