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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

作者: 寻找梦幻岛 完成状态:已完结

吴王


  我还记得高阳出嫁的那一天,烈日临空,毫无遮掩。

  我看着高阳缓缓地跨出碧云宫,珠帘轻晃,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知道她的脸上一定是高傲和绝望。

  大唐的高阳,风火般强烈的爱恨—

  我却永远无法正视她凄迷的眼睛。

  “三哥,三哥—”轻轻地,无力地,残存着零星希冀的呼唤。我知道她的渴望,知道那花轿里浸泡在泪雨中的新娘。我什么都不能回答,我只能扭过头去。这样才没人知道我的泪,这样我才是英武的吴王。

  轻快的喜乐声渐渐消失在我耳边,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寝宫。母亲温柔地坐到我的身边,立时一股淡淡的馨香紧密地围绕着我,我贪婪地呼吸着,却抑不住溢出的哀伤。我回避着母亲的眼睛,因为男人不愿让任何女人察觉她的脆弱,哪怕是他的母亲。

  “你是可以带走她的,只要你想,只要你想—”母亲抚着我的脊背。我默默摇头,我怎么能走?


  从我懂事起,我就一直活得不轻松。母亲的爱高贵而体贴,但她看我的眼神却仿佛一直都是哀伤而沉重的。我的优秀,我的才识,甚至旁人的赞誉,对她而言,好象都是一个不堪承受的负累。她常常摸着我的背莫名地流泪,她悲伤地对我说:“恪儿,恪儿,你怎么长得这么快,多希望你一直是个小男孩,永远待在娘的身边。“我笑娘痴,我是那么迫切地想长大,想当个铁骨铮铮的男儿,随着父皇的战骑,驰骋沙场。

  父皇很喜欢母亲,不仅因为她绝世的美,更因为她与世无争的娴雅。我很早就能体会父亲的心情,下了那威严的朝堂,他渴望的依旧是人世间最平凡的温情。

  父皇也很喜欢我,他常常把我举过头顶,然后认真地端详我。看着看着他就真心地笑了,我知道那笑容意味着什么,他在说着“这个儿子最像我。“

  因了父皇的宠爱,我和母亲一直都活在后宫无形的硝烟中。我惧怕那一双双伪善的眼睛,我更怕她们会在有一天把我从母亲的身边带走。我无畏孤独,但母亲是离不开我的。


  高阳出嫁已经三个月了,她回宫见父皇的时候,我偷偷地溜了过去。我远远地隔着窗看她朦胧的身影,她似乎又成熟了一些,丰韵的身子懒懒地靠着父皇。父皇爱怜地看着她,不拘地笑着。我似乎看到了儿时的高阳:在父皇的寝宫里,追着我一直喊着,喊着“三哥,三哥—”清甜的声音在整个宫里徘徊着。我送她的银铃也在她的腰间欢快地鸣响。我边跑边回头看她通红的的脸,笑着招手“我在这边呢,高阳,高阳—”直到父皇的手有力地将我们抱起。父皇亲着我们的脸,我感受到他硬硬的胡须……

  那个整天粘着我的高阳已经嫁作人妇了,驸马是宰相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我完全理解父皇的安排,房家是棵稳妥地茂树,足以庇护任性的高阳。我还记得她临出嫁的那个晚上,我们静静地坐在碧云宫的阶上,她的泪一直没停过,重重地落到我的心上。她轻喊着:“三哥,带我走,走到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兄妹的地方。”我不曾抬头,不曾看她,不曾回答……直到天已微明,高阳的泪已垂尽。她漠然地对着我的背,说:“李恪,我要嫁人了,我带着对你的恨嫁去房家……”我不敢再看她,我怕自己会突然摧毁自己苦守的戒律,抱着她,飞身上马,奔出宫门,奔出长安……高阳踏着满地的哀伤在清冷的微明中,决然地离去。我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却再也听不到她腰间清脆的铃响。

  我没有勇气跨进寝宫去叫一声“高阳”,我知道她恨我。

  我默默地离开,带着儿时残存的记忆……


  当我已到就藩吴王的年纪,朝臣们都迫不及待地上书父皇,要我即时去安州赴任。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么在乎我的去留,我不过是个庶子。母亲说:“因为他们怕你,怕前朝的余辜,怕隋朝的精血在你的身上延续。他们的手上沾满了我们家族的血,他们老了,心虚了。”我笑着说:“我不是隋朝的延续,我只是大唐的皇子。”母亲突然流着泪,抱紧我:“只可惜,只有母亲一个人相信你只是大唐的皇子。这就是你此生的悲剧。”

  父皇为了留住我费尽了心思,我常常看到他寝宫的彻夜灯火。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恪儿,恪儿,没有人能够让你从我的身边离开,你是我的影子。”我那么坦然地看着父皇,说:“我多么骄傲是您的儿子,但我更骄傲的是做你的臣子,你可以当一个优秀的父亲,我却更膜拜一个伟大的帝王。“父皇欣慰而无奈地看着我,那一刻,我觉得父皇有点老了……


  我在去安州之前去看了高阳,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丈夫房遗爱。他是个沉默的男人,长得高大魁伟,但我知道高阳不会喜欢他的,因为她的心性从来都那么高。

  高阳的脸色不太好,眼神是微微黯淡的。她背对着我,一直不肯回头。我轻轻叫她:“妹妹,妹妹……三哥就要去安州了。”高阳冷冷地垂下头,幽幽地问:“安州会是个与世无争的好地方吗?”我说:“是的。”高阳突然笑了,声音是沙哑而冗长的,“你去了一个与世无争的好地方,却把你憎恶的一切抛给我……”我哑然无声,只有深深地心痛。

  我在高阳那凄惶的笑声中疲惫地退出来,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儿时高阳的稚嫩的声音:“三哥,三哥,你要去哪儿啊?带我去好不好?不然我会告诉父皇的。”“三哥,三哥,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我要跟着你。”“三哥,三哥……”

  我痛苦地甩甩头,我的小高阳,三哥真的要离开你了。

  我离开房府时,近乎乞求地对房遗爱说:“好好待她,宠着她,包容她,给她想要的一切。“他默不作声。我继续说着,”我会先补偿你。“然后我看到他的眼睛微微地动了一下。


  我辞别长安的时候,向父皇为房遗爱求了一个掌握实权的官职。父皇不加考虑地答应了,因为我一向很少求他。他一直送我,一直送我,仿佛我的前路是没有尽头的。他伤感地看着我,一遍两遍都不够,他说:“恪儿,我很快会让你回来的,回长安来,一直待在我身边。“我轻轻摇头,”那可能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也不是朝臣们想看到的结果。“也许是我说中了父皇的痛处,他如此无力地垂下头去,在这无可奈何的时候,他只是个惶然而可怜的父亲。我的泪那么自然地流了下来,不知是为父皇还是为我自己,亦或是我深深挂念的高阳。我开始有点明白母亲对于我的悲伤,开始逐渐感知仿佛早已笼罩在我头上的可怜的宿命。


  当我从安州回来的时候,朝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的大哥,也就是曾经的太子,因为谋反被废流放。我的四弟魏王也被幽禁,储位悬空,朝野一片议论。我其实不想在这时回来,旁人会很容易地把我和争位联系到一起,我承认,我是有当太子的梦,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像父皇一样号令天下。我并不怀疑自己做帝王的能力,但我却深知嫡庶有别。

  而这次我回来,却只因高阳。在偌大的长安城流传着关于她的不忍耳闻的传言。她与一个年轻的僧人辩机惊世骇俗地相爱了,爱得满城风雨,爱得连传情达意的玉枕都摆到了大唐天子的几案上。多么荒唐的爱情,一个出身高贵的公主,一个不能涉俗的僧人,结果只能是龙颜震怒,举国不齿。

  我可怜的妹妹,就算她被所有的人唾弃,我依旧愿意包容她,宠她,为她遮挡一切。

  我看到高阳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一个寂寞的池边,呆呆地望着满池的浮萍。我远远地叫她:“高阳,高阳—”她回过头,有些陌生地望着我,眼底盛尽哀伤。我不能自持地跑过去,紧紧地抱着她,我感受到她的身体那么无力而绝望。我突然后悔了,后悔她嫁人的那晚我没有带她离开,留她在一个没人能懂她的世界里,倍受耻笑与奚落。

  “傻妹妹,你怎么能爱他呢?怎么能爱辩机呢?”

  “因为你不愿爱我……”

  我半晌无语,只能更用力地搂紧她……

  一池萍碎……


  我试图救辩机,我冒着忌讳求了父皇很多次。父皇却坚定地告诉我,辩机必须死。他要用辩机的血洗去皇室的羞辱,洗去高阳的羞辱。我无法跟父皇解释,错在高阳,辩机只是个多情的痴者。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看看辩机。然而站在我面前的他是如此清秀睿智,不涉尘俗。我都不禁有些怪高阳,用她的任性和偏执毁了这个年轻有为的僧人。

  辩机比我想象中平静许多,仿佛明天不是残酷的死亡,而是安静的新生。他向我淡淡地笑着,说:“吴王,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该你了。公主的一颗心是世间最纯的性灵,拒绝了她,她早晚会死去……”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是仓皇地离去。

  我开始明白高阳为什么要和辩机在一起,因为他懂她,愿意为她舍命。


  辩机被腰斩了,这是种凛厉而残忍的刑法,受刑人不会即刻死去,而要惨遭剧痛的折磨。我坚持看完了行刑的整个过程,我坚持替高阳送走辩机。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是坦然的,是无畏的。我突然那么羡慕辩机,他是自由的,自由地生死,自由地爱恨。鲜血留尽,便了然无挂。在他将死的时候,只留给了世人一个惨白的笑,我知道,他要做的,都做了。

  我想带着高阳离开长安,离开这个伤心欲绝的地方,可是父皇不允。父皇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儿女接踵的变故已令他心力交瘁。他想让我成为大唐的新太子,成为永不离开他的儿子。我知道希望是渺远的,但不否认,我心里仍残存着对那个位置的欲望。但朝野依旧是一片高涨的反对声,是啊,那些元老功臣们怎么可能把仇人的子嗣推到自己的头上?

  所以我对失败的结果并不意外,我那个早就折翼的梦想,只需我稍再用力一掐,它便灰飞湮灭了。我面无表情地匍匐在新太子的脚下,听到的是一声怯懦的回应。我软弱的九弟晋王又成了一个权力的附属。我抬起头,看到的是太子的惊慌无措和父皇绝望的悲伤。

  我觉得这样的结果是好的,我终于轻松了,可以带我心爱的妹妹去过儿时那单纯的日子。父皇歉疚地抱着我,说:“恪儿,走吧,去你的封地再不要回长安。”我求父皇让我带高阳一起走,但他毅然地拒绝了:“她留在房家是最安全的,而你以后只能靠自己护佑自己,她会成为你莫名的罪证,而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人有事。”我望着父皇苍白的脸,其实他早就洞察了一切。他一直在努力改变我的宿命,但依旧逃不出与生俱来的禁锢。他明白我和高阳之间的感情,但为了我们各自的安全,而把我们安排在两条不同的轨道上。他是个苦心的父亲,只是他不能成为决定我们命运的帝王。

  我决定遵从父皇的安排回安州,母亲很欣慰。她高兴地搂着我的肩,说:“恪儿,这次你是真的自由了,你可以轻松地活着了。只有你活着,我才能够活下去。”我没有说什么,只要母亲觉得好,我就是值得的。只是,我可怜的高阳,我又一次抛下她,让她寂寞,让她绝望。


  也许是天可怜高阳了,这次我没有走成,因为父皇病势加重,已近弥留。当我赶到他的寝宫时,他几乎已不能成言了。我握着他的手,那曾给过我无数力量与支持的手。我再也无力控制溢出的泪水,任它长流在父皇的榻前。父皇望着我,也默默地流泪了。他断断续续地对我说:“恪儿,不要—再回—长安了,你是我最引以为豪—的儿子,我是个—失败的父亲,因为—你的梦—断了。”我摇着头说:“但你是最伟大的帝王,做你的骄傲就是我的梦。”父皇的眼睛缓缓地合上了,最后一滴泪也在他瘦削的脸颊上缓缓地滑过。我知道父皇是带着许许多多的遗憾离开的,我没能成为太子的遗憾,不能再爱母亲的遗憾,以及高阳悲剧的生活。但至少,他轻松了。

  这时高阳才慢慢地进来,她静静地看着父皇,看了许久。然后她突然放肆地笑起来,笑得整个寝宫都仿佛颤栗着。所有的人不禁慌乱地窃窃私语,斥责她的不肖,斥责她面无哀容。只有我明白,高阳是悲伤的,她的心在滴血,她最清楚父皇对她的爱,父皇竭力在保护她,竭力在维护她的骄傲和任性,他让她成为了大唐最高贵娇艳的女人。或许因为辩机,高阳恨过他,但那恨是短暂的,是伴着那更深的爱的。

  我可怜的妹妹,连她的爱恨都令世人迷茫,我怎能不把她护在身后?只是我怕有一天我也无力再挡在她的前面,我也不能主宰我的方向。我慌张地捂住高阳的嘴,慌张地抱着她离开,高阳在我怀里尽情地哭着,边哭边喊:“我是恨他的,他杀了我的辩机,我更恨他,没能让你成为天子。你才是最优秀的皇子啊!可是我又那么爱他,那么不想让他离开。”我用尽力气搂住高阳,任她的泪淹没我残破的心情。

  我想带高阳回安州,我知道长安城已经没有人可以再宽容我可怜的妹妹了。他们眼中她是放荡的,是不顾礼仪廉耻的,最恶劣的是她的不肖。我不能把她留在这个危机重重的牢笼里。

  高阳却第一次拒绝了,曾经她是那么迫切地想跟我在一起。她对我说:“三哥,其实你比我更危险,带我走,你将又多了一个隐患。如果曾经我最大的梦想是和你在一起,那么现在,我只想你好好活着。只要你活着,你的梦就会有复苏的一天。”我知道她心意已决,我只能独自上路。其实,我真的想告诉她,我的梦一直都没有消失过,因为我心底最深处的梦,是我对她的爱。

  我的马慢慢前行,我知道高阳一直看着我的背影,所以我没有回头。我的泪洒在离别长安的路上,只是不想让她看到……


  永徽四年,房遗爱谋反,我因当年对他的举荐也被牵连其中。长孙无忌力劝李治杀我,我那个软弱的弟弟便含着泪在圣旨上盖了玉玺。不过我一点也不怪他,事实上我仿佛是期待这结局的。因为,我可以跟我最爱的人在一起了。

  我在牢里见到了高阳,她一身缟素,却平静异常。

  她对我说:“三哥,我们终究不能好好活下去。”

  我笑着告诉她,这是我们既定的宿命。

  高阳也笑了,璀璨动人。她说:“三哥,你是我最爱的人。从儿时到现在,从未停止过。”

  我回答她:“我也同样爱着,只是不敢违背那世俗的伦常。”

  高阳把头靠在我的胸前:“我要伴着这心跳去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兄妹的地方。”

  我有力地抱紧她,说:“我愿随你去任何一个地方。”

  我们的泪都不约而同的流了下来,不是悲伤,而是欢跃。我们历尽一世的错过,我们历尽一生的回避,终于在死前回到这生命与爱的源头。

  我们相拥而死。

  我们都轻松了,自由了,都用尽全力爱了。

  那一夜,久旱的大地下了第一场雨。

  大唐,繁华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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