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农历壬戌年七月十五日。这一天的凌晨,一颗流星横穿银河稍纵即逝,在幽静的夜空中留下一条精美的线段,却没有始点,也没有终点。这一天的清晨,太阳携带着光和热从地平线上升起驱赶了夜的黑暗与冷清,人们从睡梦中醒来,起床、梳洗,准备早饭,工人上工厂,农民下田地,学生去上学,商人去经商,牧人扬起鞭子去放牧,干部匆匆忙忙去办公,小偷四处寻找目标,骗子张开自己的圈套,只有徐六无事可做,趴在鸡窝前等待母鸡为他提供食物。这一天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生病、有人衰老,有人失魂落魄、有人自鸣得意,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有人弃明投暗、有人弃暗投明,但没有人觉得自己不是人。这一天城里人在改革开放,农村人在联产承包,城里人坐在不属于自己的公交车上瞧不起驾着自家马车上城的农村人。这一天天空晴朗,阳光灿烂,东南风吹拂着姑娘的头巾微微飘动。这一天孙维远娶老婆,接亲的拖拉机在半路上爆了胎,原本哭哭啼啼不愿离家的新娘转而焦急万分。这一天庄稼开始成熟了。这一天我出生了。
父亲看见了那颗从银河中划过的流星,他可能是世上唯一目睹这颗流星的美丽的人,可他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颗流星的,他认为又有一个人要死亡。
父亲起得这么早,不是为了欣赏流星,也不是为了猜测死亡,而是为了迎接新的生命。我的母亲将他从睡梦中唤醒,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用紧张而激动的声音告诉他:“我好像要……要生了。”
看着母亲痛苦的表情,听见她急促的呻吟,年轻的父亲不知如何才能解救自己的妻子。他慌忙穿上衣服,叫醒了隔壁的李姥姥。李姥姥有着丰富的生产经验,她的九个女儿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的确思维清晰地告诉我六神无主的父亲:“不要慌,快去叫大夫。”
我的父亲拥有充沛的体力,借着星光很快找到了村医史大嘴的家。他站在窗下,居然听到里面也有一个女人微弱的呻吟声,他怀疑是不是史大嘴的老婆也要生孩子。父亲顾不得这些,急促地敲响了史大嘴家破旧的玻璃。屋里女人的呻吟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惊叫。如果不是史大嘴及时的询问,我的父亲恐怕要逃之夭夭了。
“妈的!谁?”
“是我,史大哥。我媳妇要生啦,你快去看看吧!”
“慌什么!该生的总会生。等一会儿!”
屋子里重新响起了女人微弱的呻吟声,透过玻璃飘荡到父亲的耳朵里,史大嘴继续着自己旺盛的兴致。等他心满意足地从屋子里走出来,东方已经泛白,孙维远浩荡的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看见我的父亲一脸的焦急,史大嘴不满地说:“生孩子着急,我做孩子也着急。”
他背着破旧的药箱,跟在父亲的身后喋喋不休走进我家的时候,折腾了很久的母亲渐渐平静地睡去,默默孕育着即将诞生的我。父亲用袖子拭去母亲额头上的汗珠,母亲安祥的呼吸也让他稍稍放心。
太阳高高升起,村口响起了鞭炮爆裂的声音,证明了孙家的迎亲队伍在惨遭爆胎之后还是凯旋而归,黄塘村的闲人都尾随着迎亲的队伍涌进了孙家大院,使得孙维远家原本宽敞的院子一时人满为患,而孙维远喜笑颜开地表示热烈欢迎。村里的孩子争抢地上没有引爆的爆竹,因此打得不可开交。而往往只有徐六一个人是失败者,别的孩子攥着满把的爆竹一哄而散,徐六在饱尝拳脚之后两手空空地坐在地上为孙维远的婚礼嚎啕大哭。
婚礼在喧闹的气氛中进行,狂噪的锣鼓声都难以掩盖酒桌上粗犷的黄塘人高大的嗓门。孙维远同样在焦急的期待,不过我的父亲期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而他期待享受人生的快乐。所以村里人没完没了的豪饮,在他眼里成了难以忍受的煎熬。
同孙维远的热闹相比,我家要显得宁静得多,虽然也聚集一些热心关切的女人,但母亲的平静让整个气氛都温和许多。几个女人在兴致勃勃地回忆自己生孩子的经验,以此减轻母亲恐慌的情绪。父亲多次跑到孙家的院子恳求正在那里开怀畅饮的史大嘴别喝太多,而史大嘴不以为然地嘲笑我父亲似乎不必要的担心。
“不用担心”,史大嘴说话时张开的嘴像两扇不停开合的大门,“黄塘村我接生了多少孩子从没出过问题。喝过酒更是精神抖擞,就像武二郎喝了十八碗照样打死老虎。”
史大嘴的自信赢得了众人的附和,他们吹捧史大嘴妙手回春,这更加激起了他高涨的酒兴。等到他酒足饭饱之后来到我家时已经步履蹒跚了。
下午三点钟,一只啄木鸟落在我家房顶上的时候,在母亲竭尽全力的一声叫喊中,我终于脱离了母亲的身体,降临到这个悲欢离合的世界上。我的出生,世界也因此改变,是汪洋大海滴进一滴水的改变。从此又将有一个生命在宇宙时空中历经出生、成长、衰老、死亡的演变,在演变中体验快乐、痛苦、悲伤、甜蜜的情绪,感受爱和恨,接受成与败,品尝喜和忧,品评对与错。我们都呼吸。都饮食、都睡眠、都思考,都从前一个生命上有所继承,又都将开启新的生命;而我们又有穷有富、有贵有贱、有美有丑、有智有愚、有强有弱、有正有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生命千篇一律又千差万别,所以世界悲惨并精彩着,生命在悲惨中延续,在精彩中升华。
我开始接触这个世界。我感觉全身粘乎乎的难以忍受,一股接一股寒冷而恶臭的空气不断涌入我的身体;我睁开眼睛看见破烂的景致,丑陋的嘴脸,空中肮脏的尘埃飘飘浮浮;耳边是一片嘈杂声,玻璃的破碎、金属的磨擦、汽笛的长鸣、人声的鼎沸,似远似近,忽高忽低、若隐若现、亦有亦无,什么都听得见,什么又都听不清。
世界原本不完美,生命只能徒生悔。
我真后悔从母亲的身体里挣脱出来,不由得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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