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幽默

楔子

　　因为实在无法忍受台上那个满脸油脂的女人漫长而缺乏内容的演说，借着上厕所的机会，我顶着膨胀的大脑逃离了会场。抛弃沉闷的环境，我决定去喧闹的大街上走走。我宁可接受破旧引擎的刺激，也不愿倾听空洞语言的说教。那个饱受岁月侵蚀的女人，人到中年有如此多的话要说，一瓶矿泉水已经喝得干干净净，而她的口水仍然喷涌而出。在她开口之前主持人在她的名字前面罗列了很长一串头衔，可是这些头衔连同她的尊姓大名我一个也没记住。不过如许繁多的定语说明她的确有资格在上面滔滔不绝，而名字面前一无所有的只能被逼无奈地用脸和耳朵接受她源源不断飞扬的垃圾。我不明白召集我们来参加会议的用意，难道我们抛开手里的工作坐几个小时的汽车就为听些无关痛痒的话？

　　如果听不到诵经，就去参观寺庙；如果听不到废话，就去参加会议。

　　跟枯燥的会场相比，县城的街道显得喧闹。人头攒动的地方总有商家热情的招揽，时常有人殷勤地向你手里塞广告单，上面写着“勃起才是硬道理”的匪夷所思的广告词。穿梭的车辆疾驰而过，只留下一道青烟在人群中飘散开去。逛街的人们呼吸着汽车尾气的同时为自己选定的商品讨价还价，显示出超凡的谈判口才。

　　然而枯燥和喧闹都不是我的心情，我的脚步最终停留在宁静的广场上。我选择靠近秋千的长椅坐下，默默的看着广场中央滑旱冰的孩子们。他们从速度中体验快乐，即使摔倒了，爬起来仍然嘻笑着滑行。而生活已经让我很难再拥有天真无邪的笑容，我习惯了用木讷的表情面对世态炎凉，用冷漠的目光注视人情冷暖。童年的时候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期望，长大了才知道世间皆我恶。期望的破碎让我尽尝痛苦的滋味，那像是横亘心头的刺，让人们扪心自问的时候总会隐隐地剧痛。

　　忽然觉得身旁的秋千渐摇渐响，打乱了我原本就烦乱的情绪。我侧目望去，秋千上出现了两个女孩，一个八、九岁的样子，穿着白色衬衫，黑色短裙，另一个大概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宽大的运动服已经被堆积的脂肪撑得毫无余地，甚至拉链不得不只能拉到一半。她们一边随意荡着秋千，一边开始了窃窃私语。

　　我本不屑于偷听女孩的交谈，本想重新跳回自己无边的愁绪中，可是她们毫不理会我的存在，倾述的话语不断涌入我的耳道。尤其是那个较小的女孩像我情绪一样忧郁的声音，让我对她们的交谈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小女孩的声音出奇的伤感，她用一种本应属于成年人的语气缓缓说道：“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永远在一起的。”

　　“你肯定他不会抛弃你？”胖女孩的声音也出人意料的成熟。

　　“他不会。他说过只喜欢和我在一起。”

　　“会！”小女孩坚定的说，“反正他去哪我都跟着。”

　　“你爸爸妈妈不会同意的。”

　　“他们迟早会理解我。”

　　“你真的决定了？”

　　我看见那个小女孩认真点点头。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胖女孩吃完最后一点面包，决定要离开，“祝福你们！我们该回去写作业了。

　　女孩带着她的爱情离开了，可是秋千并没有因为被女孩抛弃而马上停止摇摆，仍然意犹末尽地延续着自己摆动的节奏。我的思绪也像秋千一样难以停止。女孩的交谈并不是为了让我倾听，但我无疑被深深的震憾。我的震憾不是因为她们过早的接触了爱情，而是她们触动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我也曾经在那个时候，萌发了对异性的渴望，现在回想起那个叫方颀的女孩，仍有一种甜美难以抹去。我那时候是多么渴望和她在一起，带着我那颗稚嫩却已怦然跳动的心脏，在晴朗的夜里躺在黄土冈上凝视着奇幻的星空，希望她能够毫无理由的出现。

　　然而世事变迁的残酷，现在将近而立之年的我想起让我情窦初开的她，想起那些形影不离的同伴，想起那些刻骨铬心的场面，都已恍如隔世。

　　我以现在的思维回忆往事，曾经的严肃变得滑稽，曾经的痛苦变得甜蜜，曾经的快乐反而变得伤感了。

　　回忆过去让我觉得人生只不过是一场梦幻，是是非非、爱爱恨恨、哭哭笑笑、打打闹闹、争争抢抢、吵吵嚷嚷、真真假假、好好坏坏、苦苦辣辣、酸酸甜甜、对对错错、清清浊浊、成成败败、生生死死都已经随着时间的拉长，地球地转动而朦朦胧胧。人生对于执著的人是无奈，对于散漫的是空白，对贪婪的人是吝啬，对于知足的人是丰富，对于高尚的人是卑鄙，对于无耻的人是宽容，对于有情的人是残酷，对于恶毒的是温和，对于诚实的人是虚伪，对狡猾的人是愚蠢，对于善良的人是丑陋，对于猥亵的人是满足，对于纯洁的人是肮脏，对于龌龊的人是亵读，对于奉献的人是冷漠，对于所取的人是殷实，所以人生是灰色的。一个词语渐渐浮上心头——灰色幽默。

　　秋千在空中静止，滑旱冰的孩子们的离去使得广场突然辽阔，只剩下一个以出租旱冰鞋为业的女人同我一样默默地注视着广场中央。我不知道她是回忆过去，还是憧憬未来。而我已无心憧憬，只能陷入那悠久的回忆中。回忆像一扇曾经走出的门，再一次拉开它，发现里面有另一个我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