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市井却热闹了，大街小巷，门眉楼顶，五光十色的灯光全亮了。夜幕下的古城犹如花枝招展的美少女，青春亮丽，光彩照人，让雪儿眼花缭乱，惊叹不已。
燕子领着雪儿来到一家典雅别致的门楼前，大门上方是一朵用粉红色灯管饰成的大荷花，周围又点缀了小荷和绿叶。红花绿叶下是几道蓝色的曲线，曲线时明时暗，荷花就似浮在清波荡漾的水面上。“清荷歌厅”几个草书大字就镶嵌在红花绿叶里。雪儿打量着装饰华丽的门眉，心里又在打鼓了。
踏着铺有地毯的楼梯来到二楼的大厅里，雪儿发现，天花板上的灯却是装在洞里的，从洞里泻下的灯光就成了一束束光柱。吧台里的女孩正在用探询的目光打量她。雪儿忙将目光移向一边，却又发现吧台旁边的沙发里懒懒散散地坐着几个袒胸露背的女孩，也在盯着她看，雪儿就有些不自然。
燕子显然同她们很熟悉，同她们打过招呼后，把雪儿作了介绍。
几个女孩漫不经心地朝雪儿点了点头。雪儿觉着她们似乎随便了些，心里却不那么紧张了。
燕子安排雪儿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却进了旁边的侧门。
大厅其实并不大，只是灯光昏暗，才让雪儿有了幽深的感觉。
雪儿正坐在沙发上四处打望，却见燕子领着一位西装笔挺、戴了墨镜的男人走了过来。
雪儿本能地站了起来，男人在她面前停了脚步。
燕子对雪儿说：“这是杨总。”
被称作杨总的男人是个中年人，腰阔背圆，看着很壮实，也很有派头，比雪儿足足高出半个脑袋。
男人就用极有穿透力的目光打量雪儿：“欢迎你来我们歌厅，详细情况让燕子告诉你，愿意在这儿干就留下，不愿干我也不勉强，想好了告诉燕子。”
声音不大，却透出不可抗拒的威严。他简单的同雪儿交谈了几句，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几个女孩，唧唧喳喳的声音立刻就没了。雪儿隐隐觉得燕子似乎与他关系不一般，他说完话转身就走，燕子跟着他一块出了门。
也就几分钟功夫，燕子就回来了，在雪儿身边坐下说：“老板对你的印象还不错，你要是愿意，今天就可以上班。”
雪儿心里就有热流涌动，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工作。同时，也从内心感激燕子。她觉着没有燕子举荐，是不会这么顺利的。就在这时，又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孩走了进来，咋咋呼呼地坐在沙发上。
“都坐在这儿干嘛呀？” 雪儿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燕子。
“等客人呀，一会儿来了客人，看上谁谁就得陪着，那怕玩个通宵你都不能走。”
雪儿就在心里想，那还不把人累死呀。
就在雪儿脑子里紧张地思考干还是不干的时候，门外走进三个人来，服务员赶忙过去招呼：“欢迎三位光临！”
就像隔墙有耳，杨绍德快步走进大厅，一改刚才的矜持，满脸堆笑地朝凸着将军肚、身穿休闲装的人说：“是李局长啊，好久不见了，兄弟怪想的。”
李局长却半真半假地说：“你哪是想我呀，你是想我的钱哩。”
杨绍德一脸认真地说：“兄弟真地是想了。”却大声喊领班过来：“李局长来了，快去按排，招呼不周我拿你是问！”
领班扫了一眼沙发上的女孩，走到燕子和雪儿面前说：“你们俩个。”又指了指另一位女孩说：“你也去！”
燕子对雪儿说，那几个人是渭阳县公路局的李局长、侯秘书和司机小张，是这儿的常客。李局长出手很大方，就是脾气有点大。
雪儿跟着燕子走进包间的时候，李局长已经手持话筒引颈高歌了。侯秘书专心致志地摆弄电视机旁的黑匣子，司机则坐在一边心不在焉地看李局长唱歌。服务生刚把几样小吃摆上茶几，燕子和那位女孩伸手捏了便吃。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雪儿感到压抑的同时，心里还有些许莫名其妙的恐惧。
侯秘书问她们谁唱得好。
燕子指着女孩说：“小王唱得好，是我们歌厅的歌星。”
侯秘书说：“那就小王了，你陪李局长。”
“你陪我们小张。”侯秘书指着司机对燕子说，自个则在雪儿身边坐下。
雪儿下意识地朝旁边挪了挪身子，侯秘书怔了一下：“你是新来的？”
雪儿说：“今天刚来。”
侯秘书噢了一声：“怪不得面生哩。”又问：“会跳舞吗？”
雪儿摇了摇头。
“会唱歌吗？”
雪儿就又摇头。
侯秘书很豁达地说：“没关系，那就陪我喝茶吧。”又问雪儿：“喝啥饮料？”
燕子说：“她刚来，啥都不知道，就喝雪碧吧。”
侯秘书说：“你们今天一定要让我们李局长玩得开心，李局长高兴了，下次还是你们仨。”
燕子说：“你放心，我们一定让李局长尽兴。”
那天李局长的情绪似乎不大好，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不是闷了头喝啤酒，就是扯着嗓子唱歌。他的嗓门倒很宏亮，只是老跑调儿，歌儿从他喉咙出来就大大地变了味，鬼哭狼嚎一般。李局长爱唱什么歌侯秘书似乎全知道，他先是认真地查找目录，找好一首歌就储存在电视机旁的黑匣子里。李局长喝酒时，侯秘书就唱歌，李局长没兴趣跳舞，侯秘书也就免了，只有小张频频邀了燕子去玻璃隔墙后跳舞。在侯秘书的再三鼓动下，雪儿试着和他跳了一曲，却老是绊脚。侯秘书见雪儿真的不会跳，也就不再难为她。
最多也就一个小时，李局长说了声没意思，放下话筒就走。小张忙撇下燕子，抢在李局长前面下了楼。
侯秘书手忙脚乱地从皮包里摸出几张老头票，发给她们每人一张说：“今晚李局长心情不好，改天再来。”
燕子和小王也不道谢，将钱装进随身携带的包里。
雪儿脸上烫烫地，手里就似捏着一块烧红的炭，浑身的不自在。
包间里只剩她和燕子的时候，雪儿说：“这就完了？”
燕子说：“完了。”
雪儿就有了恍若做梦的感觉，她摸了摸有些发潮的额头问燕子：“你刚才和那个司机在里面真的就只是跳舞吗？”
燕子就朝雪儿瞪眼睛：“你想要我做什么？”
雪儿吞吞吐吐地说“那…那司机还不趁机占你的便宜。”
燕子说：“你累不累呀！”
尽管雪儿脑子里有许多解不开的谜，那一百块钱毕竟挣得太容易了，第二天，她还是随燕子去了清荷歌厅。
这一天依然相安无事，雪儿就在心里想，莫非真有天上掉元宝的事，早知省城的钱这么好挣，三年高中我就不上了。
那天，她们陪的是几个南方客人，雪儿从里间出来脸色就有些不好看，那客人更是一脸的不高兴。燕子借上洗手间的机会好生规劝雪儿，总算勉强对付了一个晚上。
雪儿一回到住处就将坤包摔在床上说：“那小子真不是东西，腰都快要让他箍断了，下次再要碰上这种人，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可千万别任性，实话对你说，这几位客人还算比较文明的，没让你出台就算便宜你了。”
“啥叫出台呀？”
“就是客人带你出去玩。”
雪儿就又糊涂了：“黑天半夜的，上哪儿玩呀？”
“算了，一两句也给你说不清，你记住，碰到难缠的客人一定要忍着点，人家就是花钱寻开心的，要不凭啥给你那么多钱。”
“你说的我都懂，可让个男人搂搂抱抱的，心里总是不舒服，一进里间浑身就起鸡皮疙瘩，我要是不克制，早扇他们耳光了。”
“就你这性格，要吃这碗饭还真不行，再将就一段时间试试看，实在不行，咱再另做打算。”
雪儿想了想说：“也只能这样了。”
一个细雨濛濛的晚上，燕子一进包间就闻到浓烈的酒味，她立刻就有了种预感，这回真的要有麻烦了。果不其然，雪儿每次伴舞出来，总是阴沉着脸。下班后一出大门就说：“我再不来这种鬼地方了！那男人就像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一进里间就在人身上乱摸，我劝了他几次都不顶用，真地没法干了！”
燕子完全理解雪儿的心情，哪个女孩摊上这种事心里都不会舒服。然而，职业性质决定了你必须面对这样的事实，只要你从事这个职业，随时都有可能遭遇这种尴尬和耻辱。面对纯洁质朴的好朋友雪儿，燕子只能好言相劝：“你再想想，想要继续干，就不要再想今晚的事，要是咽不下这口气，咱就趁早另作打算，就你这性格，迟早会出事的。”
“你说得对，我很感激你，这钱确实挣得容易，可是我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我也担心自己实在忍受不了时会做出傻事来。”
“当初我也像你一样，时间一长也就想通了，不就是搂搂抱抱吗？又不少咱啥，有这钱为啥不挣？如今在哪里混饭都不容易，咱乡下女孩除了当保姆，端盘子，在发廊打工，还有啥好干的。累死累活地一个月挣三四百块钱，还不如在歌厅混哩。”
雪儿说：“还是算了吧，总不能为了钱连脸面都不顾了。”
在燕子面前，雪儿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观点。心里怎样想，嘴里就怎样说。她们是好朋友，燕子当然也不会介意。然而，这回燕子却不高兴了。燕子同样是那种不善于掩饰的女孩，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心里不快，说出的话也就不中听：“不想干就算了，干嘛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要不是歌厅里给钱多，哪个女孩愿意拿自个不当人。父母把咱抓养这么大吃了多少苦，和他们相比，咱受的这些委屈算个啥？趁着还年轻多挣些钱，让父母后半辈子也享几天福，这有啥错？咱又没挣不干净的钱，咋就不顾脸了？”说到伤心处竟然落下泪来。
雪儿也觉着自己言重了，忙说：“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何尝不想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只是我的性格不适合在歌厅里干，不管往后干啥，我啥时候都不会嫌弃你。”
燕子没理雪儿：“咱俩从小就在一个被窝里钻，谁还不了解谁，你不想在歌厅干我不反对，但我不许你小看我，我虽说没你那么高尚，但也没你说得那样贱。人分三教九流，各有各的活法，用不着轻谁重谁。那些手里有权的，假公济私，大把大把地捞钱，你能把人家咋样。你也看到了，来歌厅消费的，不是经商就是当官的，平头百姓有几个？这样想想，咱也就心安理得了。好在省城离家远，要是在咱县里，一个月一万块我都不干！”
雪儿见燕子动了感情，忙拉了燕子的手说：“你放心好了，咱俩啥时候都是好朋友。”
燕子抹去脸上的泪水说：“明天上午咱俩出去找找，看有没有啥合适的活儿。”
燕子领着雪儿大街小巷跑了一整天，天快要黑的时候，才在大唐塔下的一个小饭馆找了份工作。
饭馆老板叫赵大成，年纪五十上下，络腮胡，啤酒肚，看着凶巴巴的人却干脆。他简单地询问了雪儿来省城的时间和经历后直截了当地说：“在饭馆打工可是个苦差使，起早摸黑，择菜和面，洗碗端盘啥活都得干，看你娃是个灵醒人，要是不嫌屈尊，管吃不管住，每月三百元。”
雪儿和燕子交换了个眼色说：“师傅，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行不？”
赵大成说：“行，我是个直人，不喜欢拖泥带水，想好了就早早回话，过了这两天我就不等了。”
从小饭馆出来 ，两人肚子都有些饿了，便在一家小摊要了两碗米线。觉着还不是很饱，就又要了烤鱼，美美地吃了，心满意足地返回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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