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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小说:秋月

作者: 兰花花花 完成状态:已完结

精神分析小说:秋月

  一

  没有人能像我一样那样憎恨高高悬挂在空中清冷清冷的秋月。

  我憎恨她的存在,鄙视她的存在,害怕她的存在,期待她的存在,依赖于她的存在……

  呱呱坠地来到人世,印入意识中的第一眸印象竟不是来自于母亲,而是她。

  那一轮秋月般明丽却满带稚气的面庞,亲切而又温暖,成为了我生命中不能割舍的一部分。

  那一年我零岁,秋月七岁,我爹四十岁,我奶奶六十岁,而我娘是未知。年龄的列表就以这样的差距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往上增长。当时我还不懂得这样的间距年龄的增长对将来会意味着什么。

  “莫提那个疯婆娘。”

  每当我学着村里的娃儿们喊娘的时候,我奶奶就恨恨地说。“莫提那个疯婆娘。”

  斩钉截铁地一句话,像奶奶一头刨在地上,容不得我多问一句。

  “疯婆娘”的阴影像一块乌云始终笼罩在我的心头,令我窒息,令我愤恨,令我疯狂。

  于是就偷偷地对着秋月喊“娘”。她当然可以称之为娘。整天在她单薄地怀里拱着,理所当然的可以称她为娘的,打小我就这样认为。

  当年我奶奶进山拾柴拾到了她。漂亮的绸缎小被包裹着她那粉嘟嘟的小脸。就像我奶奶说的那样,附近十里八村的没有一个娃儿赶上秋月漂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奶奶就巅巅地抱着这个仙女般的女娃儿回家了。

  那一晚的月亮格外美,于是没啥文化的奶奶望着天上清冷的秋月,给怀里的娃儿取了个颇有诗意的名字。

  奶奶拿秋月当宝贝似地养着,宁愿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想办法给秋月淘换点好吃的。秋月的眼睛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明亮,有时候弯弯甜甜地对着奶奶笑,有时候圆圆地一眨一眨对着奶奶说话。这时候奶奶就对怀中的秋月说:“娃子吆,出个声听听,唱一个嘛。”

  奶奶所谓的唱一个就是不管哭也好笑也好叫也好闹也好,只要出点声就好。但秋月到了大约一岁半了就愣没出一点动静。

  每当奶奶看着秋月的那双幽幽的大眼睛,就唉声叹气地说:“命苦哦,上辈子不知欠了什么债。好好个娃子出不了个声,唉!”

  秋月望着奶奶笑。

  奶奶便更加叹息:“上辈子欠了债,这辈子跑到这里来受苦呀。”

  也许是基于这种想法,也许忙于生计,奶奶慢慢冷落了秋月。生来乖巧懂事的秋月裹了破旧的衣衫,被随便放置在地头的树下或墙角某个角落,静静地瞪着那双大眼睛等候。

  等候什么呢,等候着逆来顺受的命运吗?

  我却不能安静地等候。也许生就带来了娘身上的疯癫,从落地的那一刻起,注定就不能安分。

  我拼命地哭喊,象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得我爹抓耳挠腮,哭得我奶奶叫天跺地。

  “小祖宗哦,你要咋样子吆,这么没命地喊,是哪个让你受了天大地委屈。” 奶奶抱着我满地转悠,恨恨地骂:“那个挨千刀的疯婆娘,生下娃儿连口奶都不给娃儿吃,早晚疯死在外头。”

  “你这个死人,还不出去找找你那疯婆娘,回来给娃儿喂口奶。”奶奶大声地冲我爹喊。

  爹只好不情愿地把手里的旱烟袋往地上一磕,耷拉着脑袋走出去。哪里能找得到,该找的地方早就找遍了。

  这时候秋月走过来怯怯地望着奶奶,张开双手。

  奶奶看着秋月气恼地把我放到她的怀里,“你有本事哄他,我倒要看看你有本是哄他。”

  于是我躺在秋月淡薄的怀抱,看到了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弯弯的,亮亮的,静静地,定定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满眼好奇,那是什么呢,亮晶晶地一闪一闪,是星星?月亮?一眨一眨地冲我说什么呢。这样想着便忘记了哭闹,乖乖地在她怀里睡去。

  从此我几乎就长在了秋月的怀里。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每当我狂躁不安地哭闹,只要躺在秋月的怀里,被她轻轻地拍打就会立刻老老实实,安安静静。

  秋月毕竟不是娘。她那单薄的怀抱根本不够做母亲的资格。有时候上来那股疯劲儿,我还会吵着要娘。

  “莫提那个疯婆娘。”

  奶奶不让我提娘,好像我一提娘就会被传染了疯病似的。

  “我要吃玛,我要吃玛玛。”我跺着脚使劲哭喊着。奶奶、秋月和爹像几片落叶分别散落在山梁上的毛毛地里收麦,谁也顾不上我,我就干脆在地上打滚。滚的满身是汗是土,成了泥人。

  乌云也象我一样在空中翻着滚,眼看一场山雨就要来到。奶奶忍不住冲过来一边抱我一边撩起衣襟。

  “好好,馋嘴伢子,吃玛吃玛。”

  我又揣又踢根本不让她抱,“臭,臭,我不要吃奶奶的玛,我要吃秋月玛,我要吃秋月玛……”

  奶奶一下愣住了,随即轻轻拍了我一下,“你这个馋嘴伢,还分得清老嫩。吃就吃,不吃拉倒。”说着把我的头硬往她怀里摁。

  我再也不想吃奶奶那又干又瘪的玛,使劲哭着闹着打着滚儿。

  轰隆隆响起了雷声,雨就要上来了。奶奶又急又气,只好跑到地头去拽秋月的衣裳。

  “那个挨千刀的疯婆娘。”奶奶恨恨地骂着。

  这就是奶奶,我再闹再癫再毫无道理,即使她心里会怀疑娘的疯癫是否传在了我身上,但她从来不把一个“疯”或“癫”字用在我身上。她只有恨恨地骂我娘。

  秋月跑过来抱我,我呜咽着去撩秋月胸前的衣襟。她本能地一下攥住我的手,我“哇”地一声又大哭起来。秋月抱着我轻轻拍打着摇晃着转圈,试图象以前一样让我慢慢安静下来。但这次显然我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使劲儿撕撤着秋月前胸的衣服。秋月只好慢慢地松开捂在胸前手,任由我把她的衣衫撩起。

  眼前是两个白白的软软的香香地小蘑菇,我的嘴巴含过去,有种茸茸的感觉……

  那年我五岁,秋月十二岁,我爹四十五岁,我奶奶六十五岁,我娘未知。

  从那以后,晚上睡觉时我便不再吃奶奶的玛玛,而是拱在秋月的怀里舔秋月香甜的小蘑菇。香香的小蘑菇,甜甜的小蘑菇,在我的舌尖上渐渐生长。

  爹也馋秋月的小蘑菇,他也想吃,好多次我感觉到爹虎视眈眈地盯着秋月看。终于有一天,爹趁奶奶不在家,趴到了秋月的身上要吃她的小蘑菇。

  秋月使劲儿咬爹,爹就是不肯放手,我冲过去哭着喊着帮着秋月一块咬爹打爹,但无济于事。等爹气喘吁吁地爬下来的时候,秋月的衣服上已沾满了鲜血,仰着头呆呆地瞪着一双大眼睛,躺在床上不能动了。

  奶奶刚迈进家门,我就一下扑过去大声哭喊起来:“爹抢我的小蘑菇吃啦,爹吃秋月的小蘑菇啦,呜呜……”

  奶奶冲到里屋看秋月,然后抄起门后的把棍就往爹身上打,“作孽呀你这是作孽呀,你怎么敢把娃儿糟践了呀,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呀。”

  奶奶把秋月抱在怀里大哭:“苦命的娃儿呀,你的命咋就这样苦啊……”

  爹也哭了,他跪在奶奶面前掉泪:“娘啊,我实在扛不住了呀,我快四十了才拣了个疯婆娘回来做老婆,刚刚尝到女人的滋味她就找不着了。我,我难熬呀我……”

  “我苦命的儿呀。”奶奶仰天嚎啕着攥起拳头捶打着爹,仿佛要把屋顶给震裂了。

  也许是被秋月身上那滩鲜红的血镇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傻呆呆地不能言语。我忽然明白了不止是我会发疯,奶奶和爹也会发疯。

  虽然不能言语,但看到爹靠近秋月我就会发疯地拼命喊叫。

  奶奶害怕有一天我会真的被爹吓疯掉,害怕我真的会像我那疯娘,所以她把爹撵走了,撵出了山。

  爹出山打工了,给我挣学费。我该上学了。

  那一年我七岁,秋月十四岁,我爹四十七岁,我奶奶六十七岁,我娘未知。

  二

  尽管行为有些飘忽不定稍显无常,但学习却是出奇得好。从来不费什么劲儿,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奶奶高兴地喘着粗气直笑,夸她的孙子不像他的疯婆娘。她断言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所以她不容自己也不容秋月忽视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要求,就算我的要求再无理再蛮横,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都想尽办法满足我。但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终于卧床不起了。

  山上的庄稼,病床上的奶奶,还有学堂里的我,家里的里里外外全靠秋月一个人顶着。

  秋月的身体如同秋日的石榴突然间变得饱满,两个奶子涨鼓鼓地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把衣服撑破。滚圆的身体一刻也不闲歇,从早到晚,利落地操持着手中的活计,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干活而来到这个世界上。身体的发育和日夜忙碌操劳改变了秋月的身形,但她的眼睛,依然如秋日的满月,淡定而又从容。

  正是那样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和温暖,无数次将我那颗处于边缘的心收敛回来,抑制住一个个疯狂的念头。

  但是说来奇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突然对秋月对她那温暖而熟悉的怀抱产生了畏惧。一直以来,我不是如此依赖于那个温暖的怀抱吗。

  “村里来了个疯婆子,疯疯癫癫会下蛋,放了个屁,下了个蛋,变成了一个疯小子……”

  随时从大山的某个缝隙中随风传来的童生独唱或重唱的顺口溜,总让我愤恨而委屈地扑向秋月的怀抱,那单薄而温暖的怀抱,给了我多少抚慰。想娘的时候;夜里山风呜啼的时候;在外面受了欺负的时候;用石头将人家的头打破闯了祸的时候,那温暖的怀抱不一直是我避风的港湾吗。可为什么我会突然对那双熟悉而陌生的硕大的奶子产生畏惧?

  月亮出来的时候,我悄悄躲在了柴房的草堆里。

  清冷的秋月从窗口射进来,笼罩着我的全身,像在身上撒满了面粉。我瞅着那伦惨白的明月,脑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杂草。

  二傻子不害怕秋月鼓胀的奶子,他恨不能咬上一口,我知道。有事没事的他总爱往秋月跟前凑。有一回我放学回来看到二傻子在拉扯秋月的衣服,他想摸秋月的奶子。秋月拼命地挣扎着,脸涨的通红,嗓子眼里发出了“阿、阿、阿”的声响。我的脑袋“嗡”地一下,顺手抄起一块大石头跑过去。这狗日的二傻子,竟敢欺负我家秋月,我可不是好欺负的。我举起石头照着二傻子的脑袋狠命砸了下去,我要让他的脑袋开花。可惜没打着,我的个子太小。不过二傻子害怕了,捂着被石头砸伤的胳膊像见鬼似的喊:“疯小子打人了,疯小子发疯了,要出人命了……”

  “看你再敢,我砸死你,看你再敢……”

  我像野猪一般嚎叫,那声音一定很可怕,要不然二傻子何至于吓得连滚带爬地尿湿了裤裆。

  秋月喘息着看着我,然后走过来抱住我的脑袋往她怀里搂。我突然连哭带叫抡起胳膊在她身上乱打一气,像是有满肚子的怨恨要发泄出来,仿佛受委屈的不是秋月而是我。

  秋月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任我疯,直到我打累了,她才轻轻拍打着我的背,替我擦干眼泪。

  二傻子虽然馋秋月的奶子,但自此好像有了顾忌,不敢轻举妄动。他害怕有一天我会真的拿石头砸死他哩。

  前村王二奶奶也喜欢秋月的大奶子。她一进我们家门就紧紧盯着秋月的大奶子看,然后神神秘秘对奶奶说:“看秋月的大奶子就知道秋月会养儿子。我们村的刘根儿三代单传,就想找个会生儿子的,秋月要是嫁过去准不会受屈。”

  “她奶奶,我们家秋月还小,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六岁,还小啊。再说,我听说那刘根儿的眼好像有点毛病。”奶奶温和地说。

  “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一只眼有点斜吊不碍事。你们家秋月不是也有毛病嘛……”王二奶奶笑着擦了擦汗。

  “唉,”奶奶叹了口气,“我们秋月虽说不会说话,可她啥都明白着呢。里里外外的活计哪样不是一把手,模样长得又俊,比那些会说话的伢妹子可强多了。”

  “我看你是便宜不出外,是想给自己家孙子留着吧……”王二奶奶压低嗓门悄声怪气地说,“我看你那孙子脾气邪乎,早有准备也好……”

  还没等王二奶奶说完,奶奶就气地叫起来:“你说人话还是鬼话呢,莫在这胡说八道……”

  我则按耐不住地抄起门后的扫帚扔了过去,王二奶奶吓得一溜小跑地走了出去,边走边喊:“疯小子发癫啦……”

  左邻右舍前村后庄,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娘是大疯子,生了我一个小疯子,床上躺着个老婆子,院里有个哑姑娘,那哑姑娘是给疯小子预备的媳妇。好像我们家触犯了天条天规,生了瘟疫,没有人愿意接近我们,大家都避得远远的。

  尽管大家都称我为疯小子,但我的功课依然出奇地好。几乎不费什么力气,我就会得到满分。人家说我的大脑袋瓜生来就是为了装这些书的。要不然整天疯疯癫癫不说人话,为何考试总拿第一。连老师都觉得奇怪,时常摸着我的脑袋说:“好一个聪明的大脑袋瓜。”

  脑袋瓜大自然要装东西。没事的时候就老琢磨事儿。二蛋他舅竟然从城里给他买了一个玩具枪,瞧他得意地不知姓啥好。改天我把他的枪藏起来,要不然直接给扔了摔了,看他还得意。刘叶扎小辫的头绳总换,今天一个颜色明天一个颜色,瞧她长得那样难看死了,我家秋月那么好看怎么就不能扎个好看的头绳,我要抢她的。秋月的奶子怎么突然就变得那样大,大得我都不敢碰,还是小蘑菇那样好,好看,好玩……

  我的想象从来以行动结束,要不然我会一直想下去。当我提着二蛋的玩具枪跑回家找地方藏的时候,秋月拦住了我,指着我手中的枪,嗓子里呜呜作响,像老母鸡宿窝。她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流露出不容置否的坚定,好像在命令我,把枪还给人家。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沮丧的感觉,先前那种抢夺而胜的快感一扫而光。耷拉着脑袋刚走出大门外,就看见二蛋她娘一手提着铁锹一手拎着二蛋气势汹汹地赶来,看见我跨出大门口不由得一怔,停住脚步不敢靠前。她把二蛋往身后一护,扬起手中的铁锹,声音有些发颤地喊:“成人,你干麻抢我们家二蛋的枪,快还给我们家二蛋。”

  成人,天知道奶奶怎么会给我起了这么个有学问的名字。成人,就不能成为疯子或其他什么东西,只能成为人,能长大,还能成人物,比那些二蛋狗蛋强多了。不管二蛋娘背地里怎么喊我小疯子,但见了我却得乖乖地喊我成人。她害怕我发疯哩。

  二蛋他娘竟然敢冲老子举铁锹,我感到全身一下沸腾起来,血直往头上涌。当我低头摸地上的石头的时候,秋月抱住了我。我脸涨得通红,拼命地喊着想挣脱她,但秋月把我抱得死死的,让我动弹不得。渐渐地,我感到了一种久违了的温暖,那是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让涌往头上的血慢慢回落,心竟然平静下来,老老实实地把头埋在秋月的两座山峰中间,贪婪地呼吸着来自大山深处的幽香。

  秋月从我手中拿过枪,走到二蛋娘面前,微笑着把枪递到她手中,又冲她鞠了个躬。秋月总喜欢给人鞠躬,为了我。

  “小疯子,还反了你不成。就是你媳妇能管得了你,真是一物降一物……” 二蛋娘护着二蛋一边往后退一边骂骂咧咧地走了。二蛋拽着他娘的衣襟回过头来冲着我做着鬼脸:“哈哈,疯婆子,会下蛋,下了一个疯小子;疯小子,娶媳妇,娶了一个哑媳妇,……”

  二蛋嚼着随风传唱的童谣,如钢针般针针穿透我心,我恨恨地瞪着他们,弯腰捡起一粒石子扔过去,那娘俩抬起腿一溜烟地跑起来。

  秋月跑过来制止我,又要把我往她怀里搂,我厌恶地躲开。

  疯狂地奔跑,像一只受惊的羚羊,从山上跑到山下,又从山下跑到山上。一边奔跑一边咒骂,命运为什么会如此不公平,为什么我生来就要接受屈辱和痛苦。谁娶媳妇了,谁要娶个哑巴做媳妇。

  自此,秋月的怀抱,让我产生了无限的憎恨,但那来自大山深处的幽香又让我无限向往……

  三

  那一年突然发生了好多事,以至于我的大脑袋瓜有点转不过弯来。

  那一年我十三岁,秋月已经二十岁,像一朵盛开的花,鲜艳无比。

  我升入了中学读书,依然不费什么力气,书念得出奇的好。疯癫有时还会疯癫,但大多数时候却变得沉默寡言。没有什么缘由,嘴巴像用锁锁住了似的,舌头像被拽住了一样,就是不想开口。

  迎着正午的日头,呆呆地坐在山上。

  像变戏法似的,秋月的身子不再浑圆粗壮而是变得灵巧纤细起来。此刻她正如同蝴蝶般在金黄的麦地里翩翩起舞。时而躬背时而弯腰,时而抬起头来朝着我微笑,有点歉意地冲我比划着:再有一会儿,她就回家给我做中饭。

  和奶奶一样,秋月是绝不允许我下地干活的。她们从骨子里相信我一定会成为人物。要成为大人物的人怎么能下地干活。所谓的大人物是什么样的呢,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要听我的,我可以随便发号施令,像我对奶奶对秋月那样?

  秋月化蝶般的身体在黄灿灿的麦田中舞动,灵巧纤柔同时又蕴涵着耐力和韧性。像所有爱美的姑娘一样,秋月的脑袋上也扎着马尾巴一样的小辫辫。她的脑袋瓜也应该和我一样能够装好多书。刚上学那会儿,我学着老师的样子在她手心上写字,一边写一边念,她笑,她看得懂,她高兴。我在地上教她写字,教她写过“娘”,写过“妈”,还写过“我”和“成人”,写过好多好多。她可以毫不费劲儿地看懂从我嘴中读出的每一篇课文和我说出的每一层意思。秋月的脑袋瓜也能装书呢,不但能装书,还会画画,她在我的虎头鞋上画过老虎,在我的肚兜上画过长命锁,画完了再绣,花花绿绿好看着呢。

  眼睛直直地看着秋月,脑袋瓜里的思维却跳跃着从这一点到那一点,成几何状。年龄的增长让我变得敏感而焦躁不安。我不能忍受任何一个异样的眼神和窃窃私语。那些人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三三两两倚着墙根儿晒太阳的时候,总爱拿我家说事儿。先说我的疯娘再说我这个疯小子,然后说哑姑娘秋月,再说我老爹和我奶奶。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他们才是群疯子呢。要不然每次见我过去,他们就都不做声冲着我怪笑呢。

  我恨他们。

  正午的日头泛着白光,我固执地坐在泛着白光的日头下面,像和谁较劲儿似的。

  突然间感觉一道金光在眼前幌了一下,我木然抬起头,闪电?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惶惑和焦虑,仿佛就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蹭”地一下跳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山梁的地里,拽起秋月就往家跑。

  推开门,门“支支扭扭”干纣干纣地响。这种响声无疑刺激了我的神经。

  奶奶死了。悄无声息地躺在炕上,像一堆干柴。

  秋月显然慌了神,一边手忙脚乱地地比划着,一边满脸疑惑地摸摸奶奶的脸胳膊和整个身体。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边的情景,慌乱的秋月和炕上干柴般的奶奶,眼前一片模糊,心里竟产生了一丝怨恨。奶奶怎么可以这样把我抛下不管,她怎么可以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还说什么我是她的心尖尖上的肉,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无意识地用力敲打起那扇满是干裂伤痕的木门,它怎么可以发出出如此怪异的“支支扭扭”的声响。如此怪异,如此怪异,“支支扭扭”,声声刺耳。

  “哐”、“哐哐”……。一下、两下。门发出沉闷地响声,是在嘲笑我,是在向我示威?谁都不要我,我娘,我爹,他们谁都不要我,现在我奶奶也丢下我了,好啊,你们都走吧。我拼命地敲打着门,不能停歇,不能停歇。手掌流出了鲜血,秋月过来抱我,我却不能罢休。

  秋月死死抱住我,把我搂在她的怀里。

  我无法控制内心悲伤无助却又莫名其妙的愤恨的情绪,猛地从秋月的怀中挣脱开,朝她大吼起来,“你算什么?你到底算什么呢?论年龄你是我姐,论辈分你是我姑,可我从小却喊你娘,别人都取笑我说你是我媳妇。你说你到底算什么呢?我恨你你知道吗,我讨厌你你知道吗……。我要奶奶,呜呜……”

  突然发作的情绪让我肆无忌惮地毫不留情地冲着秋月喊叫。秋月吃惊又茫然地看着我,泪水像湍急的小溪,不停地流淌。无声地痛苦地无辜地……

  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见秋月哭。

  秋月哭着跑出去,我则呆呆地立在那儿。一直到秋月找来了前村王二奶奶,一直到王二奶奶出来进去地忙喝张罗着村里人把奶奶埋了,我好像就一直站在那儿,呆呆地。

  秋月给王二奶奶鞠躬,给二蛋娘鞠躬,给所有来张罗奶奶后事的和看热闹的人鞠躬,给所有的老少爷们鞠躬。

  埋了奶奶,王二奶奶拉着秋月的手又提起前村的刘根,秋月冲她使劲儿摇头,一边摇头一边不停地鞠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手不停地比划着:“我不能离开,我得照顾成人,我得照顾这个家。”

  王二奶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木然地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我曾经憎恨的人们。他们的神情竟也带着忧愁。同情?怎么可能,他们只会嘲笑。我固执地这样认为。

  秋月却真诚地不停地向每个人鞠躬致谢,眼睛里面除了悲伤就是感恩。

  夜晚,月亮突然变得饱满,周身镶了一层金黄的光圈,显得如此暧昧。

  我卷曲在爹的床上,听见石缝中地表下金蝉蜈蚣斑蝥蛇蝎躁动不安的声响。

  极度地痛苦和悲伤过后,心中突然像爬满了无数的小虫子,想倾诉,想得到抚慰和温暖。我想剥光了衣服跑出去,我想跑,不停地奔跑,我想跳到河里让透凉的河水冰凉我焦灼烦躁的心。

  更多的时候,眼前晃动的是两个毛茸茸的小蘑菇,香香甜甜,可爱至极。

  我伸出手在月光中抓了一下,空牢牢地。心头猛地升腾起更加强烈地焦灼感,犹如一股炽烈的喷泉在体内不断地燃烧喷涌。我翻过身体又挺直身体继而坐起身又直挺挺地躺下。

  当我再次焦躁不安地坐起来的时候,已经身不由己地来到了秋月的床前。

  像一朵盛开在月光下的白莲花,美丽而芳香。我慢慢低下头,惊讶地发现秋月的双眸中放射着两缕月光,她没睡哩。她也在想奶奶哩。

  我一下呆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像小时候一样,秋月坐起来把我搂在怀中,轻轻地拍打抚摸着我的脊梁。但我的感受却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单纯。我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那股狂躁和焦灼,一下子把秋月扑倒在身下……

  不知道怎样结束的,更忘记了怎样开始的,甚至怀疑我刚才到底都做过些什么。当体内的火焰喷薄而出的时候,产生的不是快感而是怀疑和惶惑。

  太静了。静得无声无息,静得可怕,静得没有一丝挣扎,静得我不敢去看秋月的脸………。

  四

  入秋,我升入了县重点中学。

  很少回家,不仅因为功课忙,而是害怕见到秋月。但偶尔回去,必定会忍不住把秋月扑倒在身下,迫不及待地释放体内所有的压力和焦躁。随后,便又产生深深地罪恶感和自责。

  秋月对此除了逆来顺受竟好像产生了期待,见到我回来就会主动地上前把我拥入怀中。让我在自责之余又产生了强烈的厌恶与鄙视。

  没有人能像我一样那样憎恨高高悬挂在空中清冷清冷的秋月。我憎恨她的存在,鄙视她的存在,害怕她的存在,期待她的存在,依赖于她的存在……

  寒假,别无选择地回家。推开门,眼前的情景让我呆住了。

  爹回来了。掰开手指算算,整整七年了。总是见月收到他寄来的零零星星的钱,就是不知道他人到底在什么地方。奶奶病了之后托人出去找他,只说是在哪个矿上挖煤,却总也找不见人。连奶奶去世,都找不见他。

  现在他突然回来了,成了半截身子。腿没了,矿塌了,把他的腿砸没啦。

  爹倚在墙角的破被褥上,脸上说不出什么颜色,干黄中嵌入了一道道黑,就像学校墙上展出的水粉画被雨水打上了一道道黑印子似的。

  见到我,爹那混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啊,都长这么高了,成了壮汉了,我都认不出了。”

  他一笑,脸上的黑道道印得更深了,简直是用刀刻上去的。

  爹走的时候我才七岁,现在我都十四了,再加上奶奶和秋月对我的呵护,我的身子比同学们几乎高出半头,而且还开始长胡子了,乍一看,可不就是一个大壮汉嘛。

  我看着爹,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秋月一手端着盆一手拿了条黑糊糊的毛巾怔怔地看着我,显然是刚给爹擦了脸。

  爹满脸歉疚地对我说:“我还不如不跑呢,就那样砸死算了。那样的话我还能多赔俩钱,供你上学足够了。可现在,赔那俩钱儿给我治病都花得差不多了……”

  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搓着手,仿佛手上粘了好些泥巴似的,“我不想回来的,可又没地方去,没办法……”

  “奶奶死了……” 我劈头说了一句,打断他的话。

  爹怔了一下,呆了好半天。在一旁的秋月冲我直摇头,意思叫我别再说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爹突然把半截身子翻转过来向空中猛地一扑,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手掌拍打着地面哭喊起来:“娘啊,我的亲娘啊,我对不起你呀,我不孝啊,……”

  本想上前扶爹,却没成想一下把爹抱了起来。我抱着爹的半截身子,爹紧紧搂住我,埋在我怀里呜呜地哭,像一个无依无靠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这就是我爹吗,这就是那个健壮得像牲口一样整日劳作在地里,那个我曾无比憎恨又无比思念的爹吗。我的脑子又开始混乱了。

  日子更苦了,秋月。

  她不仅要照顾我,照顾地里的活,更要照顾爹。似乎忘了爹曾经对她的伤害,给爹端屎端尿洗脸擦身,给他刮胡剪头发,一切都做得自然妥帖。

  没几天,爹就被秋月拾掇地干净利索,脸色的黑道道也少了许多。

  爹总是有点不自在,对着秋月不停地说:“谢谢了,多亏你照顾……,我对不起你……,让你受累了……,让你受委屈了……”

  秋月自顾自地干着该干的事,也不看爹的脸。干完了,收拾利索了,就跑到院子里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的心里总像压了块大石头,昏昏沉沉地什么也不想干。没事就跑到山上,一坐就是一天。冬天的山上有些荒芜和凄凉。顺着山势零星分布的几户人家,此刻都胡乱填包了肚子偎在家里冬眠呢,像狗熊一样。

  晌午秋月来喊我吃饭我也不搭理她,没办法她只好回去把干粮热了用布包了放在我身旁,又拿了厚厚的羊皮袄给我披上,那是奶奶留下的。

  起先秋月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我身旁,后来干脆坐下来陪我一起发呆。

  “我不去上学了。”我看着远处山梁上的一棵枯树,吹出了一团白气。

  秋月显然看见了我吐出的白色气体,歪过头认真地看着我,长长的睫毛上白雾雾地一层霜,明丽的眼睛像两颗晶莹的葡萄粒。

  “我不想去上学了。”我对着那两颗葡萄粒说。

  那两颗葡萄粒一下变成了两颗红樱桃。秋月着急地手忙脚乱地比划着:“为什么?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上了。”我歪过头不去看她。

  秋月猛地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气恼地看着我,又猛地将我一推,气喘吁吁地恶狠狠地盯着我,突然扬起头抡起拳头使劲儿捶打着自己的前胸,然后又激愤地揪自己的头发,跺着脚。捶胸顿足,最恰当的形容词,我想。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见过秋月发那么大脾气,即使我对她再蛮横无理,她总是一副温和的表情。我恐慌地站起来抱住她。

  她恼怒地瞪着我,不停地比划着:“你一定要上学。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上学。你会成为大人物,奶奶这样说的,奶奶会在天上生气的……”

  想到奶奶。我无话可说,她老人家最高兴最得意的事就是我能上学,而且到死她都相信我比谁学得都好,我会成人物。

  我耷拉着脑袋跟着秋月走进家门的时候,爹正惶惑地等着我们。我不愿多看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大门槛上。

  “成人,成人……”,爹小心翼翼地叫我,我抬起头。“你过来,爹有话要说。”

  我不情愿地走过去,虽说是我爹,但我对他的感觉实在生疏。再加上小时候他欺负秋月时候的印记,让我的内心总对他有些反感和怨恨。

  爹摸摸嗦嗦地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子,颤巍巍地递过来说:“成……成人,还有点钱,我这还剩了点钱。这是发的证明,证明伤残的,有个存折,里面还剩了点儿钱,过年、上学还够用一阵儿……”

  爹颤巍巍地举着红本本,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

  就这样,靠着秋月的支撑,我一直坚持着念完了高中,直到考上大学。

  上大学,到北京。

  全县的人都轰动了。认识的,不认识的。整个县城都在宣扬着一件事:一个疯娘生的疯小子居然要去上大学了,而且是去北京上大学。

  县里、乡里直至队里村里,都派人来我家了,送钱送奖励,我给他们争了光。还有一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也赶来往我家塞个十块八块的,说是要沾沾喜庆。另外还有一些人是专门跑来看我长啥样的。

  二蛋他娘送来一篮子鸡蛋,满脸红光微笑着说:“他奶奶就是有眼光,会起名儿。打小叫成人,叫着叫着就真的成人物了。哪象我们家二蛋,一副没出息样儿。”

  二蛋在一旁不做声,憨憨地笑。

  爹的脸上也光亮起来,脸上的黑道道早已不见了,一天到晚总是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有人送来了一辆木头做的车,我把爹抱到车上,秋月把他推倒院子里晒太阳。爹的嘴里不停地叨念着:“老天有眼,祖上显灵。老娘啊,你看到了吗,成人真的成人了,连县里都来人了……”

  我的心里自然很是得意,像充满了气的皮球,轻轻一拍就蹦得老高。常常从大门走出去,溜达来溜达去。无论到哪儿见着我的人都对我竖起大拇指,必恭必敬。我心里很是奇怪,以前这些人都在哪儿蛰伏着呢。

  只有秋月,对我的态度和以前一样,甚至较以前有些冷漠。对家里来的那些人,她该招呼招呼,该收钱收钱,该给人家鞠躬鞠躬。她还按着我的脑袋让我和她一块儿鞠躬。然后她认真地把钱一点点收好记好,脸上的表情越发冷竣起来。像迎接一场战斗,从早到晚不停地忙碌。

  临走的时候,秋月给我带上了一身崭新的棉衣裤还有一双新布鞋。她的表情始终那样冷竣,让我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一大早,秋月用力把爹抱上车子推出门外,然后又转身抱出我的行李帮我背上。当我走出村头回头凝望的时候,爹的笑脸如枯黄飘零的秋叶,变得模糊不清。而清晰地印入脑海和心里的是秋月那朝阳般灿烂的笑容。

  火车上,我哭了……

  五

  北京。像一粒沙子,我很快就被淹没了,连同我的心。

  我的大脑袋瓜不再大了,我的脑袋瓜不够用了。我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甚至怀疑我是不是还会说话。那些人说的话我听不懂,我说的话他们更听不懂。尤其是他们那种有生俱来的优越感,让我无法忍受。

  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从家乡带来的所有骄傲和荣耀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名状的自卑和痛苦。感觉走在狭窄的山路上,身心倾斜地随时都可能摔下山来。我想奶奶,想我爹甚至想我从未谋面的疯娘。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想秋月。每当想到秋月,我的心就会稍稍平静一些,感到温暖和亲切。

  傍晚,宿舍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没有开灯,躲在房间里不停地瞎想。同屋住着的七个同学,他们的目光中藏匿着什么呢,他们是否知道了我娘是疯子?他们会在一起议论我吗?像先前那些吃饱了倚在墙角旮旯晒太阳的人们一样,诡秘地谈论着我,我娘,还有我爹?他们知道不知道秋月?会不会编出什么狗屁顺口溜,在整个学校随风传唱?

  “疯婆子,会下蛋,放了个屁,下了个蛋,变成了一个疯小子……”

  那稚嫩的童生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但在心中烙下的印记却依然刻骨铭心。那样大的山,山上山下都可以随风传唱,在这里,在这样一座围墙包围的校园,难道就不会生出新的顺口溜随风传唱?

  不会的,从那样遥远的山村到北京,谁会认识我,谁能知道我的身世?

  一遍遍怀疑,一遍遍否定。

  我会杀了他们,只要谁敢传唱。但这样疯狂的念头从脑子里一经跳出,立刻就会有一束柔和静谧的月光把它们一一消融,那是秋月的目光。

  于是我起身开灯,给秋月写信。她懂我,她明白。我把所有清醒的混沌的理智的疯狂的念头全写在纸上,写给秋月。

  没有寄出。信和我的念头,什么都没寄出。

  每次把信写完的时候,我的那些近乎疯狂的念头就像退潮一样慢慢退却了。

  寒假来临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用平时省下来的钱买了回家的车票。

  秋月见了我显然很高兴很激动。眼里放射出夺目的光彩。她兴奋地像孩子似的转过来转过去,还推着爹满屋子转。不停地比划着:看成人,长高了,长胖了,变白了。

  实际上,才过了几个月时间,我能长高多少又能变到哪儿去呢。

  吃过晚饭,我拽着秋月坐在了山梁上。仿佛憋了一辈子的话,对她不停地说着,原本消失掉的自信与骄傲像奶奶的羊皮袄一样重新披在了我身上。

  我对秋月讲北京宽大的马路,讲望不到顶的高楼,讲璀璨的夜空,讲无法形容的繁华。秋月的眼里充满了憧憬和向往,直直地盯着我,不放过我的每一个表情和手势。

  “秋月,将来我要把你带到北京,让你也看看首都北京到底是啥样。”我认真地说。

  秋月不好意思地摆着双手,羞涩地笑着低下头。紧接着又抬起头认真地比划起来:“将来你在北京娶了媳妇生了娃儿,我去给你看娃儿。”

  我摇摇头,眼里露出愤恨和仇视:“北京啥都好,就是人不好。不实在,瞧不起人,特别是北京的女娃儿更瞧不起人……”

  秋月惶惑地看着我:“可不能那样说。我最担心你的脾气,怕是在那儿跟人家打架了吧?”

  我摇摇头恶狠狠地说:“我倒是想跟他们打架,但谁也没人搭理我。有时候我真想在夜里拿刀把他们都砍了,看他们一个个还得意。”

  秋月着急地使劲儿地摆着手:“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她双手掰过我的头,让我的脸对着她,然后认真地比划起来:“在外面可不像在家里,千万不能耍脾气。你看你在家的时候,总爱冲着乡亲们乱发脾气,但乡亲毕竟是乡亲,你做得再不对也没人和你多计较,有个难有个灾的照样来帮你。可在外面你就不能随便耍脾气,待人家要和气,要知道感谢人家。若是你整天黑着脸不说话,人家害怕你哩。”

  “可是感谢什么呢?感谢他们一个个趾高气昂自以为是?感谢他们对我的鄙视和敌对?我恨他们哩。”

  “感谢所有的一切。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老师,感谢同学。不管是从哪里来的,只要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一样的啊,一样的吃喝拉撒睡,一样的喘气……。”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人和人怎么可能一样。你没见过,你没感受过,你怎么体会得到。他们就是瞧不起我,让人鄙视的滋味我从小到大受够了,我再也不想受了……”我气恼地说。

  秋月的脸突然涨得通红,情绪激动地,胸脯上下起伏着:“我怎么会没有感受?我的感受你怎么知道?我像一片飘零的秋叶孤零零来到世上,不会说话,忍受着所有的一切……。我多想也像你一样说话,哪怕说出一句话。我多羡慕你能上学,我多羡慕你……”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把,疼。在可怜的秋月面前,我的确没有资格抱怨,这一点,我明白,从很早的时候,我就明白。

  越是明白,就越是想哭。每每比起秋月的苦,鼻子就会发酸,眼泪不由地流下来。

  看到我流泪,秋月渐渐平静下来,露出了微笑,慈爱地。像小时候一样,秋月像母亲一样把我拥入怀中,轻轻地拍打,让我积怨愤恨的情绪尽情地释放。

  等我哭够了,秋月捧起我的脸,“都成大人物了还哭,男子汉不兴哭。”

  然后轻轻地为我擦去脸上的泪痕,“甭管什么时候,你得先自己瞧得起自己,才能让别人瞧得起你。”

  尽管看上去有些憔悴和消瘦,秋月的面容永远都是那样美丽动人,明丽的眼睛如皎洁的月光,照亮着我的整个身心。

  我不由地把脸凑过去,想去吻那月光。秋月浑身打了个机灵,一下躲开了。

  “你长大了,不能再胡闹了。”她慢慢比划着。

  “我想你……”我说。

  秋月的脸色突然黯淡下来。

  “我想你,我真的很想你啊……”我再一次凑上去。

  “我是你爹的人了……”。

  犹如五雷轰顶,我的脑袋一下炸开了,我满地乱转,大声冲她吆喝起来:“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秋月显然害怕了,她胡乱比划着:“不是,什么都不是,谁的都不是……”

  秋月的眼泪刷地一下留了下来,“我是我自己,我只是我自己……”

  印象中,很少见秋月哭。从小到大,不管受多大委屈受多少苦累,她的目光总是那样淡定和坦然。只有奶奶死的时候和这一晚,她哭了……

  “什么都不是,谁的都不是,我只是我自己……”

  六

  从那一刻开始,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这样的想法:我一定要努力,要让秋月过上好日子。

  很多时候,我会透过学生宿舍的窗口凝望夜空中悬挂的月亮,一遍遍地回首往事。

  很多事根本不堪回首,很多感觉变得模糊不清,但秋月那淡定而从容的眼神和她所给予我的所有温暖,让我永生难忘。

  “感谢一切。”

  秋月这样“说”。感谢所有的一切,即使受苦受累,依然要感谢,因为上苍要她活了下来。

  活着。简单的理由。

  很多年之后我都这样认为,秋月是上苍赐予我的恩惠,在她那无声的世界里,有着怎样海一样宽广的胸怀。

  我拿出写给秋月的“信”,一遍遍翻看,突然觉得很多想法不但幼稚可笑而且偏执狂妄。

  “你长大了,不能再胡闹了。”秋月说。是啊,我长大了,不能再胡闹了。

  “甭管什么时候,你得先自己瞧得起自己,才能让别人瞧得起你。”是啊,我得自己瞧得起自己才行。

  离开对秋月的依赖,离开过去所有的忧愁烦恼自卑和任性荒唐及欢喜荣耀,离开过去所有的一切,也许,我真的应该开始长大了。

  我应该长大,只有尽快长大我才能用长大的身心让秋月快乐,让秋月过上好日子。

  我应该长大,从时间到空间,压抑心头的乌云已经逐渐消散,我应该学会审视和正视自己,审视和正视周围所有的一切。

  必须长大。从头到尾想明白之后,一切从尝试开始。

  尝试微笑,对自己,对别人,尝试同别人沟通,尝试与人交往。才发现,原来,大家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难以接近,反倒是他们认为我学习好架子大。

  后来,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叫马加爵的人。

  同学与同学之间,老师与同学之间,都在讨论着这个叫马加爵的云南大学生。

  由于马加爵的自卑孤僻和猜疑,他用锤头把同学的头敲开了花。就像我当年想用刀子抹断同学的脖子一样,可怕,实在是可怕。

  不能想象,如果没有秋月,如果我的生命中没有秋月,我的生活将是什么样子。

  马加爵杀害同学的事件过后,学校开始重视同学们的心理健康问题。在一次次公开的或单独的心理辅导的过程中,我的心像冰封的河流被慢慢地一点一点输导开来。

  儿时疯娘带给我的阴影,对穷苦和嘲弄的憎恨,对秋月愧疚感激依赖的心态,所有的一切都如乌云般散去,彻底地。

  重生。心胸开阔无比。

  我开始和同学们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嬉闹逛街,我在一点一点和他们融合。

  北京真美,北京真好!我要留在北京!

  “我要留在北京!”我说。

  我的念头依然疯狂并疯狂地为之奋斗!

  “哈哈,你疯了。就凭你这样一个穷小子,助学贷款还不知道怎么还呢,真是疯小子。”同学们开玩笑地说。

  “是啊,我是疯小子,但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一定会的。”我笑着说。我已经学会开玩笑并完全适应了玩笑话,我不在乎他们是否叫我疯小子,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即使是疯小子又怎样。

  我一边微笑,一边为我的疯狂念头努力。然后当月亮升起的时候,我把所有的努力和想法告诉秋月。我知道她听得见,她明白,她相信我。

  大学将要毕业,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撒网似的到处找工作,终于按耐不住压抑心头已久的疯狂念头,把得来的奖学金还有平时帮老师干零碎活和当家教挣的钱凑起来,拼装了两台机器在宿舍里开了一个小网吧。别看网吧小,来上网的人却排不上队,因为学校的电教室只有上课时才允许使用,而且晚上绝不开放。

  赚了几个钱后我又装了机台机器,并在学校隔壁的民房租了个小房间,我的网络公司就算成立了。

  “秋月,到北京来好吗?” 每次回老家我都要这样恳求秋月,“来吧,我有能力养活你,我会让你过得幸福。”

  秋月微笑着摇头,如秋夜中弯弯的上弦月,羞怯地却依然从容坚定:“既然上天给我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活着,我心满意足,心存感激。到北京,那是你的方式,你的生活,你的世界……”

  又是一个清月高悬的夜里,爹死了。带着满足和幸福的笑容,在秋月的怀中走得十分安详。

  我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公司的业务不断扩展,我建了一个网站,又租了一个大房子,还雇了三个人,最主要的,一个美丽的北京女孩儿爱上了我。

  那时候,我大学毕业刚刚一年。

  “秋月,来吧,跟我走,我不要你一个人在这穷苦的大山深处,我要让你幸福。我爱你,我离不开你。”

  明亮挂在山梁上,那样亲近,那样和蔼,却又那样遥远,遥不可及。

  我真诚地向秋月表白。

  日渐憔悴的秋月,身形已被劳累和岁月压得弯曲,皱纹也爬上了眼角,微笑却灿烂依旧。轻轻地摇头。

  “真的,我是真心的,我爱你,从小的时候,从很小很小的时候……”

  秋月依旧微笑,却坚定地摇头。

  我突然感觉在秋月面前自己那样渺小,渺小到我整个的热情根本无法抗衡秋月一个淡定的意味深长的目光,那蕴含着复杂情感的目光通过微笑轻轻溢出,我却无力抗衡。

  一年, 又是一年。虽无力抗衡,却不能释怀。

  秋月带给我的那种母性的关爱,是支撑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永生的依赖。不管身边的女孩子如何示好于我,都难以抵挡我对秋月的思念和牵挂。

  月光般明丽的双眸,清秀的面庞,丰润的嘴唇,山梁麦地里奋力挥舞着的镰刀,翩翩起舞如蝴蝶般的身姿,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总在梦中出现的是那一对香香甜甜的可爱的茸茸的“小蘑菇”,我的小蘑菇。

  “秋月,我离不开你,我不能没有你,求求你跟我到北京去吧。”

  当我再次跑去哀求秋月的时候,秋月笑着对我“说”她要结婚了。

  “谁?和谁结婚?”我吃惊地问道,一种莫名的恐惧猛地袭上心头。

  秋月依然微笑。我的心像针刺一般。

  “可是,可是你是我媳妇儿,你得跟我走,你谁都不能嫁。”

  我把头埋进秋月的怀抱,呜呜地哭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像小时候一样。

  秋月轻轻拍打着我的背,抚摸着我的头,然后轻轻为我抹去脸上的泪痕。

  “瞧你,怎么还像一个小孩子。”

  秋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啊。”

  我紧紧抓住秋月的衣袖,生怕她跑了似的。

  “你就是我的生活,你就是我的日子,你是我的全部,我不能没有你,我决不让你嫁给别人。”

  轻轻地摇头,深深的叹息,秋月。

  当又一轮圆满的秋月悬挂在夜空时,秋月悄悄嫁给了前村的刘根儿,一个三代单代的老光棍。

  当又一轮明丽的秋月高悬的时候,我对我的新娘讲起了秋月的故事。

  秋月,是上苍赐予我的恩惠,像一粒种子,随缘盛开在我的生命中。多年来,我模糊了她的年龄,模糊了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在我的内心深处,秋月永远是最美丽的。

  秋月,永远是最美丽的。

  永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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