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新生

　　莫小雯走进咖啡馆的时候，带着深秋冷艳的气息。唐奕不由地愣了一下。她看见他，微笑着款款走来，惹来一路惊艳的目光。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她端起他为她点好的卡布基诺，优雅地抿着。他细细打量着她，头发是流行的卷曲波浪，没有染色，有些慵懒地伏在锁骨的位置。化了淡妆，淡淡的天蓝色眼影让她的眼睛更加明亮，樱桃红的嘴唇呈现出无比诱人的魅力。身上穿得是歌莉娅最新款的格子长风衣，恰到好处的收腰展现了她动人的曲线，配高筒皮靴，一顶粉红的小帽子歪歪地戴在头上，时尚中透着端庄，端庄中又带着妩媚。

　　她知道他在看她，故意不去看他。他皱着眉，并不为她的优雅美丽由衷赞叹。

　　沉默，持续了很久，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她的脸，像是要穿越五年的光阴，寻找从前熟悉的痕迹。而她，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视线却停留在一旁，不与他的接触。

　　终于，他开口质问道：“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她微笑，依旧迷人，温柔地说：“怎么，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简直是糟糕透了！”他直言不讳，一股强烈的怒意像火焰般在他的眼底燃烧。

　　她依旧不温不火：“那，你观点非主流啊！”

　　他不语。

　　她岔开话题：“这么久没见，你都在忙些什么？”

　　有男人从她身边走过，低低地吹了一下口哨。隔壁桌的男人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不动声色，显然这样的情景她习以为常。

　　他眼底的怒火熊熊燃烧，最后化为了灰烬。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低缓而略带沉痛地说：“从前的你去哪了？我喜欢你从前的那个样子，那个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的女孩子，她去哪里了？”

　　她微笑，嘴角却挂着一抹淡淡的苦涩，她问他：“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个样子，那么五年前，甚至更早，你为什么不说？”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说：“小雯，对不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是我太懦弱！”

　　往事在夜空下徐徐拉开鲜红的帷幕。

　　唐奕的回忆：

　　我叫唐奕。

　　遇见莫小雯的时候，我正值青春年少。那年我十七岁，是个不良少年，顶着一头亚麻色的碎发，逃课抽烟喝酒泡吧打架谈恋爱，无所不为。有一天朋友拖着我去小胡同里堵清早去上学的小学生抢钱，他扇了那个小胖子两个耳光，我则站在一边抽着烟，仰望天空，装他妈的酷。我刚想体验一下当红某位作家所说的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忧伤，然后莫小雯突然出现了，她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头发剪得很短，一双运动鞋雪白雪白的。她的个子还只快到我的肩膀，却勇敢地用手指着我，大声地说：“你们赶快走，不然我要叫警察！”

　　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小个子姑娘，她很瘦，大大的眼睛里充满倔强，五官分明却有着男孩子的爽朗，此刻她的神情极为肃穆，像是在进行一件惊天地泣鬼神为人类进步作出巨大贡献的伟大事业。

　　朋友却有些慌神，他连忙放过小胖子跑来捏着小姑娘的腮帮，威胁她再多管闲事要给她苦头，她昂着头毫无惧色，反而那张被挤得合不拢的嘴义正词严地说：“你们这是犯法，我劝你们赶紧觉悟，不然迟早要被送进监狱！”

　　“你再说我宰了你！”

　　“我就说，我不怕你们，正义是不会被邪恶压倒的，你们等着上断头台吧！”

　　我实在是被他们的对话逗笑了，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再一看小胖子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这小姑娘一人对抗我们两个高大的“歹徒”。

　　我想逗逗她，说：“小姑娘，你这么勇敢，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莫小雯是也！你们要想找我的麻烦，随时欢迎，我不怕你们！”突然她脸上出现了深深的焦虑，犹豫了一下，她用被挤得畸形的嘴说：”你们千万不要伤害我的家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我笑得直不起腰。这小姑娘武侠片看得太多了吧，讲起话江湖套路倒是不少，逗死人了。我拍拍朋友的手臂，说：“放开她，男人怎么能跟小女孩动手？“

　　这时天还只有蒙蒙亮，路上没有一个人，小胡同里只有我们俩大男人和这个瘦弱的小姑娘。朋友放开她，一肚子牢骚没处发，狠狠地踢了墙一脚：“妈的，栽一小女孩手里，还混个屁！”

　　我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走吧，以后还是少管闲事好，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的。”

　　她又犹豫了一下，水晶般透明的大眼睛瞪着我，看了好一会，说道：“我知道你的心不坏，只是误入歧途，你千万不要再做抢劫的勾当了，叫你的朋友也别做了，我叫莫小雯，我把电话号码写给你，如果你真的缺钱花我可以借给你，但是你要自己挣钱还给我！”

　　她还真从大书包里拿出一支笔，扯了页本子纸写了电话号码塞给我，还冲我笑了笑，大眼睛活泼地一闪，样子真可爱。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逝在路口的转弯处，才回过神，朋友嘲讽地说：“我说唐奕，你不是看上这小丫头了吧？”

　　我狠狠地给他一个爆栗，说：“去你的，以后咱是别干这个了，一点也不好玩，你缺钱，上我这拿就是。”

　　他呸了一口，说：“这不是找刺激吗？得，你小子春天来了，咱以后干啥都不带你，碍事！”

　　没多久，我就打了这个电话，因为生活实在太沉闷了，我想会会这个有意思的小姑娘。不到十分钟，她就来到了约定的大排档，我一个人在吃一大盘手抓龙虾，外加啤酒烤鸡腿，香死人了。

　　她戒备地看着我，说：“你骗我，你明明有钱！你叫我来到底想怎么样？”

　　看她这副模样，我只好骗她：“坐下，我叫你不就是来付账的吗？天知道我有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快把我给饿死了，你今天要成我的救命恩人，以后大恩大德我必定没齿难忘！”

　　她将信将疑地坐下了。跟这种黄金档电视剧看多了的小姑娘讲话就得整这套，她才信。其实出来混的有几个真正想电视里那样江湖规矩？咱这又不是香港，况且学那一套一套的话都累得慌，正常人谁整那腔调呢？

　　“吃啊！”我招呼她。

　　她不动。

　　“怕有毒啊？拿银针试试吧，大侠！”我取笑她。

　　她有点窘迫地说：“我没带多少钱，可能只能付了你的这些钱了，我的压岁钱被爸妈要走了，这是我上个月攒下来的零花钱，准备买个新书包的，所以不多。你也别吃太多，不然我也付不起。”

　　我一口酒喷在地上。现在我是真不能告诉她我身上有钱了，不然她这种嫉恶如仇的人不得恨我一辈子啊？

　　我说：“那行，咱俩一人一半吧。还有，多亏你那天提醒了我，我现在浪子回头了，可得感谢你啊！”

　　“那倒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她不好意思，脸颊红扑扑的，像盘子里的小龙虾。她拿过杯子倒了点酒喝了一口，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手在嘴边扇了扇，做了一个苦的样子。

　　“那咱们做个朋友吧，以后你得提点着我呢！”

　　“好的，你可千万不能再去混了啊，近墨者黑！”她又激动起来。

　　“好！恩……你多大了？”

　　“16了。”

　　“哪里上学？几年级”

　　“一中。高二。”

　　“我在你们不远，十二中，你学文科的吧？”

　　“理科。“

　　“哇，女孩子学理科不容易啊！“

　　“为什么？“她天真地问。

　　我故作严肃，凑近她耳边，神秘地说：“因为笨哪！”

　　“你……我才不笨，我成绩很好的！”她气急败坏。

　　“好好好，不笨不笨。恩……你英语好不好？”

　　“当然！”她骄傲得像只小猫咪。

　　“当然不好是吧？”

　　“当然好！我英语从来没下过年级前三！”

　　我惊讶，没想到她成绩这么好。我这种人，会不会把她带坏？我问自己。

　　“我高三了，英语烂死了，有空我找你帮我补习行不？”

　　“没问题！”她很仗义地一拍单薄的胸脯，说：“尽管来找我，包学包会！”

　　于是每周二四六放学后她就到我家来给我补习一个小时的英语。从那以后我变成了一个比较规矩的学生，按时上学，偶尔听课，和原来那些混的朋友很少联系了。说实话我真的挺佩服这个小姑娘，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路上的“歹徒”她要热心帮助主动留下电话号码，人家让她出来她就出来，让她去哪她就去哪，就这么毛着胆子一个人跑到我说的住址，似乎她身上的正义真的能打败一切邪恶。我不止一次地告诫她人心险恶，她这样迟早要吃亏，可是她振振有辞说她有强烈的直觉，直觉告诉她我不是坏人不然她也不会来拯救我。女人对于直觉的迷信是匪夷所思的。我真的很无语。

　　这个时候爸妈通常不在家，他们一个谈生意一个搓麻将，十点钟之前是回不来的，因此我的厨艺很好。有时小雯肚子饿了我就做饭给她吃，连她都啧啧称赞。唉，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啊。虽然她比我低一个年级，但是学习上几乎可以做我的家庭教师了，呵呵，我的书都是新的，每回考试乱填一顿，估计就是个初中生都比我强。不过经过小雯的辅导，我的进步还挺快的，总算能造出简单的句子了，高兴得小雯跳到凳子上大唱《我爱北京天安门》，边唱边揉乱我酷酷的发型。

　　我说：“我进步了你爱啥天安门啊？”

　　她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的成功离不开祖国人民的教导，人不能忘本！”

　　我喷饭，这小孩能不能不这么一板一眼啊！

　　我拿起遥控器，边调台边问她：“侠女你看什么？包青天？笑傲江湖？”

　　“快关了吧，要考试了你怎么还看电视啊！”她埋怨我，眼睛却盯着屏幕不放，当我晃过《鱼美人》的时候，她大叫：“别换了，看这个！”

　　我故意不换回去，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嘴角看她，她十分不好意思，气得低下头做作业不理我，眼角却还不时地瞟往电视的方向。

　　“给你看啦！鬼灵精，想不到你也喜欢看爱情片啊，看你一副假小子像，都快17岁了，一点女人味没有，以后肯定嫁不出去！”我给她一个爆栗。她的样子其实很好看，脸尖尖的，眼睛特别大而亮，就是太男孩子气了，难怪一直没有人追她。

　　“嫁不出去怕什么？我要读到博士后呢，才不要那些 蠢男人，我是新新女性要靠自己的双手生活！“她把双手握成拳头，郑重地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深深为之厥倒。

　　人说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晃眼就期末考试了，高三上半年在猝不及防中结束，幸好我划下了一个不算太糟糕的句点：考试全部及格了。

　　这当然是小雯的功劳，我高兴得骑着摩托车到她家楼下鸣笛，不停地有人开窗咒骂我，直到小雯下来，我才停止制造噪音，还群众一份宁静。

　　“小雯，你看我的期末成绩单。”我嗷嗷直吼！

　　她接过一看，大大的眼睛里溢满了兴奋，她跳起来大叫，声音简直比我还刺耳：“哇，太棒了你居然都及格了，我太伟大了我太伟大了！”

　　我坐在摩托上她的手正好够到我的头发，把我吹了一个早上的发型弄得稀巴烂，然后又疯狂扯着我五百多块钱的外套拼命摇，很难想象那么瘦小的人竟然有如此大的爆发力，我隐约觉得她要把我整个人造型成丐帮头头。

　　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唐奕，原来你在这里。”

　　我回头一看，果然是白菲菲。我跟小雯说我有点事要走，等一会回来再找你，她看了看白菲菲，聪明地没有乱问，只说好。白菲菲上了我的车，双手紧紧地搂住我的腰，把头亲昵地靠在我的背上。我赶紧逃离这个地方，没有回头去看一看小雯是什么表情，我只是觉得心里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不想她看到这一切，看到我曾经是个怎样的混混，渣子。

　　我带白菲菲来到我们过去经常约会的小河边，停好车，她开始亲吻我的耳根，我躲开。

　　“她是谁？”她质问我。

　　“一个朋友。”明明是真话，可我却有点心虚。

　　“朋友？这么简单？我几个月都找不到你，你却在她楼下，真的只是朋友？”

　　我看着白菲菲，她很漂亮，是那种走在路上男人都会多看几眼的女人，美丽又性感，当初我也是对她一见钟情，花了好几个月才追到她，但是现在我的心里竟然只想着那个瘦瘦小小一身男孩子气的小姑娘。我不想承认我已经喜欢上了她，但是，的确是的。

　　“难怪听别人说你看上个幼女，长得这么丑，连胸部都没发育，你唐奕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你就这么残忍为了这么一个女的伤我的心？你以为我白菲菲没人要才跟你的是吧？我对你哪里不好，我哪里比不上她，你说，你说啊！”白菲菲有些撒泼，但是她的眼角竟然渗出泪滴，我从来没想过她是真的爱我，而一直以为只是一时的欢愉。我想告诉她小雯不但不丑而且很好看，她只是年纪小没有化妆，但是这样的情景不适合做这种辩解，我把这话咽下去。

　　“对不起，菲菲，我……”

　　“别跟我说对不起，一句话，要她还是我？”

　　“菲菲，你别这样。”我不回答她。

　　白菲菲突然蹲在地上抽泣，她美丽的秀发和了眼泪粘在脸上，我心里十分愧疚，去拉她起来，她却狠狠地咬了我一口！皮肤迅速肿了起来，变成了深紫色。然后她跑过去拔掉了我车子轮胎的气门芯。

　　“唐奕，你记着，你玩了我，我要你付出代价！”这是白菲菲丢下的最后一句话，我想起她临走前仇恨的眼神，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我用最大的力气推起车子小跑，记得不远的地方有个修车铺子，等我走到那里的时候，才发现那个铺子不知道什么原因关门了。我懊恼自己的愚蠢，锁了车子就往小胡同里的方向跑，可是刚才推车花了我太大的力气，我跑不多久就要停下来喘一会气。

　　等我赶到那里的时候，白菲菲果然带了十几个人在那，其中一个高大的胖子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莫小雯，她的两边脸颊上都有通红的指印，却还是一副勇敢的样子，大大的眼睛看到我，充满了欣喜。

　　“笨蛋，你怎么让他们抓到的？”我心疼极了。

　　“你让我在这等你的啊！”她竟然理直气壮，全然不觉已经身处险境。

　　白菲菲走过来，挡在我和小雯中间，昂着头看着我，轻蔑地说：“得了，别搁这卿卿我我恶心人了。唐奕，你说，我怎么处置你的小心肝？”

　　“她不是我什么人，你放了她，账跟我算。”

　　“呵呵，你说放就放，你叫我去死我岂不是要去死？”

　　“菲菲，今天这是咱俩的事，有必要带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吗？”

　　“哼，唐奕，我知道你能打，四五个人还不够你玩呢，我虽然不是高材生，却也没那么蠢。”

　　“你们做坏事是要遭报应的，你们不愧对自己的良心吗？赶快放开我！”小雯突然大叫起来，她想用声音引来路人，其实她太天真了，不是没有路人发现，只是大家都不愿意趟这浑水，得罪了混混并不是什么好事。

　　那高大的胖子给了小雯一耳光，我大喊住手，白菲菲则走到小雯面前，捏着她的腮帮把她的脸抬起来。

　　“哟呵，小姑娘挺勇敢的嘛！别以为唐奕能救你，你现在在我手里，就是打死他他都不敢动一下！”她笑得很阴险，压低声音说：“小姑娘，你说我怎么对你好呢？你敢抢我白菲菲的男人，我是在你脸上画朵花好呢，还是让我这群兄弟都高兴高兴？”

　　小雯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了深深的惧色，显然她知道白菲菲话里的意思，她的身子开始剧烈的颤抖，但是她依然直视着白菲菲，一滴眼泪也不留。

　　“菲菲，你想让我怎么样，你说，你别动她，打死我也行。”

　　白菲菲鲜红的嘴唇像喝过鲜血一样，她“啧”了几下，说：‘哟，大情圣，我跟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个用情这么深的男人哦！你对我怎么就这么无情呢？“

　　我的声音接近恳求：“菲菲，我从来没说过要跟你分手，你要是愿意，我一辈子对你好。我从来没喜欢过这个女孩，她只是帮我补习功课，我把她当小妹妹看。我想我这么大的人了，还那么不争气让父母操心，想学学好。一切都是误会。“我把尊严像地毯一样铺展在白菲菲面前，我知道她将会怎样去践踏，去唾弃，但是我不在乎，此刻我的心里只希望小雯平安，要是连我喜欢的女孩都保护不了，我才真是个孬种。

　　“哈哈哈……“白菲菲猖狂地笑，说：”听听，浪子回头啊，你他妈骗谁啊？好，你有诚意，那在地上爬几圈，学狗叫给姑奶奶听听，我高兴说不定就放了她。“

　　“唐奕你别理她，你快跑，去报警啊你这个猪，你这个蠢猪赶紧去报警啊，她不会放过你的！“小雯的眼泪终于哗哗地流了下来，脚使劲地像前踢，似乎想把我踢走，然而我不理会她，自顾自跪下来，双手按在地上，在白菲菲面前慢慢地爬，一圈一圈地爬，一边爬一边叫着”汪、汪、汪“。我仰头看着白菲菲，说：“汪，白姐姐高兴了吗？”

　　白菲菲愣了。也许她没有想到不可一世的唐奕真的会为了一个女孩跪在她面前狗一样地爬，狗一样地叫，也许她真的爱过我不想看我为别的女孩这样肯如此作践自己，她大叫：“停，给我起来，我不想看了！“

　　我起身，她又说：“你们给我打他一顿，狠狠地打，我不想看见他这副嘴脸。“

　　我靠墙站着不动，雨点般的拳头密密麻麻地砸在我身上，似乎我身上的每一个骨节都要碎裂，我不还手，咬着牙承受着，就当这是我欠白菲菲的，一次还清吧。

　　突然小雯像一头暴怒的小兽疯狂地撞向白菲菲，白菲菲痛苦地哼了一声，小雯又拿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的铅笔刀死死地抵在白菲菲的脖子上，流着泪狂吼：“放了唐奕，不然我杀了她！”

　　她的眼睛不知是因为哭泣还是暴怒变得血红，她瘦小的身子向前倾斜用尽全力把白菲菲抵在墙上动弹不得。原来他们在打我的时候胖子忘记了抓住小雯而跑过来帮忙，小雯就趁这个时候从书包里摸出铅笔刀然后扭转了恶劣的局势。白菲菲真的被小雯的样子吓住了，她现在更像一个疯子，逼急了谁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白菲菲让他们先退开，然后说：“好，这次我放了你，但是唐奕，我不想再看到你，如果下次你再落到我手里，我不担保像这次这样轻松过去。”

　　我擦了擦鼻子里滴下的血，拍拍身上的灰，身上散架似地痛，但是我依然笔直地站立，我说：“放心，三天之内我会离开这里，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希望你不要为难这个无辜的女孩，好吗？”

　　“好，我保证不碰她一根指头。”

　　他们走了。小雯跑过来抱着我拼命地哭，她哭喊着我以为你就要死了我以为你就要死了。我拍拍她的脑袋说：“傻丫头，不要怕，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壮实着呢！”她仍旧是哭，眼泪鼻涕全抹到我身上，还摇我说你千万不要再像这样吓唬我了。我身上疼得要命，被她一摇像上了酷刑似的，然而我的心里真幸福啊，她就这么紧紧地抱着我为我担心为我哭泣，我就是死在这一秒也没有遗憾。

　　第三天的时候我真的打好了行李准备前往上海，本来父母对我考大学不抱希望，听我说要出去闯一闯就同意了。我在麦当劳里跟小雯吃最后的午餐，她吃了一个汉堡，一杯圣代，三个玉米杯，一个菠萝派，外加一份麦乐鸡，最后还要了对鸡翅，胃口非一般的好，一点不见悲伤的样子。我有点郁闷，想象中她应该面对着美食一点也吃不下，最后眼泪汪汪地告诉我她一定会努力考上复旦大学来见我。但是她什么都没提，只顾消灭面前的美食。

　　我忍不住问她：“小丫头，我要走了你就没有一点点的难过，就那么一点点都没有吗？”

　　“有啊！”她嘴里堵得满满的，含糊地说：“我在化悲痛为食量！”

　　我深受打击。

　　吃完后她送我到火车站，我让她转过身去，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粉红色的印着HELLO KITTY的书包，对她说：“小雯，上次你借我的钱我还没还，给你买了个书包，喜欢吗？”这种是小女孩都会喜欢的超级可爱型书包总能打动她吧，我满以为她会眼泪汪汪地感激我要走了还这么挂着她，再度扑到我怀里痛哭，然后用小拳头打我的胸膛说别走好不好，但她皱着眉看了一下，竟然说：“你怎么买这样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背着会被人笑死。”

　　我特别想钻到火车底下去，为我一个大男人竟幻想这样的偶像剧套路深深羞愧。

　　最后在我的坚持之下，她终于接过了书包说：“不能背，总是留个纪念吧，你要是过很多年才回来，拿着这个咱俩好相认。”

　　我笑了，不知怎地心里酸酸的，我真舍不得这个冷血的小姑娘，尽管她在分别的伤感时候还跟我讲这么无情的话。我看着她瘦削的肩，很想抱抱让我心疼的姑娘，但是我没有，我只是像往常一样给了她一个爆栗，说：“哥哥走了，给我好好照顾自己，不能这么瘦，不然嫁不出去赖到我家里你嫂子该不乐意了。”

　　她说：“你不要操那么多闲心，火车快开了赶紧走吧，我还得回学校上课呢。”

　　在火车上我看见她挥了挥手就转身回去了，那一刻我的眼泪流下来，我用手挡住眼睛，不让别人看见。她应该知道我喜欢她的吧，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喜欢的女孩，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承受那种侮辱，但是她没有提起。我本来就是个社会渣子，而且这辈子最熊的样子已经让她看见了，她说什么也不会喜欢我的，然后我就笑了，我对着她离去的方向无声地说：“姑娘，我爱你，再见。如果有一天我混出名堂，一定回来找你！“

　　咖啡厅的灯光暗下来，原来已经十点了，唐奕不知道她是否也一样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他们竟然没有说话！

　　她当年是那样爽朗快活的一个姑娘，如今却是商店里的布娃娃一样刻板，尽管在其他人眼中也许是一场丑小鸭到天鹅的蜕变，但是只有唐奕看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唐奕隐隐觉得她身上的变化肯定与她的经历有关，而这经历似乎与他有着某种不知名的联系，这是一种直觉，像海潮一般，没来由地袭击了他的心。

　　还是唐奕开口了：“小雯，我离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在她面前他永远一副哥哥的样子，不容许任何人欺负她。

　　莫小雯用纤巧的汤匙搅动着早已冷掉的咖啡，用比咖啡还要冷漠还要苦涩的声音说：“你真的要听吗？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莫小雯的回忆：

　　我叫莫小雯。

　　十六岁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男孩子，他有亚麻色的短碎发，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那时我还是一副假小子的模样，看了不计其数的武侠剧，把自己幻想成警恶惩奸的大侠，每天走路上都要东张西望有没有什么不平给我见到一声吼。

　　那天我看见两个高大的男孩子在打一个小胖子，估计是在抢劫，于是我冲过去行侠仗义，但是小胖子却溜掉了，剩下我一个人，被其中一个高个子掐着威胁着，我才有点害怕。

　　但是那个亚麻色头发的男孩子却亲切得多，他勾着好看的嘴角笑着问我叫什么，然后让同伴放了我，还告诫我下次别乱管闲事。那时天还没完全亮，只有蒙蒙的光，落在他的眸子里，像星芒一样璀璨。直觉告诉我他不是坏人，只是受了同伴的怂恿，或出于兄弟义气，于是我留下电话号码给他让他来找我，我要拯救他。

　　他那么挺拔，那么帅气，他像个真正的天使，只是被污垢蒙了心，所以我要拯救他，让他还原成天使的本来面目。

　　他果然来找我，并且向我承诺不再出去混，更不做不法的勾当，而我则每周二四六给他补习英语，我们成了朋友。

　　其实他很聪明的，接受能力非常强，什么东西一讲就会，还举一反三灵活变通，有的时候还能指出我讲课的漏洞，这让我十分担忧。英语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东西，只需要稍加点拨，再多做些练习即可，熟能生巧。我怕我讲得太快了，不到半年他就把过去的漏洞全补上来，就不再需要我的帮助，那我又以什么借口来接近他呢？我虽然从未奢望过跟他恋爱，在高中恋爱是多么可耻的字眼，我是让父母老师骄傲的好学生当然不会明知故犯，但是我只想每天这样看着他，帮助他，就心满意足。况且，他不会喜欢我这种女孩子的，头发剪得比他还短，干瘦干瘦，既没有漂亮的脸蛋，也没有性感的身材，被男生当惯哥们儿的我，只要能成为他的“哥们儿”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于是讲课的过程中我老是喊肚子饿让他去做饭，看着他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滑稽样子，我心里充满了暖暖的感动，如果能这样一辈子多好，我情愿永远不长大，停留在16岁，我就能一辈子守在他身边，这样默默注视着他。这些细小的女孩心思我隐藏得很深，从来不让他知道，在他面前我总是很男人婆，揉乱他的头发看他假装生气的样子哈哈大笑，把他面前的盘子端走将我的饭倒在里面然后胜利地在他愤怒的目光里狼吞虎咽，末了还不忘记咂咂嘴说真香，在他进步的时候我还很不淑女地跳到凳子上唱《我爱北京天安门》，他问我为啥爱天安门啊，我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教育他：人不能忘本！

　　他叫唐奕，这个名字写满了我粉红色的日记簿，写满了那个相遇的美丽季节，写满了我花朵般迷人的16岁。

　　每回从唐奕家出来，我们像两个偷东西的贼，不敢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总是我在前面，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护送到楼下，然后目送我上楼。当我回到房间拉开窗帘向下张望的时候，他还站在楼下朝我挥手，有时摆一个傻傻的胜利的姿势，有时是一个可爱的鬼脸，还有一次竟然跳起了健康歌，脖子扭扭屁股扭扭，看他故意整出的怪样我总是笑得很灿烂，张好大一嘴像吃人一样恐怖。但是每次他走了之后，我都依着写字台上暖暖的橘黄灯光写关于他的日记，从来没有用过“爱“这样直白肉麻的字眼，我只是记下他说的话，他做的动作，他穿的衣服，甚至他与我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让每一个小细节在笔尖温柔地流淌，这样我在垂垂老去的时候，也可以温习当年他的帅气模样。

　　然而某一天，当他拿着及格的成绩单来找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女朋友，一个十分美丽且妩媚的女人，她用娇柔得可以掐出水来的声音唤他：“唐奕，原来你在这里。“我知道，真正的公主出现了，我这个灰头土脸的丫头，在王子最寂寞的时候给予了帮助，现在该离场了。

　　她上了他的摩托车，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亲昵地将头靠在他的背上，看着我，眼里满是不屑和挑衅。他走了，让我等他，我站在原地，摸摸自己刚剪的还有些扎人的短发，再低头看看自己洗衣板样的身材，最后我试着学她那样说话：“唐奕，原来你在这里。“那么风情万种的一句话，到了我嘴里，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我等来的是她，不是他，还有一大群不认识的人，穿黑衣服牛仔裤，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混黑的。印象中唐奕从来不这样，他总是穿各种好看的衬衫，只扣第三个扣子，帅气又不羁。当然天一冷他得加上外套，他的外套我一点也不喜欢，看上去笨笨的，因此我总刻意忽略，只记得他穿衬衫的样子。

　　她没说什么，只是叫人抓了我，打我，我莫名其妙，也许是她觉得我不该接近她的男朋友而教训我。虽然疼，我并不害怕，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他果然来了。他求她，放过我，他为了我在地上爬，学狗叫，我的心像被晾晒在空气中的鱼，绝望而窒息。我大声地骂他让他走，他不理我，他们又打他，他不还手，默默地承受着，面无表情。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他为了不让她动我受尽了耻辱，快要被打死了。我什么也顾不得了，犯法也好，最后被打死也好，我也要救我爱的男孩子！趁他们不注意我摸出了铅笔刀，聚集了全身的力量向她撞去，用刀抵住她的脖子喊他们住手……

　　他们终于走了，我像刚经历了一场死亡一样虚脱，我冲过去抱住他，他有点趔趄，但终于站稳了，温柔地拍拍我的头，说傻丫头不要怕。我真的怕，怕他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眼前。我的心里反复回荡着他刚才对她的解释：“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女孩，她只是帮我补习功课，我把她当小妹妹看！“只当我是妹妹，从来没有喜欢过，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心里那样痛楚，痛到快要死去一样？他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愧疚吧，我好心帮他却害我被女朋友收拾。我好像突然变得像纸片一样轻薄，就要碎裂开去，消逝在尘埃里。好吧，哥哥，就让妹妹放纵一回，在你怀里流一次眼泪，我知道你就要走了，到了别的地方，还怎会记得我这个妹妹？好吧，哥哥，就让妹妹再抱你一会，就一会，再感受一次你真实的存在，然后怀念着你，被你遗忘。

　　他走的时候我去送他，我们在麦当劳里吃最后的午餐。我点了好多好多东西，拼命往胃里塞，怕一抬头看他眼泪会不听话地流出来，怕眼泪一流出来所有的辛苦筑起的伪装都会崩溃。我好希望他说点煽情的话，最好眼圈红一红表示一下多舍不得我这个妹妹，我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回，然而他很搞笑地问我：“小丫头，我要走了你就没有一点点的难过，就那么一点点都没有吗？”

　　于是我也配合气氛地告诉他我在化悲痛为食量，他做了一个厥倒的样子，我张开塞满食物的嘴哈哈大笑。

　　在火车站上，他拿出一个书包送我，意思是当还我的钱，我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个，难道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吗？我在心里苦笑，看着那个粉红的漂亮书包，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背这种书包会被人笑的。但他坚持要给我。我好希望他能抱我一下，抱妹妹的那种抱，在我耳边柔声说两句告别的话，然而他多么吝啬，只是像往常那样给我一个爆栗，让我别嫁不出去赖在他家。我赶紧将他赶上车，然后逃一样地离开火车站，转身的一刹那我的眼泪决堤，但是我没有去擦，让它们任性地流。我自私地希望能给他一个坚决的背影，不让他知道他在我心里是多么多么重要，永远永远都不知道。这样我不必面对他的愧疚，可以私藏这份感情一辈子。

　　一辈子呵。

　　他走了之后，我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学习上，高考取得了很好的成绩。然而我没有去上海，而是报了本市也是本省最好的大学，并且被录取。他应该有他的生活吧，就算没有稳定的工作，也一定有漂亮的女友，我又何必去自讨烦恼？我可能永远就这样了，待在本市，上大学，找工作，遇见某一个可靠的让家里都喜欢的男人，然后结婚生子，度过没有他的一生。

　　但是现实总是不如人愿。大一的时候，有个男生到我们的大教室听课，碰巧坐在我的边上，跟我攀谈起来。之后他经常过来，每回都挤到我边上，他是个很有活力的男生，热情友好，我们成了好朋友。有一天他邀我去朋友的PARTY，说是朋友让带女朋友，推辞不过，让我帮着冒充一下，我答应了。

　　记得唐奕总是告诫我人心险恶，我从来不听。到了那里的时候，他起初给我拿了一杯饮料，后来却抵挡不住他朋友的热情，我被迫喝了一些酒，他说别介意等会我送你回去，我说好。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很恶俗的情节，发现自己跟他躺在同一床被子下，不着片缕。他哭着跪在我面前，说对不起我，说他一直喜欢着我，没想到酒后乱性做出了这种事，他恳请我原谅他，他恳求我接受他，说他会好好照顾我一辈子。

　　我还能怎么办？我当时很想哭，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喝醉还醉得那么死，但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生米熟饭，我只能接受他。

　　后来呢？后来更恶俗，恶俗到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想提起，恶俗到我不愿回忆。没错，像偶像剧里演的一样，他是白菲菲安排来报复我的，那天的饮料里他下了安眠药，等我不得不接受他并开始对他投入感情的时候，再当着我的面由白菲菲拆穿真相。

　　“后来，你走了，我遇到了一个男人，我当他是好朋友，他却带我去PARTY，然后下安眠药，跟我发生关系，再跟我恋爱，然后踢开我。就这样。”莫小雯的声音低沉而哀怨，她没有告诉唐奕他走后她对他深深的思念，她更没有告诉唐奕发生了那件事后她是如何熬过这么多个日日夜夜，她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你很爱他吗？”唐奕的心剧烈地颤抖，她竟然被这样的男人糟蹋，她竟然为这样一个男人完全改变自己，值得吗？

　　“不，我不爱他。”语气依旧淡淡的。

　　唐奕愣了。她再度回避他炽热的眼光，他看着她精致的面容，她在他的注视下有一丝的不安，被他敏锐地扑捉到。他开始相信某种曾经被他刻意回避的感觉，他迫切需要透一透气，不然他真要被遗憾和懊悔掩埋。

　　“那，你知道我一直爱着你吗？“

　　莫小雯惊讶地看着他，目光遥远而陌生，由于惊讶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她的身体开始轻微抖动，并且越抖越厉害，像一片深秋落下的树叶，竟然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唐奕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年来压在心头的重负终于在这一刻抛开，他觉得自己轻盈得像一缕浮云，有种新生的感觉。

　　良久，莫小雯终于恢复了平静，她像最开始那样优雅地微笑，说：“对不起，我刚失态了。”

　　“没事的，小雯，都过去了，不要怕。“唐奕轻轻捉住她的手，温柔地告白：“小雯，我一直爱着你，从你给我补习的时候，或者更早，从我一开始遇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你了。过去我觉得自己是个渣子，配不上你，但是现在，我有自己的事业了，我走出了成功的第一步。我这次回来找你就是希望向你表明这一切。我爱你，这五年你就是我奋斗的动力，没有一分一秒我不在挂念着你。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你永远是我心里那个勇敢而纯洁的小丫头，我对你的爱不会因为任何事物而改变的。我真的很后悔没有一直守护在你身边，请你现在接受我，让我补偿你所受的苦，好吗？”

　　这番情话文绉绉地不像现实中应该有的，莫小雯猜得到唐奕一定是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经过一遍一遍地否定和修改，才能说得这么完美流畅。她简直受宠若惊，也许幻想过他对自己有过一丝的喜欢，但却从不敢想是爱！

　　是爱，是爱，他说是爱啊！她又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得那么甜，那么美，她十六岁最纯洁的初恋今天终于开出了娇美的花朵，那沁人的芳香让她整个人都沉醉了。她温柔地凝视着他，他还是五年前一样帅气，头发还是那样好看的亚麻色，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像落满星芒，只是他成熟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只会看着她傻笑然后耍宝，他终于懂得了表达自己心底真正的感觉。她就这样凝视着他，深情又执着，仿佛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里，带到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记住他。

　　但是，就那么一瞬间，她又恢复了理智，她轻轻地抽出手，对他说：“我一直把你当哥哥。”

　　“那现在可以把我当你男朋友！”见她摇头，他摆出无赖的嘴脸：“以后可以当老公！”

　　“不！”她坚定地拒绝，“唐奕，你永远是我的好哥哥。晚了，我先回去了。“

　　她起身，他拉住她要送她，她却挣脱，跑了开去，他赶忙结账追出门，她已不见踪影。

　　此刻唐奕的心中充满懊悔，没想到深情告白居然吓到了她，但是他不会放弃，明天太阳升起，他还可以再见她。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他有的是时间，他会一直追着她，绝对不会再放开。不管这份爱有没有结果，他一定会守护在她的身边，不会再让任何污秽靠近她——他真正的圣洁的公主。

　　此刻莫小雯跑到一个黑暗的角落，她蹲在地上低低地哭泣。她想起当天美艳的白菲菲剜向她的残酷的话语：“你以为唐奕会喜欢你吗？你这种女人，丑陋又粗鲁，怎么会有男人看上你呢？就算他当初图个新鲜，想换换口味对你有那么点意思，你现在是个破鞋了，他还会要你吗？哟，哭了，你不是最坚强的吗？好好好，这次我承认我玩得有点过，这样吧，教你一招算补偿，唐奕喜欢性感的女人，你努力改变你的太平公主身材，再好好打扮打扮，或许他还会对你有点兴趣，玩你个两三个月，你也知足了，是不？“

　　她好恨，恨不得扒掉浑身耻辱的皮肤，上面有那个男人的肮脏印记。她还怀过那个男人的孩子。她肮脏，好肮脏，她怎么配得上如王子般阳光的唐奕？她把帽子扯下来狠狠地丢到一边，像是要把所有不堪的往事丢掉。她竟然信了白菲菲的话，拼了命地改变自己，幻想有一天会像白菲菲说的那样，唐奕对她动心，能在一起两三个月，甚至一夜情，她也愿意。是她自己亵渎了唐奕高贵的爱！然而，她只能靠这幻想才支撑到今天的啊！她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像是想扔掉自己的皮囊，拿出她最初的真心。她甩开那双累赘的皮靴，赤着双足冲出那片阴暗，迎着明亮的车灯奔跑，巨大的冲力让她的身体在空中做了一次绝美的舞蹈，然后落下，她听见如同天籁一般的碎裂声，她看见天使在向她招手。是的，血洗清了她的罪孽，死亡带给了她新生，她的心里溢满了欢乐与幸福。司机慌忙冲下来，抱她上车送她去医院，但是没多久她就断气了。在人世的最后一秒，她用尽全力把那只还带着唐奕气息的手放在唇边，她第一次感觉自己与他如此贴近。

　　一分钟后，唐奕经过这里，看到地上的血迹，他想这里可能刚刚发生了车祸，于是他打电话报了警。然后他快步走回家，洗掉一身晦气，躺在床上安然入睡，梦里小雯终于接受了他的爱，于是他在睡梦里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