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

　　姐夫离世已有八个年头了！

　　总是想起他断气前的那些镜头：医院里监护仪器上的数字以秒为单位向下递减直到为0，心电图线由波浪状渐趋为直线，姐夫的生命如握在手中的细沙慢慢地漏完，守护在他身边的姐、姐夫的母亲、我的父母和我只能眼睁睁地痛心地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消逝。当把他那读五年级的女儿从课堂里带到医院时，姐夫已不能开口不能睁眼，女儿扑到他身上哭叫着“爸爸”，二滴大大的泪珠从他的眼角缓缓滑出！

　　姐夫带着对女儿的牵挂带着对人世的不舍走了！

　　认识姐夫的人，最常说的一个词是：好人，姐夫确实是一个好人！

　　他对姐姐真心实意，因为家境不好，结婚时他们的生活不富裕，为了让姐姐生活得舒适些，他业余干起了修理活——帮左邻右舍修电器，白天他要到校上课，晚上回家后修理，常常熬通宵，他的病根可能就是那时落下的吧！而他最高兴的事就是把辛苦几个晚上的钱如数地交到姐姐手上，任凭她花去！病重了，他知道无力回天，他担心欠债让姐她们孤儿寡母生活困难，坚决要求回家不再治疗；临去的前几天，又不断地叮嘱姐姐，要她把家里的结婚照取下来，免得看着伤心，还劝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对孩子就更不用提，有时孩子成绩不好，姐姐急怒攻心，不由自主地骂孩子，事后姐夫总会把孩子拉到一边，细致地给孩子分析问题，不骂孩子，女儿粘他！

　　对左邻右舍，他特别热心，只要有人叫他帮忙，他从不推辞。他干修理，一半也是为了邻居们。那时工资少，外面修理费用贵：如电视机，只要开盖就是一百，再加上维修费、换零件费，加起来一般要三百左右，而大多数人的工资只有四五百块钱！姐夫是物理老师，他很聪明，一般的家电他都能修理，机械手表之类的小物件，他一样能手到病除！他知道修理家电的零件费用成本并不高，很多只有几块钱的成本，外面的修理铺是漫天要价，看着邻居们有时家电坏了的苦恼样，姐夫便盟生了修理的愿望！

　　姐夫给人家修理，收费一般在30元左右，极少超过50元，他接的活特别多。而他又细致：家电坏在哪里，他要和别人说清楚；换了什么零件，本钱是多少，他也要和别人说清楚；今后在家里使用的时候要注意什么问题，他还要和别人说清楚！修好了，他总是把人家的家电擦得干干净净，别人没有时间来搬，他就一个人哼哧哼哧地给别人送过去！只要到他们家修理过东西的人，总是赞不绝口地说姐夫有菩萨心肠，是好人，难得一见的好人！

　　我到他家玩时，总是见他呆在阳台里垂着头趴在台灯前忙碌，影子投在墙上像巨人！也许这意味着好人就是巨人！现在每每想起他来，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一幅剪影！

　　在单位无论份内份外，他都热心地帮着人，姐姐常骂他是“傻瓜”，不会拒绝别人，他总会憨憨地笑，又憨憨地说一句：谁家没有个难处呢！这个“傻瓜”在单位人缘极好，上至校长，下至门房都夸他心肠好，惋惜好人命不长！

　　因为姐夫老家远，大多数春节，他都在我们家度过。一回去，他总是细心地检查家里的煤气开关、家用电器等，当我们玩得正欢时，他在埋头修理；闲下来了，他就陪爸爸妈妈打花牌（我们老家玩的一种纸牌，要算和的），爸妈年纪大，出牌慢，尤其是妈妈，打出一张牌，又收回去，犹犹豫豫半天，一张牌还出不下来，姐夫就笑眯眯地等，有时，妈妈算和算迷糊了，就把牌凑到姐夫跟前要姐夫帮她算，姐夫就放下自己的牌认认真真地替妈妈算，还出主意让妈妈打什么牌，爸妈特别喜欢这个女婿，吃饭的时候总是给他挟一堆的菜。姐夫去世时，爸爸妈妈在医院里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他们没有当他是女婿，当他是儿子！

　　他对我们几姊妹，是尽心尽力！哥哥家有难处，他借钱给他们送过去；我老公出差，他帮着我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弟弟找工作有麻烦了，他跑前跑后，出力出钱，还低三下四地去求人！因此，有什么难处，我们总会想到他，他总会想方设法替我们解决！

　　我们几姊妹，也从没有觉得他是外人，他就是我们的哥、弟！

　　正因为如此，当他和我们一起玩的时候，无论大小，总喜欢“欺负”他，说他受妈妈影响，出牌又慢，打得又臭，他从不较真，继续笑呵呵地玩，继续笑呵呵地大叫：我，我，我就出这一张，同时用眼睛的余光瞄我们，察看我们的动静神色，我们无动一衷时，他的牌就迟迟拿不下来！他的这些举止常惹得我们大笑！笑声宛如昨天，可事已过境已迁，物还是人却非！

　　我常想好人为什么命不长？可能是好人心中没有自己吧！好人一天到晚在为别人而活，为爱人为孩子为家人为邻居为同事为朋友为他人……惟独没有为自己！别人的心是完整的一块，好人的心，要分成好多块，好人大多是累到心碎而死！

　　姐夫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跳舞，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但他英年早逝！想起他时脑海中闪现的全是他为别人的画面：他到厂区里接下夜班的姐姐；他为女儿学校修投影仪；他把在外面玩累了的我的孩子顶着送到我家；他和别人一起把电视机抬下楼；他和水泥帮邻居泥墙；他帮老乡买车票；他挤公交为别人买零件……在我印象里，居然少有他坐下来的情形，他一直奔着奔着，奔到心力交瘁，终于躺下去永久休息！

　　姐夫在世上，只活了37个年头，生命何其短暂，但他平凡的生命活出了不平凡的色彩：“好人”，这是对一个普通人最高的礼赞，这一生，也值！

　　愿姐夫走好，不，愿哥走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