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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

作者: 烟霞臥石 完成状态:已完结

  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初一个炎夏里的一天,我的母亲在值夜班的凌晨将我生在了沙河供销社门市的柜台里。

  赶信的人是一个挑脚夫。他是当天下午红火火的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把这个口信带到现在的县城几里外的怀远乡下我外婆家的。挑脚夫把口信带给我外婆后,撩起粗麻布的汗襟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恭喜你哈,当家婆了哟!我外婆连忙递给他一大碗凉凉的酽红的老林茶,说,大兄弟,多谢了哈,弄(这么)远的让你赶信来。

  我外婆把攒了一两个月的五十个鸡蛋和蒸好的一坛子甜酒放在背蒌里,又把生了这五十个鸡蛋并且正在鸡窝里蜷起准备生第五十一个鸡蛋的鸡婆捉出来,用草绳缚住,然后叫外公给她找出几支火篙,连夜就要上路。

  那时我们县还没有公路,连马车连很稀少。来来去去都是靠走路。看到外婆要一个人走好几十里的夜路,我幺舅姆劝外婆说,你都五十多的人了,明天一早走嘛也看得到路点儿嘛。黑夜麻沙爬坡下坡的,还要穿好多林林,你一个人赶路,要是踩虚一脚摔到哪里哪个晓得哟。

  外婆说,你简直找不到说的!火篙打起咋个看不到路嘛。夜深了没得太阳嘛凉也要凉快点嘛。

  幺舅姆知道外婆是一个急性子,也就没有再劝。

  在我出生第二天的清早,赶了一夜夜路的外婆气喘吁吁的赶到了刚生孩子的女儿床前。外婆一边从背蒌里拿出甜酒鸡蛋,一边说,妈卖×这个天气好大,一晚上都没有退凉,你看这搁鸡蛋的糠头都是滚落落(热乎乎)的。

  我妈妈心疼地说,天气大嘛你走慢点嘛,你看你衣裳上都走出好多汗斑了,好多汗云云哟。你自己又有吼包(气管炎)病,走得那样急干啥子嘛。

  外婆说,怕啥子嘛,舀点水两把就搓干净了。

  看到我妈妈连尿片也没有准备一张,更不用说婴儿衣裳,只草草将就地把我裹在她自己的一件衬衣里,外婆顾不得歇息,连忙找出几件旧衣裳,三撕两撕扯成好多块,长针巴线一会儿就缝出了大大小小十多张尿片。又把妈妈同事们送的几小块花布给我缝了好几件“一笼鸡”(一种婴儿连襟服)。

  外婆有严重的慢性支气管炎,以我现在一鳞半爪的医学知识来判断,可能还罹患有并不仅止于轻度的肺气肿。疾病缠身的外婆一年到头三百六十天都是咳嗽频频,痰声漉漉,气喘吁吁。外婆总在和自己的呼吸作着艰难的斗争,日日如是。这种斗争是一场毫无希望而又不得不进行的持久战。那是一片随时可以吞噬外婆生命的沼泽地。外婆无可奈何无比绝望地身陷其中,虽然非常渴望沼泽外那宽阔平坦的道路非常渴望沼泽外那鸟雀鸣叫的森林,却永远也摆脱不了窒息自己身心的淤泥和水草。作为弱者而失败的外婆在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的抗争中,象剔鱼鳞般被剥蚀了一层层一片片的精力和健康,剩下的只有裸陈的衰老和病弱。被疾病困扰被疾病缠身的外婆因此活得很艰难,很痛苦,生不如死。而那时年幼而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我一点也体味不到外婆的痛苦,夜里睡在外婆身边每每被她的的喘息声惊醒时,至多问一句“外婆你咋个的嘛?”,眨眼间翻个身又酣然入梦。

  而活得很艰难很痛苦的外婆似乎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疾病,每天给我洗屎洗尿,背起我去买菜,背起我煮饭,有时还背起我去挑水,当然不知道途中要歇多少次。晚上等我睡了,还要点起油灯给我们缝补。

  外婆在做这一切时完完全全是强撑的,简直可以说在拼老命。在多年以后的今天我自己也罹患了这种疾病的时候,我非常深切地明白了这一点,也非常深切地明白了外婆强撑的那种痛苦那种不易。在疾病发作的时候,即使一动不动也不亚于登山队员不带氧气攀登珠峰那样疲累和窒息。外婆强忍着那种疲累和窒息成天到晚劳作,那种痛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没有超常的毅力和忍耐力,绝难做到外婆那种程度。我记得外婆在做这些事时伴随着她的总是咳嗽吐痰和喘息,受不了痛苦的外婆总是一边做一边骂,“妈卖×咋个会得这种养身毛病哟!”, “妈卖×咋不死哟!”,“ 妈卖×早一天死了还怕好点哟!”,“ 妈卖×活起做啥子嘛!”。蝼蚁尚且贪生,为生何不惜命。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而外婆虽然儿孙绕膝,却希望自己早死而不想活着,可见外婆对自己疾病的深深的无奈。

  “妈卖×”是外婆爱带的口腔,是外婆语言中我耳熟能详的缀子,而且经常是语前缀。很相当于一些人爱说你龟儿子的,一些人爱说你崽儿的。以今天的尺度来看,外婆的这种语言实在是不文明的。但于我来说,是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在我听来,外婆的语言因为有了这个缀子才显得丰满而有厚度,因为有了这个缀子才随意自然而毫不做作,因为有了这个缀子才更显亲和和有吸引力,因为有了这个缀子才更象我的外婆,我的独一无二与人不同的外婆。太阳太火辣了,外婆骂妈卖×今天的太阳干田子都怕晒出烟子了,雨下久了外婆会骂妈卖×这撒丧雨要落好久哟,猪崽在槽内拱食外婆会骂妈卖×你狗日的畜牲还挑嘴嗦。后来外婆已经回到乡下,我已经十多岁时,一次到外婆家耍,我到坡上看生产队的男男女女们出工,耍得忘乎所以忘了回去吃晌午饭。外婆站在敞坝边上望着坡上大声武气的喊,晓华儿你妈卖×还不回家来吃饭吗?记得当时外婆这一声大喊引起了生产队那些妇女们的非议,她们说,晓华你看你的家婆叨些啥子哟?哪点有家婆对外孙女这样叨的哟!熊家婆吗?妇女们说,你这个熊家婆硬是有点泼辣哟。

  妈妈也说外婆年轻时是很泼辣。妈妈说的外婆的泼辣和那些妇女们仅剖析到的外婆性格的泼辣不一样,妈妈说的外婆的泼辣具有双重性,既有性格的泼辣,也有做事的泼辣,也就是干活麻利。妈妈说外婆泼辣其实多半是对外婆的赞许。她说外婆年轻时骂人可以骂七十二个花样不打重台。外婆挑起一百多斤的担子和男子汉一样,上坡脚杆不软,下坡脚杆不闪。外婆一天挖得完小半坡地。外婆点起菜油灯盏一夜就做得出一双鞋。外婆在连鸡蛋也吃不上一个的月子里生孩子的第三天就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冒着瓢泼大雨到坡上扎红苕藤。外婆就因为这样才落下了气管炎和一下雨就腰杆痛的毛病。

  妈妈给我讲述外婆的这种种往事时,我已经有些许懂事了。我不知道妈妈说的小半坡地那个坡究竟有好高好大,但对外婆在生孩子的第三天就冒雨下地干活,确实感到很震撼。这种震撼在我自己亲自生养孩子之后,尤为强烈。外婆一生生养颇多,虽然夭折多数,存者寥寥,但其间辛苦一定不少于痛苦。外婆的泼辣其实很无奈,为生计为家计为儿女计,外婆不得不泼辣。

  外婆是个急性子,做事从不拖拉。该做的事情外婆总是不打一个盹立马就做。外婆煮完饭后的灶头上你不会见到没有洗干净的烧箕,没有刷干净的锅瓢碗盏。晚上给我们姐弟几个洗澡后换下再多的衣裳,外婆哪怕深更半夜也要连夜洗完。外婆常说,不怕慢,就怕站。外婆不仅自己做事很麻利,还经常言传身教我们做事要快。早上起床穿衣裳时外婆会说,两伸伸嘛就把手伸到袖子里去了嘛,慢条斯理的做啥子嘛!吃饭时外婆会说三刨两刨嘛就刨到口头去了嘛,一口口儿饭弄(这么)久都吞不下喉咙!我学扫地时外婆会说,三刨两钻子嘛就扫干净了嘛!东划一下西划一下半天都扫不规逸(好)!甚至连走路外婆也是这样教的,大步大步地跨嘛,又没有包过小脚,脚还撕不开来走吗?而渐渐地我对外婆的麻利有些不以为然。外婆做事是快是麻利,但做事的质量似乎不很经得起检验。外婆纳的鞋底长针巴线稀稀荒荒的,如果不是麻线搓得扎实,纳得也还紧,恐怕穿不了几天鞋底就通了。外婆洗菜时舀两瓢水三冲两冲就抓到烧箕里,好几次妈妈都从煎的菜里挑出了菜虫甚至是粪渣子。妈妈说,婆婆你洗菜嘛多洗一道嘛。而外婆却满不在乎的说,拈出来就是了!管他妈卖×的哟,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百病,干净人得龌龊病死!怕啥子嘛,眼睛一闭就吞下去了,反正大虫吃小虫。

  虽然后来我发现妈妈也一点不拉地秉承了外婆做事粗糙的遗风,但当时听见妈妈好多次在背地里说外婆,硬是一个毛三匠(做事粗疏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在外婆来我们家的几年间,妈妈很快又生了二弟和三妹,爸爸常年在外,而工作繁忙的妈妈除了白天上班,晚上还经常开会到深夜,简直无暇打理家务,患病的外婆一个人要带几个孩子,还要负责一家人的挑水买菜煮饭浆洗缝补,以那时没有什么自来水煤气天然气电饭煲微波炉洗衣机的困难条件,纵有三头六臂七十二般武艺,外婆一个人也是很难蹬打得开的。而即使外婆的工作效率达到百分之两百,外婆也常常会有顾此失彼的时候。一次刚学穿封裆裤的我在外面耍得屎胀尿胀而屙来兜起臭哄哄稀渣渣地地回到家里时,外婆正在给二弟换尿裤子,而被外婆放在脚盆里还不会走路的三妹也将稀屎屙得一脚盆都是,把屎粑粑糊得一脸都是稀花的焦黄的,而锅里的饭已经浦出来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妈卖×”也成了刚刚牙牙学语的我的口头禅。有的叔叔孃孃知道我不喜欢别人叫我“某大姑儿”,就故意逗我,叫我“某大姑儿”。

  我一听马上又哭又骂,“妈卖×!我叫某晓华不叫某大姑儿!”

  叔叔孃孃们大笑说,“叨得好听!叨得好听!”

  我妈妈骂我,哪个说小朋友要乱骂人哟!看我把嘴巴给你掐烂!

  外婆可不高兴了,马起脸小声骂,妈卖×硬是逗娃儿叨人逗狗儿咬人吗?

  妈妈回过头说外婆,你看你就是你!随时带个口腔,不教娃儿娃儿都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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