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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春节,我刻骨铭心的忆记。
我回到日思夜想的故乡与母亲过年。这是我久违整整十年的与母亲在春节团聚,所以我知道之中意义的特别。期间我回过几次家,却总是匆匆离去,即使有一次久留,也在平常时日,不曾珍惜与母亲促膝长谈的机会,更不曾仔细地数一数她那历尽沧桑的发丝。
每一次的匆忙离去,背后总是母亲丝丝埋怨而后语无伦次的“路上平安”,而我却不曾报以一句“保重”。
我习惯把自己定义为流浪者,其实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却已经这样走过。
十年前,我被送到北方一所私人学校读书,而后初中毕业,我因为厌倦埋头伏笔而下广大打工。然而,老板的尖酸刻薄和周围的人情冷暖,让我不得不重新回到学校。
2005年的高考落榜,让我的人生跌入低谷。我不断地怨天尤人,自暴自弃,终日沉溺于绞心苦痛之中。而我没有把这一惨淡消息告诉母亲以及姐姐姐夫,选择自作自受。与其大家一块痛苦,不如一个人难受,我这样决定。
在北京蛰伏了一个夏天,我倍加感到世态的无常炎凉。我看到了许多漂亮的野兽和丑恶的天使。丛林般的高楼大厦,将天空撕成破碎的脸!
在西站,我被一对漂亮的行乞母女骗走了身上所有的钱后,麻木地落魄在北京街头四天四夜!期间我还路过天安门。后来我将这事告诉家乡人,他们不无兴奋地问我看没看见城墙上挂着毛泽东的头像,我说当时太模糊了,看不清到底有没有了。
那四天后,我收到了朋友寄来的急救物资,辗转回到原籍补习,带着满身的累累伤痕。
终于,我一年后圆了自己的大学梦。我看到了母亲和姐姐姐夫最为灿烂的笑容,以及故乡亲人们最为真诚的祝福。我却偷偷地哭着笑。
一直以来,我都希望把苦楚窖藏于心底,不给家人额外负担。所以,我总告诉他们我的生活过得如何快乐,即使回家,我也轻轻地报以一声“我很好”,然后匆匆作别,以为他们可以了无牵挂。
流浪,我选择一个人默默承担,一个人的时间和空间,正如饭菜是自己做的,吃饭人还是自己,不管酸甜苦辣。多少愁,多少忧,多少苦与痛,被分享了,只因人的心绪而轻薄或稀释,它们本身的分量却不变。我只为追求一次巨大的收获后带给他们巨大的喜悦。
山一更,水一更,山重水复路迢迢,你有心相送也只是一程,那就让我独自远行吧,只盼路的那头与相聚。
看着柳絮飞花,任凭雨打风吹去,我以为枝条无意。
这些年,我刻意不去想家里的事,就像我以为母亲不会太担心和念挂我一样。可是,有时候通电话,母亲总是问我北方下雪了没有,衣服够不够穿,寒假能不能回家,家乡的天气挺暖的。我强忍着颤抖的牙,一字一顿地告知“我很好”,接着,泪水打湿了眼角。其实,我当时正在某个城市的街边电话亭里,外面凛冽寒风呼呼地刮着!
去年春节,我在贵州六盘水一处矿地工作。母亲来电强烈要求我回家过一次年。她说她越来越老了,记忆力越来越差,希望我回去,告诉我一些重要的事情。我说,有什么事等我大学毕业了再说,我正忙着挣学费呢!然后我就挂了电话。但我可以想象,那头母亲是多么地无奈啊!
现在,时隔将近两年后,我无法想象母亲有多老。2006年夏天,她60 岁,却活像80岁的人,皮肤是枯木树皮,白发日益增多。
我不是不念挂着母亲,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活着,应该避免让另一些人担心。那么,我们的时间和空间的交织点则少一些。
今年春节前夕,我给母亲去电话,准备告诉她我仍不回去过年。可是,那头母亲哆嗦沙哑的声音,时不时令人心碎的咳嗽声,让我鼻子一酸,决计回一次家。
腊月二十九,我回到家,天已经黑沉沉。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看到了佝偻的母亲的身影在为我接风洗尘,忙忙碌碌。我却没有跟她说几句话,也没有吃她给我准备的晚饭,因为路途疲惫,便一头栽进被窝睡觉了。
大年三十微晨,我被邻居周叔家的阵阵凄惨的哭喊声吵醒,思寻着发生了什么事情,便立即跳下床跑去看情况,谁知周叔已经僵尸一具躺在地上,全家妻儿老小以及邻居亲人哭成一团,甚是悲恸。
周叔的死让我震惊。他是在身体无犯秋毫毛病的情况下突然昏厥倒地而死。他年仅28,却永远地离开了比他年轻的妻子和一个尚未满周岁的孩子。
有时候,生命就是这么脆弱,在你一心追求自己的梦想和所得之时,却突然止步于生之门,无法兑现给别人的承诺,无法认认真真地去关心和帮助身边的人。
而让我触动最深的是,周叔的死,不只是他一家人的痛苦,全屯的人都陷入深深的悲痛中。人们相互约定,大年三十至初五禁止燃放鞭炮,禁止喧闹,为的是让死者走得安心;并且,在七七四十九天内每家派一人在晚上陪着死者的家属过夜。与其说这些是约定,其实是族人传统的习俗。
因为我十二岁就离开家乡,对于我们族人的生活习俗无甚了解。外面的生活让我不得不学会自立和独自承受。我想,生活中的人都有自己的苦难,如果这些苦难缠在一起,便是苦海无涯。
然而,周叔的死让我看到了族人在他人苦难时所表现出的同情和分担精神。
假期很快就结束,临别前,我主动与母亲作了一次长谈。
母亲告诉我,其实这些年她都一直念挂和担心我。05年整个夏天,她见我没有从北方归来,便想到我高考受挫,没有勇气回来面对家乡的父老乡亲。之前我曾告诉她,金榜题名之日回家。
然而,我不曾知道,那个夏天,母亲承受的压力和痛苦比我还要多很多。别人的冷嘲热讽,攻击她家教不正教子无方,说我“牛到北京回来还是牛”,灭了祖先的令其,忘了他们的恩泽(我去北方读书时他们曾以钱物赠送)。这些固然打击着母亲,但更让她担心和害怕的是,我可能永远不会回去见她。每每想到这,她心如刀绞,如果她唯一的儿子不再回来,她不敢想象她的余生是如何的惨淡,以及她在生命结束时孤灯残照的飘零。
说完这些,母亲已经泣不成声。我轻轻地递去纸巾。此时,我才发现母亲已成了满头银发眼窝深陷的枯木老人。短短两年时间,母亲竟如此苍老,是岁月不饶人吗?我不知道。我知道我一定憔悴了母亲的容颜。
我好想哭,可眼里全是干枯的伤痕,泪水在肚里翻腾,却有谁为我筑起眼角的河堤?有谁为我拣拾生活的勇气?我以为只有我自己。
我以为我早已珍藏好所有属于自己的苦与痛,不想我在自以为是的时候不小心将它们泄露,以致在母亲那儿扩大化。才知道,儿子的苦痛,在母亲那里是要加倍承受的。
所谓生活的悲哀,有时是由于我们过于倔强和执着,一味地坚守此岸至彼岸的路途,以至于忽略了身后人的感受和想法。
我真的太自私了,我一味地自诩为流浪者,其实是自私者的替代词。我只想自己的痛楚,不想我的痛楚荡漾起母亲的心之浪涛。这浪涛是剧烈疼痛的。
临别时,母亲仍一如既往地送上一句“路上平安”,我挥一挥手,第一次报以一声深情的“保重”。母亲,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我知道,活着,不只是一个人的事情。一个人的生命,附带着许多人的悲欢喜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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