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很会摆龙门阵也就是说故事。我觉得这一点很相似于高尔基的外婆,虽然我永远也成为不了高尔基。
外婆摆的龙门阵多带有灵异诡怪神话色彩,总是蕴含着世事轮回因果报应劝人向善的含义。很象蒲松龄的聊斋,但外婆一点不识字,当然也没有看过什么聊斋,外婆的龙门阵只是乡间人们一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和传说。按照文学的分类,应该属于民间文学里的民间故事。外婆的龙门阵很多,似乎从来没有讲完的时候。外婆的身上象是有一个装龙门阵的神奇口袋,只要牵着口袋一抖就会轻轻松松跳出来一个龙门阵。一个接着一个,一个不同一个,讲完一个又有一个,讲完两个又有两个。
外婆常常一边做事,一边给我们摆龙门阵。外婆煮饭时会给我们摆,一个穷得钉铛响娶不上亲的单身汉下地回来,突然发现破旧的饭桌上摆了一桌可口的热气腾腾的饭菜,什么九大碗呀红烧肉呀,萝卜青菜当然就不消说得了,反正应有尽有,吃得舒舒服服就是了。单身汉第二天假说又下地干活,去了不一会突然折回家,发现自己小小的水缸里突然嘣咚一声,水花一溅,一只蚌从水缸里弹到地上,一个美丽的蚌精仙女就从蚌壳里出来,挽起衣袖就开始淘米洗菜煮饭。单身汉悄悄拿走了蚌精仙女的蚌壳,于是两人就结成了快乐的夫妻。洗衣裳时外婆会给我们摆,另一个也是穷得钉铛响的单身汉遇上一个美丽善良的毛狗精,天天来给穷汉洗衣服,但结果同前头的单身汉不同的是,后来两人结为夫妻并生了孩子后,丈夫在逗孩子的时候戏谑说,么儿乖乖不要哭,你妈是个毛狗精。于是毛狗精一气之下抢过毛狗皮穿上又变成一只毛狗冲出家门再没有回来。晚上哄我们睡觉时,外婆会给我们摆熊家婆的龙门阵。还说快睡快点睡着,不然熊家婆来了!吓得我们连忙钻进被窝里。
对外婆的龙门阵我们总是津津乐道。对外婆摆的龙门阵的情节我总爱穷根究底。我问外婆,单身汉那么穷,家里米都没有,那些肉和菜是哪里来的嘛?外婆不耐烦地咳嗽一声,吐出一口痰,说,变的噻,蚌壳精神通广大,手一挥要变什么都会有。我又问外婆,毛狗精咋个要走嘛?走了咋个又不回家了嘛?外婆说,气了噻!咋个又不回家了就不晓得她的了。反正没有回家。你打破砂锅问到底干啥子嘛?我又不是毛狗精,咋个晓得她的呢?而对外婆摆的猪儿虫精,我却觉得非常恶心。想想,一只小小的猪儿虫被装在木柜里,逐渐成精逐渐长成一只柜子都塞不下的肥腻腻的猪儿虫的样子是多么令人讨厌。
那时没有电视,我们所居的小小的沙河地塞路偏,放电影的唱川戏的三月两月也不见来一回。而且那时买一张戏票要吃一斤多米了,妈妈从来不会让我们去看戏,还说几岁的娃儿看得懂啥子?虽然娃儿去看戏一公尺一下是不用买票的,只要有大人带。但因为妈妈自己从来不去看,我们也就从来没有被带去看过。而幼小的我们也还没有来得及阅读什么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之类,于是外婆的故事就成了我们唯一的文化消遣,成了我们没有屏幕的电影电视,成了我们没有戏台和演员的川戏,成了我们没有文字的童话故事。我们姐弟仨特别是已经有点简单的理解能力的我听外婆的故事简直听上了瘾,一谗起外婆的龙门阵来的时候就象是有虫子在心里爬,不听一个是了不了事的。于是我们往往不顾外婆忙得团团转,扯着外婆的围腰帕撒娇说,婆婆(我们当地对外婆的称呼)摆一个嘛,摆一个嘛!外婆有时会说,等一会嘛等一会嘛,有时也会发火,妈卖×哟你没有看我手脚都搞不赢吗?
对外婆给我们摆的龙门阵,参加了工作有着革命思想进步观念的妈妈是很不以为然的。她说外婆,给娃儿些嘛摆点好的嘛。摆点黄继光刘胡兰嘛,摆点解放军叔叔打仗的嘛。尽摆些迷信的东西。
每每这时,外婆就有些尴尬,不安地用围腰搓着手,埋着头低着眼说,我晓得啥子你那些龙门阵哟。我还不是只会摆这些。其他的我晓得啥子哟。
外婆很会摆龙门阵,会摆很多很多的龙门阵,却从来没有唱过歌。我确实没有听到外婆唱过歌。我想外婆可能一点也不会唱歌。不过我也从来没有想听外婆唱歌。外婆喉咙从来都不清爽不利索,随时都象有一口酽痰卡在其中象开火车一般隆隆作响。外婆的声音一天到晚都是沙哑的,连说话都象是用一把烂木槌在敲一面破锣那样嘶哑艰涩,唱起歌来既不会悠扬也不会宛转,一定很不好听。
而在那一年,我却终于听到了外婆唱歌,听到了外婆唯一的一次唱歌,虽然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歌唱。
那是外公逝世的那一年。
我幺舅突然托我幺叔来赶信,说是外公病危。心急如焚的妈妈因为暂时请不了假,就叫外婆和幺叔带上我们先赶路,说自己随后赶来。外婆急急找来一挑箩筐,让幺叔一头挑没满五岁的我,另一头挑二岁多的二弟和几个包裹,自己背上我刚几个月的三妹,和幺叔急急上了路。那一天太阳很毒,辣辣的晒得人生疼。我和弟弟坐在幺叔挑的箩筐里遭晒得眼睛都睁不开,人都晒蔫了。外婆顺手从路边的荷塘里扯下两片大大的还滚动着水珠的芋荷叶,盖在两只箩筐上面,于是我们在荷叶底下便尝到了带着一丝荷叶清香的荫凉,很快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我迷糊了一会,从头顶上的荷叶缺口望出去,看见外婆已经被幺叔甩掉了好长一截路,远远落在了后面。油纸伞下焦急不安的外婆满脸晒得紫红红的,汗水油浸浸的淌得满头满脸,发髻湿了,粗白布的偏襟衣湿了,背三妹的背带也湿了。我幺叔回头说,大伯娘,歇一会不嘛?看你硬是遭不住哟。外婆说歇啥子,赶路要紧,赶路要紧。
等我们赶到外婆家时,已经是小半夜时分了。外婆家凹凸不平的小土敞坝里三三两两地站满了人,几个木匠正忙着锯几根桫木给外公做枋子(棺材),地面上洒满了锯面子。破旧的堂屋的门板已经被拆下来摆在堂屋里,奄奄一息的外公就停放在门板上面。幺舅姆小小声声对外婆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外婆坐到外公面前,捏住外公没有知觉的手,望一眼外公紧闭的双眼又望一眼外公艰难起伏的肚皮,半晌没有开口。
外婆看起来好难受。而外婆的难受并没有引发我的难受,外公的样子也没有引发我的难受。年仅四岁多的我难受的范畴很局限难受的程度也很肤浅。除了平日里自己一些关于糖果关于新衣服诸如此类小小的愿望或者要求没有被满足,而生发出些许转瞬即逝五分钟就可以忘记的的不愉快之外,并不曾懂得也并不曾有过更深切的难受。死亡的恐怖和痛苦和生离死别阴阳两隔的概念更是离我太陌生太遥远。我不懂得外公快要死了是一个什么概念,我只觉得这么多人围在外公身边很热闹也很新鲜,很好玩也很好奇。
一路上睡醒了的我很快就被只大我两三岁的表哥引到外面田坎上跑猫猫去了。记得那是一个有着朦胧月色的夜晚。心无旁骛的我们正跑得忘乎所以,满头大汗,忽然听到一阵歌声从外婆家传出来。那歌声很象川戏里的高腔,慢板,高扬,凄切:
哥__哎__,哥__啊,
你__死__了__噻__,
我__咋__个__办__啊,
想__当__初__哎__,
我__们__童__子__结__发__啊__,
到__如今__噻__,
你__走__了__啊__,
… …,
我__的__哥__啊__。
… …
我__的__哥__啊… …
这阵歌声在夜晚寂静的山野象炊烟一样缓缓飘散,我清晰闻到了它缓慢而悲凉的气味。这阵歌声完全不同于我在幼儿园所学的“轰隆隆开火车”以及什么“大红花呀开满地”等等幼儿歌谣,它象是正在探索幽深的山洞时忽然传来的一阵暗河流淌涌动的声响,这种声响在隔绝人寰的黑暗的山洞中显得分外清晰,凄冷。
我被吸引住了,我拍着巴掌说,快听快听,有人唱歌!而表哥警觉起来,说,快点回去快点回去,是娘娘(祖母)在哭!
外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们听到的那阵歌声,是外婆为外公唱的丧歌。
外婆是十六岁上嫁给当时已经二十八岁的外公的。外婆是一个上无片瓦的孤女,外公是一个下无锥地的孤儿,两个人穷对穷,孤对孤,倒也说得上是门当户对。外婆是个火爆性,象干竹篙般火一点着就劈劈啪啪爆响,而外公却沉默寡言,三年里说不出两句话。也许正因为这样的性格互补,虽然外婆常常对儿女恶语相加,虽然外公常常对儿女棍棒相向,但夫妻之间从未发生过正面冲突,几十年贫淡的日子里虽说不上什么举案齐眉,却也恩爱有加。
我对外公的印象仅止于外公唯一的一次沙河之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外公。至今我还依稀记得外公的样子。深陷的眼睛。满脸沧桑的皱纹。黑黄的有星星点点老年斑的皮肤。瘦瘦的身材。微驼的背。已经是冬天,却只穿着单衣单裤和一双自编的草鞋。神态安祥,沉静,又有着些许局促和不安。而我印象最深的,是外公头上的白布缠头和外公下巴上的一绺山羊胡子。我想如果没有那一绺山羊胡子,外公和罗中立的油画《父亲》的形象完全没有什么两样。
那一次妈妈给外公买了棉衣棉裤,还有一双解放鞋。而外公逝世之后,赶回奔丧的妈妈才看到,给外公买的这些东西还齐整整的放在柜子里,一样也没有穿。幺舅姆告诉妈妈说,外公把这些东西带回后,一有人来他就会把东西拿出来,很高兴地给人家看,对人家说,这是孃孃(外公对自己出嫁女儿的爱称)给我买的。又说,穿起燥烧,穿不住。就一直放在了柜子里。幺舅姆说,啥子燥烧哟,是舍不得呀。
妈妈一听更悲痛了,哭着说,家家(妈妈跟着我们这样称呼外公)你弄(这样)俭省做啥子嘛!穿烂了嘛又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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