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潇洒

难得潇洒

　　张卫民紧跟在季小桃身后，情欲亢奋，步履如飞，可一上四楼他就逮不着她了。她像一只野兔在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墙上的开关被她抢先按了，幽长的过道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口漆黑的棺材。张卫民沮丧到了极点，被季小桃唤起来的热情和亢奋一下子荡然无存。他摸索了好半天才重新钦亮照明灯，看着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样子，不觉长叹了一口气。他不愿看到自己这么垂头丧气的样子，索性再按一下开关，将自己交给了黑暗。

　　想当初，学文不做了，论文不写了，研究员不要了，投资近百万元在招待所四楼办起这个潇洒皮服厂，为的什么？不就是想潇洒走一回吗？他又想起郑少秋唱的那支《潇洒走一回》的歌，这大概是他听到的第一首流行歌曲。可是现在他竟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一个小姑娘毫不客气地关到了门外，他潇洒得起来吗？还不如回到自己家里，搂着自己的老婆睡觉呢，尽管老婆是老了，没有多少激情了。

　　望着季小桃毫无表情的门，怎么也不像季小桃那张脸那么年轻生动，耳边是刚才那一声关门的巨大声响。要是老K他会怎样？他会像一头复仇的公牛一样发作吗？他会无所顾及、毫不留情面地一拳打开这道门冲进去，恶狠狠地把她按倒在床上做出彻底征服她的行为吗？据说坏男人都是这样玩女人的，而女人偏偏就屈服于、依存于这种男人。开始会拚命反抗，好象寻死觅活，可玩了后就百事都了了，日后还死皮赖脸地纠缠着，演出一曲罗漫谛克的悲喜剧。可是，他能这样做吗？他不能，那毕竟是老K们干的事，他毕竟不是老K，他是张卫民呀，他哪来的这股匪气、这个能力呢？如果他果真想到要这样做的话，那么他必然会同时想到这一定会惊醒招待所所有的人起来看他的笑话，他会听到一个堂堂的科研院的助理研究员，深更半夜地擂一个小姐的门之类的话，他就会无地自容的。

　　此时的张卫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杀，只可惜没有刀子或一根上吊的麻绳。他很伤心地想，天下之所以有人要自杀大概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干出来的。他甚至很后悔当初动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念头，怪罪老K不该劝他走这条路。现在要是在书房里读大卫•；李嘉图的经济学，或玩味一个学术命题那该是多么自得其乐、无忧无虑啊。他软得如同蚂蝗一样的身子不知不觉地沿着门框滑下去直至坐到地下，他明显地感觉到困了，累了，支撑不住了。但怪就怪在他并不忌恨季小桃，相反，他还是依恋着她，想着她。他想，要是能躺在她床上休息一会儿那该有多好啊！白天他到她房间里看过，那张小床收拾得真干净，用手按了按，柔和得跟脂肪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张卫民闭上了眼睛，朦朦胧胧像是睡着了。他躺下去，身子直往后仰。他不知道后面是门，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门一样打开了，他的身子随之躺了下去，就像躺在了季小桃的床上一样，舒服极了。他想他是睡着了，而且在做梦。做梦有时像是真的，但又知道这并不是真的，这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睛，竟然大吃了一惊——他看到季小桃了。季小桃还没有睡，坐在她的小床上，低着头，一副羞怯的模样。看得出，她一直就这样坐着哩。难道她一直在等着他？张卫民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拉起季小桃的手，说：小桃，原来你一直没有锁门，你怎么没有锁门呢？别怕，我不会连累你，我走，我这就回家，你别怕。张卫民真的要退出屋了，季小桃却汪汪地流出了眼泪。季小桃拉住了他的手，说，经理，这么晚了你往哪儿走？你不要走了，我知道你已经回不了家了。季小桃过来关门，张卫民一看，自己被关在了门里了。这使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难道他现在真的和季小桃两个人单独呆在一起了吗？他打开门去找刚才倚着门框的那个孤独、无聊、伤感的张卫民，却不料那个张卫民还真的不见了，他想这么晚了他会到哪儿去呢？他只可能到季小桃的房间里来了呀，结果他果真就在季小桃的房间里找着自己了。他说，我这不是在做梦吗？

　　季小桃以满脸的羞涩回答了他。他终于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他现在就和季小桃两个人在一间房里，房里有一个小铺，门已经被牢牢地关上了，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季小桃是决不会拒绝的。

　　哦，中国女人就这么善良吗？是善良吗？背后还有没有其它因素？比如说，他现在是老板，她只不过是跟他打工的。大卫•；李嘉图在他的经济学中就这样论述过，一个社会的人的心态在很大程度上受他所处的经济环境的制约。在张卫民看来，尤其是女人，那怕是女孩子在更大程度上都会受到这种制约。不过，现在不是做学问的时候，现在他是老板，据说老板如果不这样就不能算是真正的老板。可是，一想到自己家里两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好像比想到杏妮更叫她不自在。他们此刻睡在床上，说不定在梦里正喊着爸爸呢。这时，他宁可让坐在床上等季小桃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那怕是老K也好。然而，当季小桃从浴室洗完澡出来，他看到她只用一条浴巾裹着高高鼓起的胸，那皮肤、那体形、那步态、那少女的风韵就极大地丰富了张卫民的思想。他一下子就改变了主意：我就是我，我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人，我就坐在这儿等季小桃我要和她做爱。他的心紧随着季小桃的步态而跳跃，他听到它在说：老婆，你也是女人，可你怎么就没有季小桃这么美，这么迷人呢？这多年你一直统治着我、压迫着我，我没有反抗，也没有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来，可今天，我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年轻、漂亮女人的诱惑，而这种诱惑与一个普通的经济学命题有着本质的不同，要比那强烈得多，你能怪得了我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或者怪上帝，他不该创造出一个季小桃。还有，我也要学学老K们，做一回男人，有血有肉的男人，证明我是一个不成功的经济学家，但是一个有能力的男人，谁叫我是男人呢，老婆啊？

　　踏着张卫民纷繁的思绪，季小桃从他面前一晃而过，她想到壁柜里选一件合适的睡衣穿上。不料张卫民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给抱起来了，披在她身上的那条浴巾就像被风吹落的花瓣飘到了地上。张卫民在关键时刻果真还了男儿本色：动作是这样的潇洒，步伐是这样的坚定。一丝不挂的季小桃在他怀里就像一缕温柔的月光，而他则像一个风流倜傥的王子抱着他心爱的王妃毫不含糊地朝床上走去了……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门被惊天动地地敲响了。

　　当，当……当，当……当，当……

　　受惊的张卫民像一个贼突然被人揪住了衣领，而季小桃就是一件赃物被他搂在怀里推也推不掉。他做贼心虚，茫然四顾，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窄窄的壁柜外，竟然徒有四壁，没有一处可以藏身。他搂着季小桃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季小桃就像一只醉猫人事不省，这时候的她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二级地震发生了，她也会这样静静地、默默地躺在张卫民怀里由他处置。张卫民心惊胆战，将季小桃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不敢看她的裸体，赶紧用一条被单将她盖上，好像这样遮盖了，他就没有了罪过。然而，门照常被敲响——当，当……当，当……当，当……就像一粒粒子弹从他的心上的穿过，一点也没有理解他在悔过。他突然认定，这肯定是杏妮找他来了，只有杏妮才对他这样毫不放松。自从在张卫民家的壁柜里翻出了斯蕾写给他的情书以后，杏妮就经常在半夜里莫名其妙地醒来翻张卫民的东西，尤其是结婚以来，这种事经常发生且愈演愈烈。如果一旦发现有什么可疑的，或明察暗访猎取证据，或立刻大吵大闹，给张卫民一个下马威。这天晚上，张卫民是经过老K的精心策划后成功地骗过了杏妮，说到作家西沉家里去玩通宵牌。如果她一旦意识到张卫民一夜不归其中有诈，那么她肯定会突然追悔莫及。她会意识到一个女人答应她的丈夫在外打一夜牌肯定是一次天大的失误，于是采取紧急措施喊夜的到西沉家的门口贴耳细听，没有听到有打麻将的声响后，她绝对会洋洋自得地到招待所四楼的皮服厂来捉奸。这一切在别的女人身上可能是天方夜谈，可在杏妮身上绝对会百分之百地发生。张卫民恨不得立即变成一阵风，象《西游记》里的妖怪一样呼的一声飞越夜空，嗖地一下钻进老婆的被窝里，等她捉奸扑空回来之后，依然以学者的派头挖苦她一回。

　　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一个夜晚，张卫民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突然看到床前有一个人影在晃动。他几乎是忘命地喊叫起来：有鬼，有鬼……然而，不等他家里人听到他的呼声惊醒过来，他就被一个厚厚实实的东西堵住了嘴。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我，死鬼。原来不是鬼，是人。人比鬼更可怕。杏妮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内部消息，说张卫民已经被推荐读工农兵大学，她死缠着他要谈恋爱，说将来靠他。张卫民烦死了，下地干活都躲着她，可她竟然在夜深人静时摸到他床上来了。他将杏妮粗厚的巴掌从他嘴上推开，胆怯地问：你来干什么……杏妮早把他看死了：他不敢喊。她极其得意地说：我想着你哩。于是亲他的嘴。张卫民感到她的嘴比她粗厚的巴掌更令他难受。他有点恶心，想吐，用手去推。不料杏妮狠狠地咬他一口，说：我咬死你。他就不动弹了。杏妮一不做，二不休，死劲扒他的内裤，用力过猛，内裤没扒下，一声脆响，破了。杏妮噗哧一笑，很麻利地脱了自己的衣服，命令道：来。张卫民就像一只煮熟的虾，曲着双腿将下面夹得紧紧的，说，不行啊不行啊，我父母亲都还没有同意哩。杏妮一把将他下面的东西揪出来，说，我们的事关你父母屁事？你是不是嫌我丑？张卫民想说是，可又不敢。还是杏妮会说，就算丑，下面的东西还不是一样的。就这样，在那个永远也无法说清的夜晚，张卫民一步棋走错了。当张卫民意识到自己错了之后，那个女人就啪地一声打开了灯，掀开被子，大声对张卫民喊道：张卫民，你看清楚，我可是清白身子交给你的，你这一生也别想赖了。张卫民一看，杏妮从她屁股下面挪出一滩血，像一个令人恐怖的图腾。

　　嘭，嘭……嘭，嘭……嘭，嘭……

　　安静了一会儿的门又敲响了，这回是巴掌拍在门扉上发出来的声音。张卫民紧张的心一下子轻松起来了：他认定这不是老婆，老婆敲门从来不用巴掌拍，而是弯起五个手指，用手指背阴一声阳一声地叩，发出的声音不是嘭，嘭，而是当，当，不管刚才是不是她，反正现在不是她了。张卫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他似乎可以腾出一点心情来看看季小桃。季小桃躺在床上的姿势真好看，尽管有被单覆盖着，但肩，腰，臀，腿仍然像波浪一样起伏。他揭开被单，心触电似的颤栗了：裸露的睡梦中的季小桃就是一朵默默盛开的睡莲光芒四射。好纯真的女孩啊，张卫民亲了她以后一直就这样昏醉着没有睁开眼。张卫民有些忘命了，就是刺刀架上他的颈，他也豁出去了。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抚摸她的脖子，肩，胸脯，以致全身每一个部位后，他就向着她一步步走向深渊。张卫民从来没有这么把玩过一个女人。在他的理解中，她不知道女人还会这么顺从男人。当然他不会担心这会出现什么可怕的后果，因为老K对他讲过：这说明是第一次，是非常单纯的感情。他为此由衷感谢季小桃：终于让他看到了在杏妮身上没有的这种纯真少女的梦。他在心里发誓，只要杏妮不来，无论如何也要将季小桃占为已有，完成他这一生中在女人身上应有的情感历程。

　　他感到自己正勃勃雄起。他跪起两膝双手撑开伏在季小桃身上，看着她安详绝美的脸，内心里波涛汹涌。但他突然想到，就这样占有了她道德吗？是不是应该将她唤醒？一个闪念风一样飘过后，嘭嘭……嘭嘭……嘭嘭……敲门声又把他变成了一只受惊的长颈鹿。他望着那门不得不想，如果不是老婆又是谁来敲门呢？难道这种事不被老婆揪住被其他人揪住就能下台吗？奸夫淫妇、男盗女娼在中国文化里可是最不堪入目的字眼啊。如果是院里派人来突击检查他，说他张卫民借办厂为名，实地里干些见不得人的男女勾当，那不比是老婆更惨吗？

　　院长斯文是斯雷的父亲，早在张卫民读大学时，斯文就看准了他的科研才华，于是积极撮合女儿与他谈恋爱。谁知那年回村度暑假，斯蕾写给他的一封情书叫可恨的杏妮在张卫民家里一个最隐秘的壁柜里翻出来了。毕业前，张卫民和斯蕾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中，再过两个月他们就可以双双分配在省城，热热闹闹举行婚礼，叫那个粗俗的杏妮在乡下干瞪眼。却不料毕业分配会刚开完的一个下午，腆着个大肚子的杏妮突然出现在张卫民寝室里，张卫民差一点昏过去了。那一次，已经叫斯文难堪到了极点，难道这一次又要叫他难堪吗？斯文可是一个爱惜人才的善良老人。他当初在张卫民辞职办厂的报告上签字实际上是缓兵之计。张卫民是工农兵大学生，不是晋升职称没有说服力吗？正好，院里搞科研与产业相结合的试点没有人愿意去冒风险，只要张卫民去开拓这一领域，无论是亏是盈一年后回院职称评定就不成问题了。可要是张卫民与季小桃私通给抓院方抓着了，厂办不成了事小，单位回不去了可是大事，更没有脸去见斯文了。

　　百般无奈之时，张卫民轻轻地拍了拍季小桃。

　　季小桃嗯了一声后睁开眼，两颊绯红。她似乎感到张卫民一夜躁动不安的情景。她问他，你怎么啦，经理？张卫民告诉她，有人敲门。声音颤颤地。季小桃揉了揉眼睛，说，不会吧，这么晚了会有谁来敲门呢？但张卫民一口咬定说的确是有人来敲门，那声音先是当当当，后是嘭嘭嘭，他听得十分真切，错不了。季小桃像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下了床，走到门口去试听。张卫民没拉住她，拚命招手要她快回来，万一被人从门缝里看到她了怎么办？季小桃这才注意到自己还赤裸着身子哩，就到壁柜拿出一件睡衣穿上，一边系带子一边表示怀疑：这么晚了会有谁来啊？她接着打了一个呵欠进了卫生间。

　　季小桃进了卫生间，她背部的柔美的线条叫双腿勼在床上的张卫民看得如痴如醉。那次在红玫瑰他第一次看到她也是这样的一个背影。那时候，斯文刚把他从县城里的一所中学调进省科研院，却又因为学历评不上研究员，他十分苦恼，老K请他来红玫瑰散心，一进门，她就看到这个年轻的漂亮的女人的背影。但是，他当时根本没有朝这方面想。他只感叹宽敞的内厅里由霓虹灯、音乐喷泉和乳白色维纳斯塑像构成的梦幻图像，老K招待他的那一席华宴，从大厅里大大方方走过的穿三点式的涂脂抹粉的性感女郎，以及老K的潇洒人生。这几年，城市变化真大，人也跟着变。老K手里多了大哥大，身边多了美人，嘴边多了酒，骨子里多了洒脱，心里多了自由，那副皮囊就显得格外苍劲有力，像日本影星高仓健。一向以清高自封的张卫民在这种环境里，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否定了自己。哎，过去的时光，潇洒二字离他太远了，只有眼前老K的谈吐、喝酒的动作，叫他真正理解到了人生潇洒二字的含义。当他发觉这一点，他竟然大吃了一惊，这正是他曾经嗤之以鼻的观念。其实，他很明白，这也是现代生活逼着他发生这种经验主义的转变。

　　那个一直背着他在唱卡拉OK漂亮小姐，这时被老K叫过来了，张卫民才看到她姣好的面容。老K叫她坐在张卫民身边，好好陪他喝酒，张卫民脸上腾的升起一片血红。老K说她叫季小桃，挺纯情的。就跟她倒了满满的一杯酒。季小桃笑出两个酒窝，百依百顺的就向张卫民举起了酒杯。

　　我先喝为敬。她说，轻轻一仰脖子杯内的酒就无影无踪了。张卫民看呆了，心说：这样的女子正合我味口。他浑身一热，脖子狠命地往后一甩，一瓶酒不知怎么就咕咚咕咚地流淌下去了。张卫民本是不喝酒的，这老K清楚，可现在是哪来的奇迹？老K也清楚。他把季小桃推到张卫民面前不让走，然后对张卫民说：喜欢，她就跟着你走。

　　张卫民被老K的话弄傻了，说：你没有喝醉吧，老K？

　　老K说：老同学，改革开放都这多年了，怎么你的思想还没解放？现在不是坐在家里做学问的时代了，现在是中国的原始资本积累时期，谁有钱谁就是老大，你是经济学家，你不应该更清楚吗？如果你维持着现在的这种状况不变，再过十年你将处在社会的哪个阶层，你想过吗？我知道你现在为了一个研究员闹得很不痛快，其实，一个研究员又算得了什么？月薪八百元是吧？你看我什么都不是，可我有几百万，够了吗？老K说的好像都是酒话，但在此时此刻的张卫民听起来，句句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他甚至感到十分惭愧，一个专门研究经济的专家竟然不及一个跑生意的人有如此深邃的思想。他一下想到科研院那一栋高大的科研楼内关着的全是废物，只知道争风吃醋评职称，可论起真才实学，他敢担保都不如老K。老K又灌了一瓶啤酒后，接着说：算了，不要什么研究员了，出来干，季小桃不就跟着你了。你家里那个黄脸婆对你也够苛刻的，让她替你看孩子好了。

　　就这样，张卫民在老K的帮助下真的办起了潇洒皮服厂，季小桃就成了张卫民的秘书。

　　可就在这时，门再一次被敲响了，张卫民的身子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像在打摆子。他低声喊季小桃：快点，快点出来，这回的声音好像是用拳头敲的，你听到没有……

　　抽水马桶轰轰响过一阵后，季小桃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恍惚间好像是听到几声有节奏的声音由远而近，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想再听一听，仔细分辨一下到底是不是敲门声，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等着她。她认为自己给经理带来了麻烦，很内疚，上床去体贴地挨着张卫民坐下，说：要是真的叫人捉住了，很重要吗？张卫民不住地点头：当然当然，要是院里来了人，我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季小桃说：你真傻，院里有谁这时候来人呢？你别怕，有可能是我们这儿的人呢。张卫民一下子来劲儿了：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是我们这儿的人呢？要是我们这儿的人也就无所谓了，你快告诉我，这儿有没人对你好，有没有人想过你的心思？季小桃睁大了眼睛，说，不知道啊。

　　那肯定就是这儿的人了，你这么漂亮谁不想啊。张卫民似乎有点武断，他说，肯定是那个洪湖的小子对你有意思，白天我就看到他对你大献殷勤的。说了这话，张卫民放心了许多，看看门像死了一样半天没有动静了，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见你不上当他就回去睡去了，是吗？他幸运地说，甚至露出了笑意。

　　季小桃一想觉得有相当道理，就安慰张卫民，说，但我不会对他好的，我只会……她搂住了张卫民的腰。

　　我知道，老K对你讲了，只许对我好，是吧？不过，我不限制你，你对谁好都可以。张卫民抚摸着她的脸，她将脸贴在了张卫民的胸脯上，就像燃烧着一团火。

　　季小桃脱她的睡衣，雪白的裸体又一次淡化出来。张卫民的情感再一次受到挑战，他不顾一切地将她搂进怀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像天边隐隐作响的春雷。他亲着她的小嘴远走越远，再走一步就到了非我的边缘。

　　当，当……当，当……当，当……

　　门再一次被无情地敲响，并立即阻止了张卫民的步伐。张卫民就像一个贪婪的攀登者刚刚接近快乐的峰巅又一下子跌入到了谷底。季小桃的耳朵被睡衣蒙住了，她仿佛没有听真切，但张卫民听得很真切，是手指弯曲以后叩在门扇上发出来的声音，属于他老婆那种。他还可以判断出，这门扇较薄，不厚，发出来的声音似乎带有金属的共鸣声，而且很有弹性。怎么办？张卫民把季小桃放下，准备豁出去了。人到了最后的关头还怕什么？大不了对什么都无所谓。他索性与季小桃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做好一切准备，门一旦被砸开，他俩就视死如归。是老婆？他就理直气壮地对她说，我们离婚，我爱的是季小桃。是领导？他就对领导说，你们不重视我，我只不过是一个工农兵大学生，我精神空虚，我没有寄托。是公安人员？那就对他们说，我们是真心相爱，决不是男盗女娼，你们管不着。是无聊的专爱捉奸的人？那就赏他们几个响亮的耳光。中国人他妈的也要活得像个样子。

　　但是，张卫民的身子还是在不住地颤抖，使被他楼得气都喘不出来的季小桃也无法安静下来。

　　就这样，在一种颤栗和豪兴的交织中，在一种无休无止的情欲的潜滋暗长和拚命的压抑中，天不知不觉地露出了蒙蒙亮意，沉寂了一夜的城市又渐渐地沸腾起来。张卫民和季小桃感觉到厂里的伙计们开始起床了，他们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听到了杂乱的脚步从他们的门口走过去，听到了涮牙和大声咳嗽的声音。张卫民看了看已经是六神无主似的季小桃，内心里十分沮丧，就像是一味多年连做梦都想吃的菜已经送进嘴里了，却又不得不吐了出来。但想到那个十恶不赦的敲门的家伙该滚蛋了，他又有点喜出望外，毕竟都过去了，他没有出什么事。但是，他还是不敢去开门，万一被厂里的伙计们发现了也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于是，他悄悄地把临马路的窗户打开，想望望风，想确定他们现在的处境到底怎样。

　　不料这一望把他的心给捣碎了，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想活了。我他妈的还是个男人吗，我不如从这儿跳下去算了。泪水已经爬上了他的脸。

　　正在擦脸的季小桃听到喊声赶紧从洗手间里冲出来：怎么啦，经理？她看到张卫民站在窗前，两只眼睛没有了神采，双手死命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却像在打别人。季小桃以为他疯了，因为街上的神经病人都是这样。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跟前，试探似的望着他：经理，你还认识我吗？

　　张卫民指着窗外的马路，说：季小桃，你看＿＿季小桃顺着看过去，突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季小桃是从不这样大笑的，可这一次她无法做到。她笑得前仰后合，她笑得热泪飞流，她笑得回肠荡气，她笑得死去活来，最后她实在支持不住身体了，一下子倒在了床上。

　　张卫民也大为疑惑，他说：是的，昨夜打的回来也听到这种声音，可是不象，怎么和你睡在床上听起来就像了呢？哼，你还笑。

　　又一辆汽车从远处摇摇晃晃地开过来了，先是前两个轮子，再是后两个轮子从那块用做搅拌水泥的铁板上碾过去，即发出当当……咚咚……嘭嘭……之类的响声。马路高低不平，铁板不可能紧贴着马路，加上风雨声，听起来真有点不是铁板发出的声响，但与敲门的声音也似乎相距甚远。可张卫民经历了一夜之后，现在听起来似乎依然在这个声音里张皇失措。

　　但不管张卫民怎么说，季小桃倒在床上后就没有一点儿声响了，张卫民感到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不对头，立即奔到床边，拉住她的手，她不动，以为她笑断气了。张卫民吓出一身冷汗，这哪得了？事没做成事，倒弄出一条人命，这不比做了事叫人捉了更要命吗？正哭笑不得，季小桃从床上坐起来了，脸上没有了一点笑容，她一本正经地说：经理，你听我说一句话，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学问吧，你就是一个做学问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