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
这段时间,我觉得生活索然无味,有时就跑到轻松自由的网络世界里。我的QQ号有四年没用了,在那落满尘埃的地方,却意外地碰到了赵玫。
准确地说是见到了她给我的留言:枫,还记得我吗?我是赵玫。在这个虚无的世界里,我已等你整整四年了,你曾说过用QQ给我联系,你却没有来,我一天天等待着,也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我坚信你总有一天会到这儿来,这儿是我们相识的地方,这儿比天之涯、地之角还要隐秘,它只藏在我们内心的深处。这儿有一把开启关于你记忆的钥匙,而那记忆的大门一旦打开,我就会陷入无尽的幸福之中。
2
赵玫…我想起来了。她是我的情人,只所以用“情人”这个词,那是她对自己角色的定位,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原本就没把她当作情人,她只是我的猎物。她是我在网上猎艳碰到的第一个女孩,虽然一开始她就全身心地投入,可是我却暗自笑她太傻。见面后我才知道她是个很单纯的女孩,一米六的身材,面孔长得清秀玲珑。
那天晚上,我从朋友那借了二百块钱,先请她吃了一顿大排档,之后我们逛了几家超市,买了一大包零食,最后又用了八十块钱,在一家二星级的酒店开了低档的房间。房间的墙壁是米黄色的,一盏壁挂式台灯悬在床头,我把灯光调到浪漫的程度。那张舞台一样宽敞的床上,她象一个演员,很快进入了角色,我的动作却笨拙到了可笑的程度。
那是个不眠之夜,我们翻云覆雨地折腾到天亮。直到我完全把她由一个少女变成一个女人。她才在我的身边小鸟依人地沉沉睡去。
那夜以后,赵玫似乎和我亲近了许多。我也对她有了些好感,我知道这种“好感”不同于爱。在我的爱情幻想里,我的爱人不是她这样子。我的爱人必须是个有钱人,仅此一条赵玫就不符合要求。
赵玫高中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工作,每天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的游荡,她那有些伤感眼睛,永远充满疲惫和忧郁的眼神,似乎隐藏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她的父母在她还没有记忆时出车祸死了。她有一个正在坐牢的哥哥,可能到二十年后才能出来。她唯一的生活来源,是父母用生命换来得每月五百块的抚恤金。
赵玫说她很少和别人聊天,我是和她谈话最多的一个,没想到她动了情。我也坦诚地告诉她,她是我猎艳碰到的第一个女孩。她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淡然一笑。
赵玫是个敏感的女孩,她还是把我对她的“好感”理解成了“爱”,这点让我深深不安。我曾不止一次地暗示她,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内心有太多的阴暗,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会被我的消极,病毒一样地感染。我越是这样暗示她,赵玫反而觉得我对她有意,真是拿她没办法。
和赵玫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已不能正常的学习、生活,有时我上课,眼看着黑板,心里却在想她。赵玫在我们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又把房间布置得非常温馨,置身其中总让人有家的感觉。她把她生活的节奏和我调成一致,我去上课,她去泡网,我放学,她就在校门口等我,然后挎上我的手,去我们的“家”。
我们做爱的时候我会把灯光调到很暗,直到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她发出叫声紧跟着我动作的节奏。那时我会闭上眼睛,陷入性的幻想之中。
时间久了,房间里做,已经满足不了我们对浪漫的追求。赵玫提议我们到郊外去。我们在郊外的一条小河边,找到了一片芦苇稠密的地方,那中间有一块床铺大小的空地,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芦苇。躺在上面既有弹性又有青草的青香,还有蛙声作为屏障,即便是再大声音,外面也不会听到。一定是哪对情侣留下的杰作。那次果然灵魂出窍。但是也是那一次肉体的狂欢,把我卷入到一起凶杀案之中。
3
最近,有人传言。英语系有个山西学妹失踪了,学校让她的好友秘密寻找,找了十天了也没找到。根据每个人获得消息的不同,开始有了种种猜测。有人说那小学妹长得特漂亮,素有英语系系花之称,她在校园走动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色迷迷地盯着她,说不定这里面就有色狼,那女孩又不住校,难免不出意外。有人说某一天他看到她从一辆黑色的奥迪上下来,开车送她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大男人,说不定早被人包养了,做他的专职二奶去了。也有人说,学妹那么漂亮,说不定被别人奸杀了,报纸上不是说有个女博士生被网友骗到地下室奸杀了吗?等等种种猜测在学校传得纷纷扬扬。
学妹失踪的第十一天晚上,新闻播报播出一则认尸消息引起了校方的注意。校方让学妹的好友去辨认,学妹的好友也不敢肯定,只说好象是。学校不得不把学妹的父母请来。由于尸体在水里长时间浸泡,尸体已经浮肿腐烂,面目轮廓已辨不清楚,多亏学妹的肚皮上有一块胎记才确定了学妹的身份。
警察在办案的时候,把我们学校作为侦察的主要地点。在我们学校这狭小范围内,又把我们体育系作为重点。有人见到过学妹死前曾和一个“又黑又大”的人在一起。警察根据“又黑又大”的特征,把侦察的重点圈在我们系,警察这样做,似乎也说得过去。谁让我们系的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呢?(别系的人对我们体育系人的戏虐的讽刺),头脑简单似乎更容易做冲动的事,四肢发达更符合了某些人提供的“又黑又大”的特征。我们系的每个人都被叫去问话,辨认物体,并且在一张胶纸上留下我们的指纹,以供和案犯的指纹对比。
让我辨认物体后,我才知道警察让我们辨认的“物体”是一个打火机。那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打火机却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和赵玫灵魂出窍的晚上我曾丢了一个打火机,和那个非常相象。
那天晚上我拥着赵玫,努力想着十一天前的那个晚上,我和赵玫在一起的每个细节,我都象放电影一样的过了几遍。止不住内心的胡思乱想还是让我有些害怕。世间该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吧?“又黑又大”的特征我绝对符合。我和赵玫灵魂出窍的地方若是案发的地点,那个打火机若再是我的。我可是无论如何也要被牵涉进去了。
4
那天是那个夏天最晴朗的日子,天空没有一丝云,微风象女人的秀发一样,拂在脸上痒痒的,有种让人陶醉的微凉的感觉。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走出教室,躲在树荫下,乘凉,闲聊。夏天是女孩子最美丽的季节。每个女孩子都花枝招展,吸引着男生象蝴蝶一样的目光。
我的目光确显得有些呆滞,早上,我又向同学打听一些山西学妹出事的地点消息,和我灵魂出窍的地点基本相符。这对我来说又是个不小的震动,所以我现得有些魂不守舍。我无意中看到几个女孩子,似乎我的目光如芒刺一般,刚刺到她们时有点舒服的痒,再刺到她们是感到了疼痛,她们逃避地闪开了。其中一个漂亮的女孩站在我眼睛余光里,指着我,对她的同伴说,你看那家伙色迷迷的,看到女孩子,目光深入骨髓,就差没流口水了。她的那些同伴象看希有生物一样地看我。我没心思理她们,若是在平时,我肯定会用尖刻的话回应她们。
想来想去,我忽然发现自己幼稚得可笑,学妹的死本来于我无什么关系,我却歇斯底里地紧张到如此地步。就算那个打火机是我丢的,又能说明什么呢?清醒过来之后,我分析自已歇斯底里的原因,是我的潜意识在给我的心理源源不断的暗示,导致了我的胡思乱想。
就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十几年寒窗都默默无闻的我,却一举成了名。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四个大汉突然围住我,我甚至在想我得罪黑社会了吗?当其中一个人从腰里掏出明亮的手铐,给我戴上时,我才知道他们是警察。我的头一下子蒙了,我看到校园里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我,我感到他们的目光暗藏着火焰,烧得我的脸火辣辣的。我只好低头再低头,我的腿也好象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能感知到生命的沉重。
我被胡里胡涂地塞进警车里,避开了人们潮水一样汹涌的目光,在警车内的“铁笼子”里,我才有了想逃跑的想法,但我知道逃跑已不可能。被关在“笼子”里,我的灵魂又一次走出身体,看到肉体猥缩地蜷缩笼子的角落里,忽然觉得肉体原来有太多的无奈。
5
有时我真的不能判断是生活在现实还是生活在梦中。我杀人了吗?为什么我的内心有杀人过程的全部场景?
那天,那个山西学妹一定喝醉了,从那辆黑色的奥迪上下来,走起路来蹒跚得不成样子。我正好从她身边经过,当然不知道她是我们校的学生,我只知道那个女孩真美,美得只看一眼就让人怦然心动想入非非。这时正好有个锲机,一个石子拌了她一下,她的身子忽然间倒向我。我很自然地扶住了她,一股夹杂着酒香的香水味扑向我。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阴暗一面,人类是高级动物,他们会把阴暗的一面隐藏的很深很深。在黑夜里,人们易把内心的阴暗暴露出来,似乎这样可以把阴暗面藏在茫茫的夜色里,隐藏在永远不为人知的地方。虽然是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我的内心的阴暗还是暴露出来,那时的我,瞬间变得异常邪恶。
我搀扶着那个美丽的女孩,走在白桦树的阴影里,即使有斑驳灯光投射下来,也不会有人看清我的脸。即便是有人看清我们,也不会有人在意我们,或许他们会认为她是我的女友。这个不醒人世的女孩,她不会知道我内心的邪恶,我把邪恶隐藏在身体黑暗里。我把她带到郊外,那里有一条清澈小河,星星映在河水里,象眼睛一样眨呀眨呀的。青蛙潜在河水边,为了一场盛大的交配会,拼命的歌唱。
再往前走是大片大片的芦苇,在芦苇形成的阴影里。我把她放在某一对情侣为我准备的芦苇“床”上,我迫不急待的撕掉她的上衣,退掉她的裤子,直到我坚硬的阴茎,捅进她干涩的阴道里,她才痛苦似的发出沉闷的声音,啊…啊…。她的声音使我更加疯狂了。
她渐渐地清醒过来,她看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荒野里,她首先感到了恐惧,接着她竭尽全力的大叫起来。慌乱中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我决不允许她再叫出声音。
我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她在我的身体下只是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没想到人的生命是那样脆弱,我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一个如此年轻生命被我的一只手结束了。
当时,我没有因为杀了人而害怕,真的,我显得相当沉静。我想有必要把尸体处理一下,这芦苇“床”可不是她睡觉的地方。
这女孩子死得真不够体面,碰到我这样一个恶人,只好算她倒霉。但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内疚,我想我死的时候也会象她一样吗?赤裸裸地来到这世间,又赤裸裸的离开。虽然她死得象睡觉一样安详,我还是为她穿好衣服,算是为她死得不明不白的一点补偿吧。之后,我背着她,把她扔在小河里。再之后,我想坐在岸边的草地上吸支烟,打火机却没找到。
6
父亲东拼西凑筹了四万块钱,为我请了市里最好的律师。
律师来见我时,我已经象变了一个人。我象艺术家一样的长发早已被剪去,头发短得可清晰看到头皮,眼睛布满血丝,目光呆滞疲惫。身体明显地消瘦了。手上戴着明亮的手铐,脚上戴着沉重脚镣,走起路来哗啦哗啦的响。律师告诉我,所有的证据都对我不利。尸体长时间浸泡,指纹已经没法采集到。法医已经对尸体内的精液进行DNA鉴定,确认是我的。打火机也是我丢失的那个。如果在找不到新的证据,法院会以此判处我死刑。
一听到“死刑”这两个字,我马上想到战争年代英勇就义的革命者,他们就义前总是喊着这样那样的口号。我被枪毙的时候,该喊什么口号呢?
律师的话我有些听不下去,我想到我的生命就要结束了,悲伤迷住了我的眼睛,外面的世界开始模糊。律师的声音好象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似的虚无缥渺。
在我生命中最悲伤的时刻,我想到的不是我的父母,却是赵玫。我明明记得,那天晚上我和她在一起,因为我第一次灵魂出窍,所以每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怎么会成为强奸杀人犯?难道还另一个我存在?我强奸杀人的场景和我灵魂出窍的场景交织在一起,我实在分不清那个真实的。
忽然间我感到剧烈的头痛,我觉得我的精神要崩溃了。我头脑中杂乱无章意象交织在一起,象一个滚动的雪球快速地膨胀,而这些杂乱无章的意象之中,始终有一个意象是清晰的。那就是赵玫的那张脸,我不能容忍的是,她的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象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有一种猜不透的神秘。
律师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痛苦痛苦地抱着头,他不再说话,似乎我的痛苦给了他什么暗示,他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终于,我还是叫出声来,找赵玫,她一定知道事情的真象。
律师惊喜万分,问我赵玫是谁?我说,她是我的情人。律师又问,她现在哪儿?我说,可能在我们学校外的出租房内。律师嫌我说得不够具体,让我在纸上写详细些,并以学校为参照物,画出简易的地图。
画图的时候我渐渐清醒了些,我告诉律师,你是我的律师,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时参与到两件事中去。而这两件事肯定有一件是真实的,有一件是虚幻的。至于哪件是真实的,哪件是虚幻的,我不能判断。
赵玫成了我生命中最主要的人,她是我在虚无的网络世界里认识的,她的存在对我来说就象一场梦。
律师按照我给她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间出租房。但却没有找到赵玫,仿佛我们从虚无的世界里认识的,而她又回到虚无的世界里去了,而且消失得无声无息,了无音讯。律师询问房东,房东说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女孩住在这里。以至于律师怀疑我的记忆发生了错乱。
赵玫突然人间蒸发了,或许真如我想象的那样,回到她虚无的世界里去了。想想也是,人间还有什么让她留恋的呢?连做我的情人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我都无数次的暗示她,一切都不可能,我怎能理解她当时的感受。她的消失让我失掉了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我彻底的绝望了。
7
人生如梦,我多么想生活在梦中。不是将死之人,怎能理解一个将死之人对生命的眷顾,怎能理解生命的无限美好。
执行死刑之前,我游了一次街。那场面真可谓万人空巷,所有的人们都拥在街道两旁,中间留一条刚能过开车的路。前面五辆警车鸣警笛开道。后面四辆卡车紧随其后。我站在最前面的一辆卡车上,面朝前,两边是六位荷枪实弹的警察。两侧分别是四个犯人,四个犯人的身边全是警察。后面的三个车上也是和第一辆车上一样站位的犯人和警察。
我的胸前挂着一个写着我罪行的牌子。虽然在人们的眼里我是一个强奸杀人犯,我却感觉不到我的罪恶。我没有底下忏悔的头,而是昂首挺胸,脸上挂了一丝莫名奇妙的微笑。没有人能猜透我是怎样的心情。人们似乎对我的微笑有些不能容忍,开始有人指指点点纷纷议论。
在人们潮水一样的目光中,忽然有一缕从泪水中穿出来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我的脸上,感觉是那样的熟悉。虽然我不知道目光源自哪里,但是我知道赵玫就在人们中间,那个来自虚无世界的女子,此刻正在看着我,而且眼睛里浸满泪水
凭着我直觉的判断,我觉得赵玫就在我的左前方,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的变化。当我经过她的正右方时,我认出了她隐藏在发丝下的半边脸,正如我感觉到的一样,她的眼睛里浸着泪水。正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泪水象钻石一样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从她面前经过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一刻就是我生命的转折点,这边是生存的无限美好,那边是死亡的死气沉沉。我不知道别人在经过他生命转折点时会怎么想,是留恋生存还是眷顾死亡呢?但是,我强烈地知道我对生存是那么的留恋,我还知道我的父母如果失去了他们世上唯一的儿子,就会伤心欲绝。
我的生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迫到死亡的边缘,我还处于黑夜与白昼交替时黎明前黑暗的沉默中,此时此刻我的生命正如鲁迅先生呐喊的那样,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死亡。
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到我撕心裂肺的叫喊:我没杀人,她知道。我用左手指着近在咫尺的赵玫。人们被我突然间爆发的怪异的行为震蒙了,他们都呆在那里傻傻地看着我,有的惊讶的张着嘴巴。我身边的警察慌乱了,他们架着我在背后绑着的手,使劲的按我的脑袋,我被迫低下头。但是我还是看到了赵玫的慌乱,她的脸藏在她的假发中,藏得更深了,她在奋力的往外挤。 却又力不从心。
车虽然是缓慢地向前行驶,我却觉得那样快。我看到赵玫已挤到我目光能及的边缘,那个背负着我生命的女人,仿佛感受到了我生命之重,每向前走一步,都是那样坚难。
8
我不知道命运为什么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连一个不能判断生活在现实还是梦幻中的人也要捉弄,难道这就是命运弄人的本性?
我不能容忍命运对我的捉弄,它让我彻底地放弃了生之留恋,终于对生活极度绝望,倾心于死亡。
真的,我盼望着行刑期的到来,盼望着生命的结束。人来到这世界上,其实和一阵风一朵云的存在没什么区别,同样只是存在,没有那一种存在比另一种存在更高明。生命消溶在时间里,时间的无限性,决定了生命的存在就象一粒尘埃一样无意义。
律师告诉我,我的生命还有七天的时间,如果这七天还找不到唯一知道真象的赵玫的话,谁也无能为力了。我告诉律师,别在找她了,赵玫或许真是我虚构出来的一个人,她本来就不存在,怎么能找到她?
七天,对于一个一分钟都嫌太长的人,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我不希望有天堂,那样,我的灵魂就会在天堂长时间的忏悔,那无异于耶稣背着十字架,永远摆脱不掉背负的沉重。
晚上,我躲在窗子下的黑暗里。清冷的月光从我头上的窗子里照进来,泻在对面的墙上,月光的余辉撒了一地。窗子下的那张床所在的位置,是这个牢房最黑暗的部分。我躺在那张床上,如果不是微弱的呼吸还在继续,一定会有人把我当作死人。其实,我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明天就是我生命的终结日。
明天会是个晴朗的日子吗?明天还会有我游街时那样灿烂的阳光吗?赵玫眼睛里象钻石一样闪光的泪水,刺痛了我的眼睛,也刺痛了我的心。我感到了她的无奈。是的,生活中有太多的无奈了,现在的赵玫也许就象现在的我,被一中无奈压迫着,不想说话,害怕象月光一样柔弱的光明。
我的身体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和山上的一棵树、星光下的一棵小草没什么区别。大自然在和谐的秩序中显现着震撼人心的美感。我的死会破坏这种美感吗?
第一次看枪毙人是在我11岁时,我坐着父亲的自行车赶到现场。围观的人已经散去了。尸体也已被亲人收起,我只看到小小的一滩血,父亲指着血上粘稠的东西说,这是脑浆。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恶心,几天都没吃好饭。我不知到父亲为什么要领着我看那样的场面,难道只是用刻骨铭心的感受来警告我,不要象我死在远方大舅一样,做个坏人。不然的话,就是这样的下场。
那天晚上,我决定用自杀的方式来结束自己,我真的不想让父母亲在别人的围观的目光中,去收起儿子残缺不全的尸体。我已带给他们太多不能承受的痛苦了,我不想让他们也象我一样,在人群中把头压的很低很低。他们生了我并没错,错的是我,他们的不争气的儿子。
醒来时,我第一眼看到的是雪白的墙,这让我意识到我尚在人间。我又看到了掉水瓶,四个,每个都在向我的体内灌输液体。我还看到了我头上缠着的绷带。我的头虽然还在疼痛,但是我的记忆却非常清晰。
我记起昨天晚上我自杀时的情景,忽然觉得我死得一点也不壮烈。虽然我模仿的是杨继业撞死李凌碑的壮烈死法,但是我不是在空旷的战场上,而是在那狭小的牢房里,这就注定我死得不会壮烈,不会干脆,甚至有点脱泥带水。
我还记得我的头撞到墙时剧烈的疼痛,那是让人不能忍受的疼痛,我却清晰的感觉到了。还有,我的身体倒在地上时,大地传给我的轻微的凉意,那感觉现在回味起来依然是那样的美好。
法律有时真让人难以理解。今天本该是我的行刑期,我死了也就算了,可是那些执法的人却救了我。我知道我不会逃脱法律的制裁,我也不想逃脱。我知道我被医好之后,依然会被拉出去枪毙,但是我总觉得这有点多此一举。
9
我、一个庶民,会象玫瑰和亚里士多德一样死去吗?似乎不可能。这仿佛说明死也有级别之分的,能享受如愿一尝的死是绝对的奢侈。无怪乎有的人死了还面带微笑,那才是如意一尝的死,那种死亡的清凉的幸福是你永远体会不到,永远无法表述的。
在我生命即将谢幕时刻,赵玫…那个导演我生命的大导演,终于适时地出现了。她导演的风格是向来不给演员自由的生命力,仿佛只是随心所欲轻轻一涂,主角的命运就会发生大转折。这更让我相信她只是我虚构出来的情人,虽然在明媚的阳光下见到她,我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背后的深色的大门轰轰隆隆地关上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生命得到了拯救。我没有获得新生的狂喜,也没有见到“久”别的情人想激情拥抱的冲动。而是向反,我的内心出奇地宁静,那时,我甚至也怀疑过我是不是个活物。
那个在我生活中忽隐忽现情人,此刻就真实的显现在我的眼前。她的穿着一改往日朴素的风格,忽然变得热情奔放起来,白色掉带超短裙,浪莎丝袜,红蜻蜓凉鞋。头发烫得时尚灵乱,面色苍白,两只空洞大眼睛,无限哀伤中流露出微微的恐惧。
看到我宁静而又木然地站在哪儿,两滴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滑了出来,挂在她的腮上。两颗泪珠反射的阳光,再次刺痛我的心。我干涩的眼睛也湿润了。
我们就那样站着,静静地看着对方,都不说话。她最终抑制不住自己,跑了过来,一把狠狠地抱着我,似乎想把我勒进她身体里,她的泪水下雨一样地滴下来,打湿我的肩膀。我听着泪水滴落的声音,并不作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实,在赵玫接我之前,律师已告诉我所有的一切。这个世界太另人匪夷所思了。赵玫正是这匪夷所思的世界里一微不足道的角色,我觉得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个小小的玩笑。
赵玫架着丰田跑车载着我驰向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区,我几次想问她我们去哪里,都没有说出口。似乎经历了那件事,我的语言也丢失了,每说出一句话都那样艰难。还能去那里?回学校吗?似乎也不可能。管它去哪里呢!一个经历过死亡人,还在乎去哪里吗?
10
丰田跑车跑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停了下来,赵玫打开车门的瞬间,我才看清我们所停的位置,弗洛伊德心里康复中心门前。看来律师告诉我的不错,这是我们这个城市最好的心理康复中心,是赵玫的父亲建立的,赵玫的父亲伏法后,康复中心已失去了往日的忙碌,现在变的冷冷清清了。宽敞明亮的大厅空无一人,十几张红木办公桌上胡乱地堆放着一些文件夹和一些心理参考书籍,看来这些工作者也走得匆忙。
赵玫带着我穿过大厅来到后面的卧室内,卧室的墙壁是淡蓝的,一张大床主题鲜明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贴着一双美丽人的大眼睛,它时刻注视着床上的一切,“舞台”上的秘密将不再是秘密。
赵玫语言中充满忧伤,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以前关于我的一切,都是我编织的谎言,我的母亲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她最后的笑容定格在我两岁半的记忆里。她是被父亲害死的,父亲是研究“心理控制学”的,也就是研究如何用心理学控制人的行为,我母亲成了他第一个试验的牺牲品。母亲死后父亲承受着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痛苦,几乎发疯了,他是有意无意间害死了母亲,他追悔莫及而又深深地陷入他的研究里不能自拔。他能控制别人的行为,确不能控制住自己变得疯狂。
父亲的第二个老婆是比他小17岁的璇姨,她的死亡几乎是母亲死亡的翻版,她们都死得无声无息而又亲近自然,仿佛一场清新的春雨无声地掠过大地,没有人怀疑这所有的一切。她们都是爱父亲的人,也可以说是爱杀死了她们,被爱杀死的人,死亡似乎是幸福的,你看她们脸上微笑多象一个天使。
我也是无意中发现了父亲的隐藏的秘密,也了解了父亲对自己罪恶深深的忏悔,但我依然不能原谅他。在两年前的一次激烈的争吵之后,我在夜色的掩藏下跑离了家。父亲没有追赶我,也再也没有找过我。他知道我生活在这个城市里,虽然生活得清苦,但是也很快乐,因为他送山西学妹时,在大学校园门口,无意中发现了我十几年来久违的笑容。
父亲还发现我和你在一起,并过着实际意义上的夫妻生活,他最不能容忍的是你还是个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你贪恋女色的本性,会使我们生活的前程一片黑暗。
通过长时间的观察,他发现你是个有轻微臆想症的人,这对于一个心理控制学专家来说无异于一个重大发现,这就象一个癫痫病人找到了病灶一样,父亲找的了控制意识的方法,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她心爱的女儿离开你。
某个深夜,他在我们熟睡之后,潜入的到我们的房间,把少量的制幻剂放在我们的鼻孔边,让我们吸入少量的制幻剂,这样我们才不会被惊醒。他现在我们房间里找他明天杀人嫁祸所需要的“道具”,然后根据他所找到的道具来编织杀人计划。杀人计划编好之后,他开始象幽灵一样爬在我们的耳边,用低沉得有些哀怨的声音描述整个杀人经过。离开房间时,他拿走了你放在桌角的火机。
那个夜晚我们做了相同的“恶梦”,根据弗洛伊德对梦的研究,他发现人们只能记起醒来时的瞬间正在做的梦,所以父亲把对杀人经过的描述不知不觉送进我们的潜意识里,在加上你有臆想症,所以连你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杀过人。
父亲的杀人“嫁祸计划”堪称完美,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父亲忽略了我作为参与因素的存在,父亲把杀人经过的描述送入到你潜意识的同时,也送入到我的潜意识里。当警察根据线索描述你犯罪的经过,和我想象的基本相同时,我真的震惊了。
和你那么长时间的生活中,我也感觉到了你是个有轻度臆想症的病人,所以我坚信了你的无辜。
在没有找到相关证据之前,我消失在这个城市里,谁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在我消失的这些天里,我忽然想到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那天早上,我打扫卫生时,发现我们扔在地上的安全套不见了,当时我也没怎么在意。
我知道父亲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总是把他学术上取的的成就,全记录在他未完成的著作《控制》里,其中包括母亲、璇姨被当作试验品死亡的案例。我发现父亲隐藏的秘密,其实就是他未完成的《控制》的手稿。
你游街前的那天夜里,我秘密潜回到家中,翻遍父亲书房的每个角落,终于找到了那本手稿,我正准备带走时,书房的灯忽然亮了。父亲死气沉沉的站在门旁,静静的看着我。我忙把手稿藏在身后。父亲沉寂了一会之后终于说话了,他说玫玫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一直在这儿等你,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杀你母亲的,我只是迷恋“心理控制”这门学术。你母亲也甘愿当我的实验品,从你母亲的日记里,你能看到。
说着,父亲拿出一本精美的日记。我想起来了,在我还很小时候,美丽的母亲常常爬在灯下写日记,我就睡在母亲身旁被窝里看着看她,那时是我睡前最幸福的时刻。想到这儿,我的泪止不住往下掉。父亲看我掉泪,就走到我身边,用右手摸摸我的头发,把母亲的日记塞进我手里。父亲有些激动地说,去吧,把日记和手稿交给警察,救你的爱人去吧!当所有的真象都大白之时,你会知道你父亲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坏,慢慢地,你就会理解我和你母亲多么相爱,我们甘心情愿为对方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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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终于明白赵玫消失的原因了,她为了救我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做出了多么艰难的抉择啊!她是用她的父亲换掉了我,换来了一个本来就不爱她的人,她只能在象玩笑似的黑色浪漫里做一个情人。经历了生离死别的痛楚,经离了在死神面前前久久的徘徊,她可能觉得我变了,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有了一点点的忧伤和温柔。
她不会知道我沉默寡言的躯壳背后,隐藏着城府极深的灵魂,而这个灵魂已经飘离了看似腐朽的身体,正在一个离她极近的地方看着她。
那一夜,我们做爱的时候灯光通明。赵玫骑在我身上,当她看到我的眼睛微微闭上时,她也有些陶醉的闭上眼。整个房间只有房顶上那个美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言的看着这一切,仿佛有一丝神秘的微笑掠过。
12
四年之后,当我也步入婚姻的殿堂,体会到“生活”真正的滋味,我才知道钱钟书先生所说的“围城”,实际上是结婚之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控制。这种控制往往被戴上看似爱的面具,因为有了爱这样伟大而又冠冕堂皇的理由,所以这种控制才得以延续。女人对男人控制的延续,成就了男人喜新厌旧的本性。
四年之前的一天夜里,在赵玫熟睡之际,我偷偷逃离了赵玫,逃离了这座有着三年半大学生涯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
因为有了那次游街的经历,我成了这座城市不大不小的名人,我终于理解了做名人的烦恼和痛楚,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上万人的目光紧紧追逐。更可恨的是人们看我时的目光,我分辨不出和我游街时看我的目光有什么不同。
虽然我也熟知中国人都有喜欢窥探人隐私的爱好,但是作为一个社会个体的我,还是无法忍受没有隐私的生活。你能忍受连你方便时,都有几十双眼睛看着你吗?你能忍受连做爱时都有眼睛看着你吗?
终有一天,我把莫名其妙的愤怒迁怒到天花板上粘贴的那双看我的美丽的眼睛上,我把那幅画揭下来,撕的粉碎。撕碎之后我又愤怒地把碎片撒向空中,当时心理师的女儿刚走进门,正好看到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心理病人。
千万不要忘记我是个有轻微臆想症的病人,因为那些让人无法忍受的目光,我甚至虚构出了类似《目光杀人事件》这样的小说,不言而喻,小说的主人翁也是我,当小说中的我在万人瞩目中悲惨的死去时,我又一次体会到生命的震撼,为此我的精神差点崩溃。
最终我选择了逃避,离开所有认识我的人,离开他们的眼睛。我象赵玫那次离开一样,在这座城市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我将重新做人,重新生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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