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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搁置的回忆

作者: 五月未央 完成状态:已完结

被搁置的回忆

  我该怎么提笔来诉说现在我要说的一切,作为人类的一员,自然界中最高层的产物,我应该是有充足的发言权的,而我所谓的言论却也是泡沫中的一沫,无从提及,苍白无力。在我停不下来的思绪中,我看着年轮从我的眼前一闪而过,在想,抓不住它的时候,我是否要做点什么呢,纪念总是好的吧,是否要去记下怀念呢?

  某年,已不知到底是哪年的岁月。我的故乡,生我的地方,想想离开已十五年有余了。这个年纪的我也许无资格去感叹岁月的沧桑,只能用回忆去纪念那曾经的云雾茫茫,风哼雨泣,欢歌嘹亮。如今虽我被众多朋友赋予“善良”。而我却只能悲苦一笑,看到世间存在的众多苍凉,我的善良,却也只能如参天大树上废弃的鸟窝一样,心中不免生凉。离家数年,虽偶尔会回来探望,心理却也还是渐渐生疏,这生我的故乡,除了无我的父母,仍有我的亲人所在,叔叔、伯伯、还有从小看我成长的乡亲和玩耍的姐妹,虽然现在他们和我一样,因求学、打工而远离这里,奔赴远方。

  一年一年,每次回故乡,心情都会截然不同,渐渐的发现,有些东西离我越来越远,不是那绵延起伏、苍翠刚劲的山脉。不是那温蓝如波、棉柔如絮的蓝天白云,更不是那潺潺叮响、碧波清澈的溪流和湖泊。而是那夕阳下越来越少的炊烟,晨昏中零落的羊群和不在赶羊的孩子们。夜幕林中,孤独的夜鸣鸟,凄凉的独奏着夜的歌。湖边的妇人独自垂打着衣服,湖水倒映着她独自的影,幻化着曾经边垂打衣服边拉家常说笑的往事。原来,让我日渐生疏的,离我渐渐远去的不是别的,正是回忆。那蒙蒙细雨中,头顶坚厚宽大的梧桐树叶,手持竹竿,赶着一群蛋黄细绒,蹒跚自得的小鸭,迎走在雨蒙蒙的青草肥沃的河岸上。那夕阳西下,袅袅炊烟中,慈母急唤儿归来的心声。那雨后急淌的河水中,和伙伴们激情玩耍不小心被玻璃扎破脚后,一瘸一拐走回家,妈妈硬生生帮我拔出碎片时的痛,那是快乐的。这些回忆在我记忆的岁月中,如小溪一般静静流淌,无声无息。

  而如今的这里,真的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小河依旧流淌,没有了先前的激情的鸣响,泉水依然甘甜,只是渐少了当初那些亲吻它的小嘴,青苔覆盖了它思念的心,树林里蝉声依然聒噪,只是没有了夕日和小朋友玩捉迷藏的乐趣。细雨依旧蒙蒙,河边草地上没有小鸭和顶梧桐树页的姑娘。只有青蛙独自的哀鸣。村庄如此的安静,仿佛回到它的初生,年轻的我们奔波在千里之外,车水马龙、楼层林立、人声鼎沸。接肩擦踵。那里被叫做城。

  年迈的老人,倚在残垣败落的土墙下,叼着烟斗、晒着太阳。表情是那么的安详,眼睛眯着淡然的看着前方,那是什么地方?是他们老去的天堂?还是村庄未来的归向?脸上的皱纹如田地里的沟壑,一道道勾勒着时间的年轮和数年来的风雨沧桑。清瘦而又忠实的狗,趴在身边同享着这安逸的时光。在这古老的山沟里,这个日渐贫乏的村庄,他们也许是唯一的陪伴和欣慰了。年轻人决定不在回来,外边的世界精彩而又充满了报复,理想就象那化工厂烟囱里浓而滚滚的黑烟,随风肆意张扬。古老的村庄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仿佛是个世外天堂,老人们如天使一般,静静的守护着这片土地,似乎一切都不会在改变。

  老人不断老去,到了之前他们一直眺望的远方。村庄日趋宁静,夕日的小路已是存草横生,残破的瓦房,墙草随风盈盈,干咧的墙纹,即将腐烂的枯木支撑着那摇摇欲坠的墙体,空气里充斥着自然潮湿而又腐烂的味道。在某年的一天,当地政府要开发当地的旅游资源,他们在这些自然恩赐的山脉上行走着,站在苍翠挺拔的山顶上,听着是山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们发现了山脚下的村庄,于是山和村庄别列入了开发项目之中,从此这个古老而又宁静的村庄迎来了它跨时代的革命。

  我是一个徘徊在矛盾中的人,很多时候好与不好之间,我总无法选择,我无任何宗教的信仰,却崇拜自然。认为自然界的生生死死、起起落落。都自有定义。万物都是各有天命。这也许仅是个人对自身的一种感觉,而不能定义为自然的规则。人世间总是事事难料……

  我再次回到家乡,是在大学时候,以前会因为单纯的想念而回故乡,如今却是因为责任和义务。回家是因爷爷的忌日。爷爷去世时,享年84岁,在村子里,活到爷爷这么大的还真没有几个。这个村子出生的人,性情都很独立,即使老了,也都自己过日子,从不拖累子女。爷爷一生养育了6个孩子。除了大伯在他身边以外,其他都离家。小叔年轻就闯上海,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了。爷爷总是因思儿急切而老泪纵横。虽然爸爸离爷爷不是很远,但因工作,总不能回家看他老人家。每到暑假,我便都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那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光。重温下雨天赶鸭子的乐趣,和弟妹们站在山顶上,听着汹涌的风涛,看着羊儿恣意的啃着青草。喝着山涧的泉水,吃着清早从瓜架上摘的瓜果。还有随手可以摘来的野枣。那是何等的美哉啊……

  只是渐渐的大了,离家越来越远,理想和抱负充斥了对家的思念。而爷爷的忌日把平时都忙碌的我们都聚在了一起,除了小叔和爸爸,其他该来的都来了。我算是也代替我爸爸了吧。来的时候,爸爸对我说,“政府正在开发,老家那边正在修路,到镇上后,找辆三轮车拉你回村子。路不好走,小心点。”下了车,我从镇上的商店里买了酒和烧纸,找了一辆车便踏上了回老家的路。一路上,三轮车嗡嗡的响着,在山间的路上行使。我不断想象着老家现在的模样。脑海里闪现的却是依昔那些熟悉的画面,索性闭起眼睛不想。不知走了多久,突感颠簸的厉害,从车蓬里探出脑袋张望,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车轮底下是一条让我完全陌生的道路,新翻的泥土泛着鲜黄的色泽不断往两边延伸着,由于刚刚铺好,很多低洼处并未垫平,车在上边颠簸的异常厉害。有些路改道了,原本是山脚下的路,如今已废弃,从山腰上开出另一条新道,我的心开始变的不安和茫然。车行使到山脚拐弯处,我看到了那棵熟悉的老槐树,空空的树冻尤存,曾经有个姑娘在这留下美丽的身影。旁边那口陪伴了它多年的山泉已被土石掩埋。不远那汪湖水,阴沉而死寂的伏在天地之间,山间腰畔。我不禁哑然,车在努力的爬坡,师傅加大了所有马力,这个坡不是很陡,却很缓。缓的很长,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牛圭”,大概就是“脊背”的意思吧。纵然师傅加大了所有马力,但车子依然行使的很慢,有几次,我甚至觉得车子爬不动,停止下来了。我使劲的握着把手,生怕万一车上爬不上去而滚下坡来。好在师傅技术不错,终于在一阵嗡嗡的哀鸣声中爬了上来,我大呼一口气,为师傅捏了把汗。前边的师傅也长出一口气说道“呵!好劲道的坡啊。”爬上这个坡看到一片湖水。

  它没有名字,只知道从爷爷那辈开始它就一直存在着,湖宽广而浩瀚,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一个,初冬的阳光照耀在微风荡漾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它平静而坦然的躺在天地万物之间。孕育着山中万物,祖祖辈辈。每当大雨时节,湖水暴涨,淹没湖边的道路。听爷爷说,传说这湖中有个上百年的鳖精,也许是因为这个传说,我对这片湖水,充满了神圣的向往,仿佛它就是神灵。让我由衷的崇拜和摹敬。它在我心目中开始写满神秘的色彩,每次站在它的身边,内心都会肃然起敬。

  绕过了这片湖水,我看到了寸口也看到了那熟悉的屋舍。村内一片狼籍,大型挖掘机听靠在路边的山腰下,小时候攀爬玩耍的山坡,现在已是黄土朝天。脚底下那条满是乡情的路,无影无踪。挖掘机嗡嗡的响鸣震动着这个寂静的村庄,眼前的一切抹杀掉我曾经所有的记忆。不知道该喜该忧,内心忽然疼痛无比。午饭很丰盛,大家都聚在一起,在院子里摆上桌席,好酒好菜,该怎么说呢?是要谢谢爷爷他老人家吧,托它的福,我们大家才齐相聚。而这团聚背后的发起人,却是一个已经驾鹤西去的老人。想想心理莫名的酸痛。如果他老人家还在世的话,这样的场景出现的几率几乎是很低的。是该说他老人家三生修来的呢?还是我们因悲得福呢???

  午饭过后,长辈们忙着弄祭品,堂哥带着我来到爷爷生前住过的茅草屋,这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仅存的茅草屋了。不到二十个平方,一个炕头,一个灶台,一个陈旧的黑木柜子,一口水缸,先前还有口红漆的榆木棺材也早已随人西去。没有了生命气息,茅草屋内漆黑而又阴冷,一束阳光透过屋顶的漏洞,折射到泥呸的灶台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而霉烂的味道。我扫视着这屋子,想起生前的爷爷,顿觉如坠入万丈深渊。堂哥走到爷爷生前睡的土炕边。用手摸着炕上布满灰尘的凉席,说“爷爷走的那天,我丛家急匆匆的赶来,看到爷爷躺在这里,眼睛微闭着,神态安详,手搭在炕沿上。我走过来,握着爷爷的手。那手,冰凉、刺骨。我当时忍不住的就哭了……”堂哥说着哽咽起来,泪如决堤。那是从小大到以来,第一次见堂哥哭,那么的难过。他已是二十三的青年。那一刻,我只感觉从胸腔到鼻孔突然一阵巨酸,眼睛里似有无数泉眼同时喷发。那强大的势头,力不可挡。但我还是努力的,努力的紧崩着神经,没有让泪留下来。而心却痛到麻木,看着堂哥痛哭流泪。那一刻我才深深的明白,爷爷在我们兄妹的心中原来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傍晚祭祖,是祖辈遗留下来的习俗。太阳升至西半空,我们老小一行人变出发了,爷爷的坟,埋在村子南边很高的山顶上,最早来到这个地方的不是爷爷,而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在我七岁那年离开了我。母亲临死前,曾让父亲许诺带我们姐妹三个离开这个地方。她不想让我们姐妹三个和她一样,如井底之蛙,面前是看不透的山,抬头只见一隅天光。母亲死后,父亲把母亲葬在高高的山顶上,望眼能见的是,巍峨的青山,宽广的平川,还有那似幻境般深蓝的湖水,一切都尽收眼底。我们抬桌子的,拿板凳的,挑祭品的……越过一个山凹,爬过一个山坡。走过杂草丛生的土路,眼前呈现出那几个熟悉的土包。如今这里已不是母亲一人,母亲来这后不久,村子里一个阿姨也被埋葬在这里。她在母亲的北边,和母亲隔一田地而相望。她的到来,让原本担忧母亲会孤单的我,倍感欣慰。之后几年,奶奶也来到这里,在接着大奶奶,大爷爷,三奶奶。在就是我爷爷。谁也不曾想到,生前疏离的亲人,死后居然都会在这高山之上相聚,这就是天伦之乐吗?

  山顶的风在耳边海浪般呼啸而过,空气里夹带着远处不明的清新,如墨的青山,深蓝的湖水,成片的村庄、田地尽收眼底,脚下如碳的青石,看着这个世界,迎接风光雨露数以万年的洗礼。我站在母亲的坟边,注视着因雨水浇注而日已萎缩的坟包。当初父亲种下的松苗,现已茁壮成长。茅草在坟上成堆的滋长。长辈们摆好桌椅,摆上祭品,兄妹们拿着烧纸往其他几个祖辈的坟上盖坟头。供奉、行礼。整个过程都是那么的简单。一堆堆的烧纸在坟前燃烧着,被风吹散的火苗,瞬间点燃坟包上茂密的茅草。我不禁想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诗句。草烧完,火瞬灭。眼前留下一堆残喘青烟的死灰。

  在母亲的坟边,我无意间发现了两朵紫而不妖的花朵。我到现在仍然坚信,那是我生平见过的最美丽的野花。根茎紧抓着大地,苍绿而厚实的叶子平铺在地面上。花朵似郁金香,四片花瓣相环相抱。淡黄的花蕊在紫色花瓣的怀抱里如婴儿般安详,浑身上下,白色的绒毛。柔软的象母亲温暖的怀抱。看着它,我心喜如蜜。伸手将它连根采下。把它捧在怀中,那无法企及的满足感让我忘记了之后会遗留的伤。感觉它就象我的母亲,风华正茂,忧郁高雅。

  太阳和西边的青山开始相吻,我们一行人迎着晚风走在下山的路上,我手中的花却在我的不知中慢慢枯萎。看着这残败的花朵,想起同样风华正茂的母亲,她却沉睡了九泉之下。我的泪,夺眶而出。我为我的冲动而后悔,我为我扼杀了一个自然生命而深深的自责,甚至多年以后想起,我仍耿耿于怀。现在的我,不时祈祷,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有缘在与此花相见一面。

  几年后的今天,我漂浮在城与城之间,象空气中的一粒微尘,飞扬着,漂浮着。迷茫了人生的目标。残酷而虚伪的世界抨击着我真实的情感。自然、生命、灵魂。信仰霎那间灰飞湮灭。迷途的孩子,彷徨前进着。不停歇的痛苦让不可逾越的自信覆亡。死在一刻间开始萌芽。在这风雨中我摇摆不定的青春。那些美好的回忆,在微笑中开始,在眼泪中结束。那些痛苦的征程,在眼泪中开始,在撕心裂肺中蔓延,永不停息。似奔涌的河流,涌向那一望无际的大海,痛苦就这样没有了深渊和边界。昼夜不停的起伏、翻涌。

  多少年少无知的回忆,在岁月中消失,又在次在回忆里被记起。我依然喜爱的那几千外的故乡,我仍然深爱的那血浓于水的亲人,这苍白无力的语言,怎能说得了那刻骨铭心的回忆,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儿女情长。多年后的今天,在多年后的我们,何去何从,我的“善良”又将会被搁置在哪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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