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中文学校和中国教会是兰开斯特尔最大的两个中国人团体,他们几乎囊括了兰开斯特尔全部中国人在里面。
但中文学校是以越南华人为主体的,他们偏重实际,在为中华民族的下一代做着一件有益的事。
而中国教会是以台湾来的中国人为主的,他们大多受过高等教育,教育子女的事自己就行了,他们比较在乎寻求精神上的寄托,他们认为只要你信,神就存在;只要你祈祷,神就会帮助你,只要你心里有神,事就容易成。
两个团体表面上客客气气,保持联系,礼拜天中国教会的主日学,教徒们也会花一点时间学广东话,以便更好地与中文学校的广东人交流。中文学校举办春节联欢晚会也会邀请中国教会的人参加,教会也会有人出席。但看得出来,那不是兄弟般的肝胆相照,也不是家人般的贴心贴肺,那真的只是一种彬彬有礼的应景或应酬。
小清不记得在哪儿看过一篇小幽默,说一个爸爸打电话回家,七岁的儿子接的电话,爸爸说:
“儿子,告诉妈妈,我今天晚上有个应酬,不回来吃晚饭了,你和妈妈不要等我”。
说完就匆匆把电话挂了,看样子还挺忙挺急的。儿子撂了电话就去厨房向妈妈汇报:
“妈妈,爸爸刚才来电话说他晚上有应酬,叫我们不要等他回来吃饭”。
妈妈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说了句:“又不回来吃饭了”。
可儿子却穷追不舍,仰着张天真可爱的小脸问:“妈妈,什么是应酬啊”?
:“应酬啊,就是人和人之间的一种交往,有的时候啊,你并不想去,可是却不得不去”。
儿子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再没说什么。一夜无话。第二天大早,儿子吃过妈妈做的早餐,背上书包走之前,回过头来跟妈妈说了句:
“妈妈,我去应酬了,再见”。
妈妈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真的,这两个华人团体之间就是种应酬的关系。
他们的经历让他们无法彼此认同,无法走到一起,打成一片。越南华人是帮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过去在越南经商,如今来美国打工,他们的想法简单现实——买一幢像样的房子,有一辆牌子不错的车子,养活一家子,教育好孩子。
而教会的人大多来自生活优越的台湾外省家庭,都受过高等教育,在美国大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简单说,多为白领,他们追求的是精神上的甚至可以说是些虚无缥缈的信仰。
说实话,小清从内心比较欣赏越南来的那帮中国人,他们虽然粗点,但他们的勇气,他们的毅力,不能不令人敬佩,这个世界的所有物质文明哪一样不是靠普通劳动者创造出来的?而那些所谓的阳春白雪只不过是一小撮自以为高高在上,自命清高的坐享其成者罢了。谁也不能否认:是普天下的普通劳动者用他们勤劳的双手和血汗,造就了这个世界的辉煌!
但她对教会的一群人也很有好感,而且心存感激,他们对人的关心是细致入微的,真正在传送着上帝对人类的大爱之心。
就一点小清很不习惯,无论在教会还是去中文学校,一个个都称她童太太,实在让这个新中国生长的新女性从心底觉得十分别扭,这种称呼让她想起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和二三十年代十里洋场里抹口红穿旗袍的阔太太。她一次次跟他们央求解释:
请你们别叫我什么太太,我真的不习惯,你们喊我小清就行,大小的小,清白的清。
说了多少次,只有海伦改了,其他人还是我行我素,他们觉得小清在跟他们客气,他们不能把别人的客气当福气,他们要直呼其名就是不尊重老师,真是的,还拿他们没办法。
12
小清到美国不久,就感受到了美国人的大气与真诚。
那天中文学校放学后,几个学生的妈妈们就说,摘草莓的季节到了,我们带老师到农场摘草莓去,我们也去透透新鲜空气。
于是四五辆车就排成一条,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小清也辨不清东西南北,到底朝哪个方向去的,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才到。
下了车,她们都从车的后备箱里拿出小蓝之类的,也给小清一只,看样子,她们是早就商量好的。
大家拿着小蓝就朝草莓地里走过去,哇,朝前放眼望去,农场好大,铺天盖地的草莓一望无际,低头看,那不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而是绿茵冉冉万点红。
小清来美国前就没吃过草莓,也从来就不知道草莓是藤蔓植物,趴在地上长出来的。大家一边说笑,一边采摘,还偶尔朝嘴里塞一颗,那些孩子们更是高兴得闹哄哄的,他们来的目的不是摘,而是玩和吃,大人不停地吩咐他们小心,别把草莓踩坏了。等大家的蓝都装满时,太阳也悠悠地转到了西山头,只剩一杆子高了。
一个个这才恋恋不舍地就拎着蓝离开了那片硕果累累的园子,去农场主家门**钱,可大家走到那座青灰色的三层楼房门口一看,只见阳台上有一只正方形的硬纸板盒子,一只方方的玻璃瓶里面有几张票子和硬币,几句留言写在盒子上:We are on vacation。 five dollars per box。 thank you。( 我们正在度假。每盒五块。谢谢)。几个妈妈就轮流着把篮里的草莓倒进纸盒子,然后再装进自己的容器,把钱塞进玻璃瓶内。
回家的路上,小清满心充满感动,美国农场主自己首先一定是个极诚实的人,他才会对人如此信任。这些越南来的中国人,虽是一群普通劳动者,但她们诚实的人品让人由衷钦佩。如果大家都能这样以诚相待,这个世界就不会有纷争,那人生该是多么美好。
刚刚看到美国人的淳朴与诚信没过两天,小清就马上又遇上一个不齿的美国老头。
那天小清一个人骑着刚买来的二手自行车去附近的超市买洗衣粉,还没进店就遇上一个看起来有七十岁上下的体态龙钟的男人,他带着中国才有的那种小麦杆子编织起来的凉帽,推了半车的所购之物蹒跚着刚走出超市。一见小清就停下来热情地打招呼,小清本来一看见他头上那顶中国式草帽就在霎那间有了种亲切感,见他如此友好,也就停下脚步跟他结结巴巴地聊起来。
老头听说小清刚从中国来,就说:“不用担心,你很聪明,我将教你,使你的英语很快就能说得很流畅”。
老头子临走时还要了小清房东家的电话号码,小清刚来美国还没两个礼拜,所看到的无论中国人美国人都是那么亲切友好,根本就没想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话,这儿几乎跟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差不多了,哪还需提防谁啊?
第二天下午一点左右,老头子就打电话来了,房东老太喊:“Mrs。 Tong, your phone”(童太太,你的电话)。
小清连忙从楼上冲下来,以为是哪个中国人打来的,一接听才知道是昨天在超市刚认识的那个叫 Normen 的老头,他说他一会儿就来接小清去看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表演。
小清听纯德说过那个表演,说是他刚来到米勒尔斯维奥大学,系里曾组织他们去参观过。那是在距离大学城大约两个小时路程的地方,那儿有一帮人,除了严冬,男人整天打着赤膊,身上涂满泥浆,女人也穿得破衣褴褛的,在一大片泥地上操着难以听懂的莎士比亚时期的英语喊着,叫着,呼啸着,歌唱着,奔跑着,手不停脚不息地重复着几百年前最原始的制陶,磨面,纺织,雕塑等等
。纯德还说,到了那个地方,你就感觉离开了文明世界,到了一个几乎千年前的远古时代。
小清虽没听懂文艺复兴这个词,但从他的解释中听懂了就是那个地方。小清还挺高兴的能有这么个机会去看看,于是就答应了。心里还在想:
美国人真热情,听说我是学历史的,马上就带我去看文艺复兴时期的再现,真难为他老人家了。
小清也没时间烧饭了,就匆匆啃了块涂花生酱的面包,这边刚啃完,老头子车倒已经开过来了。小清匆匆忙忙地奔了出去,在房东狐疑的目光中钻进了车里。
老头子没直接把车开到该去的地方,而是开去了一大片公寓式的房子跟前,停了下来,用钥匙打开一扇门,把小清也让进去。原来他是把小清带到他住的公寓里来了,他让小清坐在沙发上吹冷气,他给一个朋友打电话。小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Chinese girl”(中国女孩)这两个词她是绝对听懂了,他们在讲她,而且老头子讲的时候还挤着眼,一副诡秘的样子。
一会儿老头子撂了电话,跑了进去,片刻听到呼呼的水声,老头子在冲凉,几分钟后,老头子光着身子围了条大毛巾出来了,他躺到床上,叫小清过去。小清走过去一看,老头子像具尸体一样直挺挺地摆在床上,身上盖了一条白色的大浴巾,他要小清帮他按摩。
小清为难地摇摇头:“对不起,我不会”。
他说:“这很容易,这样”。
说着他就示范性地在他的肩膀上捏,并要小清帮他捏他的下部。小清正色地说:
“我是个非常传统的中国女孩,希望你能尊重我,尊重我们中国的传统美德”。
小清在心里骂:你个老不死的,瞎了狗眼了,你以为是女人都可以做妓女的?
小清虽说得结结巴巴的,像什么尊重(respect)啊,传统(traditional)啊,道德(moral)啊,这些词还都是刚学会的,就活学活用现买现卖了,而且还就派上了用场,老头子一定都听懂了,否则他也不会乖乖地爬起来,穿上西装打起领带锁上门,带小清去古文艺复兴的现场。
可小清给这一折腾,却倒了胃口,从心里觉得不舒服,坐在她旁边开车的已不再是她原来心目中那个热情友好的美国老人,而是只豺狼虎豹,老色鬼,老流氓,老不要脸。车到半途中,小清再不想去了,她想回家,回到房东的家里去。
老东西没办法,只好掉转车头把小清送回去。
事后小清想想觉得后怕,同时也觉得庆幸,后怕的是如果这个老家伙动武那该是怎样的结局,庆幸的也是这老家伙没动武,动武小清虽也不是省油的灯,毕竟比他年轻了好多,身手灵活。但在他家里要真的操家伙,什么东西在哪儿,他比小清熟悉,弄不好他还有枪呢。很多美国人家里都有枪,房东的儿子就有杆长枪放在他妈妈的地下室里。
13
小清来美国两周后,就在一个学生家长的帮助下找到了第一份工作。那是个位于兰开斯特尔市中心的包装厂,老板是个律师,人挺随和,但小清相信他一定不是个出色的律师, 否则接案子打官司还来不及呢,哪还有时间去办什么巴掌大的工厂?还经常来办公室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的厂里只有一个胖女人是全工,即一周做满四十小时的,那个女人是他的经理,除了老板,她不会对任何人笑的,整天绷着张白白的肥猪脸。看到这个阴沉着脸的女经理,就让小清不由想起小时候看到书上讲的凶神恶煞帮资本家欺压童工的“拿摩温”(number one),这“一号”是小清来美国后才琢磨出来的,小时候根本不知道“拿摩温”的准确意思,只晓得是很凶狠的女工头。
其他的除小清之外全是十六岁以上的中学生。他们都是下午两点钟之后才会从学校里放学到这儿来上班,每天做两三个小时,挣上七八块美元,够零花就行了。当时美国的最低工资是时薪三块一毛五,扣了税也就剩两块七八毛了。
大家做的工作也很简单而轻松,拣塑料瓶盖子,这家工厂是跟一个制药厂有联系,这边把有问题的瓶盖子检出来,把完好的装成包,送到那个制药厂。
在这儿小清还认识了一个说广东话的女生,她五官长得挺端正的,身材壮实,脸上有不少小豆豆,正值青春发育期嘛。当她得知小清也是中国人时,休息时就主动上来搭腔,还告诉小清说她已经有了男朋友,男朋友教她说中文“我爱你”,她还说这也是她唯一会说的mandarin (大陆叫普通话,台湾叫国语)。
小清大吃一惊,这些孩子怎么了?撑死了也不过就十七八岁吧,高中还没毕业,就已经有男朋友了,还好意思告诉人。后来小清才知道,这在美国太普遍太平常了,仅仅有男朋友已算是较保守的了,高中生生孩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中学生随身携带**更是屡见不鲜。
房东见小清去兰开斯特尔那边打工,觉得一周去学校两次学英文,既效力不高,也多走多少冤枉路,因为学校在家的南边,打工的地方在家的北边。因此就联系在兰开斯特尔的国际语言中心,让小清去那儿学,那边周一到周五都开课,离打工的工厂也不远,骑自行车七八分钟就到了。
为了去兰开斯特尔打工,纯德专门带小清出去跑 yard sale ,在人家庭院里花十五美元买了一辆八成新的红色女跑车。骑自行车,小清可是一把好手,在国内如流如潮的自行车大军里早就练出来了。
从此,小清上午去国际语言中心学英文,下午去工厂打工,正式开始了她洋插队的生涯,也开始了实施她赚钱发财的梦想。
国际语言中心设立在一座高大的欧式教堂里,美国虽然强盛,但还是可以看到一些破旧的建筑,但绝对看不到一座破旧的教堂,无论你走到哪里,教堂都是恢弘雄伟而庄严气派的。
在这所学校里,集中了全兰开斯特尔的需要学英语的,或是不需要打工挣钱的外国人。有的人在小清看来英语好得一塌糊涂,跟美国人没什么两样,可就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要去浪费时间,而不去打工挣钱?
小清刚去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一无所知的白痴,因为老师一说起什么话题,那些学生就争先恐后七嘴八舌的都答得上腔,这儿是所成人学校,又不需要像正规学校那样先举手后发言。
就是她,连老师说的什么都还没完全听清楚。但她不气馁,拼命看书,做作业,下午在工厂做工也回忆着上午学过的东西,反正那工很容易做,不要动脑筋,晚上回家也捧本书看,对照着家具一样一样地记英文单词,躺在床上还念念有词地背着学过的字。
小清觉得死记硬背效果不佳,要想法让自己钻进去,就得看些自己感兴趣的书,她喜欢看小说,因此就去书店买了一本英文小说《小女人》(),回来一字一句地啃起来,生字反复抄,反复记,一本书上,百分之九十五对她来说都是生字。就这样,她居然也把一本近三百页的英文小说看完了,就如同她八九岁时看的《三国演义》,《水浒传》一样——似懂非懂,看了后面,忘了前面。
不过在这座大教堂里,小清还是学到不少知识,在这儿,她懂得了美国男人和女人理发的店堂是分开的,连理发店理发师的名称都不一样。不过小清学到这点知识是付出了代价的。
一天,一个天天来上英语课,看上去大约四十岁,长得挺漂亮的波兰女人,走进来就坐在小清旁边的位子上。小清转头一看,嗨,她又理发了,头发比原来更短了,人也显得更精神了。小清就跟她打招呼,也顺便练练英语,于是就说:
“You went to the barber shop”?小清的本意是说她去理过发了。
没想到此言一出,那个波兰女人马上显出一副不高兴的神色,白了小清一眼:
“A barber shop is for men 。 I went to a hair salon , my hair dresser did my hair for me。”
她的意思是说小清说的那种理发店是给男人理发的,她的头发是在女性理发厅由专门的理发师为她打理的。
小清从中国来,从来没听过这么多臭考究,但还得诚惶诚恐地:
“哦,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男人理发和女人理发的地方还分开呐,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那女人给小清这么一谢,倒也不好意思生气了。小清用一个白眼换来了一点在美国生活的常识,倒也没亏多少。
时间长了,小清了解到美国也有不少平民化大众化的理发店,男女老幼都可以进,十几块钱剪个头,十来分钟就解决问题了,既不洗也不吹,那些稍微训练了几个月,拿了张理发执照的人,在顾客头上喷点水雾,咔咋咔咋几剪刀就可以打发顾客滚蛋了。但小费还是要给的,否则就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这是小清多年后才知道的,因为刚到美国的几年里小清都是扎的马尾巴,用不着去理发店,也就无从得知这些生活小常识。
在包装厂,每天六点钟准时下班,太阳还在天上老高老高地挂着呢。回家的路上小清经过市中心时,有一次偶尔闻到一阵随风飘来的扑鼻的中国菜香,不由抬头一看,哦,前面那个静静的角落里就是一家中国餐馆,虽然那高高挂着的招牌上没有中文,但小清肯定“ Liu”就是“刘”,这一定是中国餐馆,西方人没有这种姓氏,西方人也炒不出这具有中国特色的美味佳肴。
小清已经好久没闻到这味儿了,自从来到西半球,就在宋教授家吃了一顿他说是上帝赐予的中西合璧的正餐,其它每天都是面包涂花生酱,既为省钱,更为省时间。
你想想看,每天大早七点多顶着雾水骑四十多分钟的自行车去英文学校上几个小时课,十二点之后,收起书包,骑着自行车又赶到包装厂,从下午一点干到六点,再骑四十多分钟的车回去。一天差不多十二个小时呆在外面 ,到家也就只有几平方的小房间是属于自己的。即使有精力想要烧点什么合口的,也无从下手。
第一,自己本来就不擅烹饪,想做家庭主妇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二,也没什么可以烧,为了省钱,纯德原来每天都是买来面粉做面疙瘩吃,小清来了,才让房东带她去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米,一瓶沙拉油,一瓶酱油,一小瓶麻油。
在超级市场里,小清转悠了半天,也只敢买了一棵最便宜的包心菜和一包美国超市里最便宜的肉类——鸡腿;
第三,美国人的生活习惯跟我们中国人不一样,他们不怎么用煤气灶。他们早晨是一小碗精制麦片泡牛奶,中午是一杯咖啡,一块三明治,晚上叫块匹萨或干脆全家进餐馆,有的美国人家住了几十年的房子,煤气灶还是全新的,一次都没烧过。即使在家烧,也仅止于在院子里烤排骨,或圣诞节前用oven(烤箱)烤糕点之类,如此而已。
他们既不会像我们中国人那样乐于烹饪,善于烹饪,也不喜欢把厨房里烧得油烟瘴气的,也正因如此,美国人的烹饪技艺跟我们中国厨房里的家庭主妇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小清在这些方面还是比较自觉的,她不希望老房东不高兴。因此,小两口平时就天天面包涂花生酱,周末就烧点饭,炒点包心菜或做点红烧鸡腿,菜吃完了,别人不主动提起,也不好意思麻烦人家带他们去买菜,就用酱油汤泡饭。
小清无意中闻到了中国的菜香,看到了刘氏的招牌,觉得格外亲切。这一下子就勾起了小清的思乡情结,就想走进去跟同胞讲几句话,可又有点近乡情怯的味道,在那个餐馆门口转了几转,徘徊了几趟,都没敢真正走进去,怕人家想的跟她不一样:
这是谁啊?神经兮兮的,我们忙死了,她来打什么叉?
最后还是带着几丝惆怅离开了。
第二天,小清又在回家的时候经过了这家餐馆,想来想去,还是停下来,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有求于他们,不就是想跟他们打个招呼么?看看他们从哪儿来的么?
小清推门进去一看,里面有几张桌子上已经有客人,一个年龄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深色玳瑁框架的眼镜,正在替客人点菜,小清就站在那儿等。
一会儿,那个点菜的写完了,就朝小清走过来,小清就开口问道:
“Are you Chinese”?(你是中国人吗?)
那眼镜子说:“Yes”。
小清马上改用中文:“你好,你就是刘老板吗”?
眼镜子也说中文了:“是的”。
小清连忙解释:“对不起,我刚从中国来,因为我爱人在‘米大’读书,我在里这儿不远的厂里上班,我就是看到你的招牌是‘Liu’,我想一定是中国人,觉得很亲切,故而就冒昧闯进来了,不知道你这么忙,打扰了”。
眼镜子倒挺客气的:“没关系,不过我现在是有点忙,你明天来吧,能早点更好,我们聊聊,不是他乡遇故知,也算异国同胞情,对吧”。
小清很高兴,听口气这个老板还不是个老大粗,就连忙答应然后知趣地匆匆离开了。
次日下午刚好没多少活儿,胖胖的“拿摩温”没到五点就把大家赶走了,小清正好可以早点去和刘老板聊聊天。
14
到了那儿,晚餐时间还没到,里面静悄悄的,只有老板和厨师两人,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瘦老头坐在里边包馄饨,老板在前面的柜台上算账。一见小清进去,刘老板连忙站起来:
“来了,这边请坐”。
他把小清带到一张餐桌边坐下来:“你从中国哪儿来”?
小清回答后也问他:“刘先生是哪儿来的”?
他答:“我是台湾来的,因为我太太毕业后在这儿找了份银行的工作,所以我就带着女儿搬到这边来了”。
小清说:“那么你太太是学金融的了”。
:“不是,她是学计算机的”。
小清又问:“那你原来的老本行是什么”?
只见他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我在台湾是学的药科,毕业后在一个不错的医药公司,但老婆毕业后不愿回去,为了这个家,如今只能这样了”。
:“你就打算开一辈子餐馆吗”?
:“不知道”。沉默了一会儿,他就问:
“你爱人是学什么的”?
小清回答:“美国历史”。
:“怎么会这样呢”?
:“是挺好笑的,我们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不学,却大老远跑来学人家三百年的历史,是不是”?
:“那也不尽然,美国历史虽短,还是有值得学习的地方的,就说他们的经济吧,短短三百年,就能一耀成为世界强国,难道这还不足以为人称道吗”?
:“谢谢你这么说,本来我们还不大好意思告诉别人,中国人跑到美国来学人家的历史,当然,之所以来学历史的初衷也不是想来学习人家怎么暴富的,而是没有找到其它提供资助的理工学校,为了先一脚踏出来,这才来的”。
:“无可非议,无可非议。你现在的工作怎么样”?
小清就如实相告了,时薪三块五,一般每天可做五小时,但有时活儿不多,也会做三四个小时就回家了。
刘老板就问:
“愿不愿意到我这儿来?帮我打打下手,我这儿地处市中心,就是中午特忙,多是Office(办公室)的老美们来吃饭,不忙的时候,你还可以跟他们练练英语”。
小清被“可以练英语”这最后一句吸引了,在工厂里做工像哑巴,是动手不动口的小人,君子才动口不动手,就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老板见她点头,就继续说:
“如你到我这儿来,时薪四块,周一到周六,每天从早上十一点到晚上十点,时间是长了点,但下午基本没事,你可以坐着休息,帮陈师傅包包馄饨饺子什么的,下午两点到五点算两块钱一小时,晚上也会有些附近的居民,但不像中午那么忙得团团转”。
小清听他这么一说,脑子迅速地转了一下:一天工作十一小时,四十四块减去下午三个小时的六块,即一天可挣三十八快美金,而在包装厂一天做满五小时,也不过就十七块五毛,还要扣税,这儿每天多二十多块呢,而且他还说包三餐,自己也不必带面包夹花生酱了。干!为什么不?不干是傻瓜,来美国不就是想挣钱吗?
因此小清都没想起要回家跟纯德商量,当时就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小清就去把包装厂的工辞了,她对包装厂的老板娘心中也有怨,按理她是不应该扣小清的联邦税和社会保险税的,因为小清是外国人,可这臭女人老扣,有的税下次还可以跟她要回来,可有的税扣了就扣了,再也要不回头了。真可恶!每次都要跟她讲,小清都有点说烦了,说得不好意思了,小清并不愿意让人觉得她小气穷酸,可不讲,那臭女人就赖掉了。虽然没有多少钱,可两周一结的一张支票总共就那么百来块,这比例一算,对于刚来美国的小清来说,还是觉得挺可观的,这滴水成河,粒米成箩对穷大的小清来说,是刻骨铭心的真理。
这下子小清也才真的好像对马克思恩格斯的《资本论》中所讲的“资本家是如何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的”有了点直接的感性认识。
为了表现中国人的骨气,最后一张支票里被扣的五块钱钱小清都没去要,心想:我不要了,送给你买两瓶止痛片吧,少这几块钱我不会更穷,多这几块钱你也不可能暴富,但你再也扣不到我的钱了!
起初小清还坚持着每天去英文学校两个多小时,可时间上太赶也太长,从早上七点多出门,学校八点上课,上到十点半,再赶到餐馆上十一点的班,到晚上十点结束,骑四十五分钟的车十一点到家,等到洗完上床闭上眼睛已是半夜。算算,睁着眼睛十五个小时,打瞌舂的时间都没有,长此以往,太累人。后来索性连学校也不去了,一切以赚钱为中心。
在刘氏餐馆,所谓的打下手,其实就是丫鬟,但不是在房间里服侍太太小姐的体面丫鬟,而是在人前端茶接水盛饭收盘子的打粗丫头,在餐馆里,美国人叫“busgirl”,男的叫busboy。这在美国的餐馆服务行业里,是下下等的服务员,是谁都可以指使的角色。
餐馆里替客人点菜写单的服务员男的叫 waiter, 女的叫waitress,而busgirl是这些服务员们的服务员,伙计的伙计。客人来了,前台带位的把客人领到位置上坐下,服务员来问要什么喝的,就吩咐busgirl去拿水,茶,或其它饮料,然后服务员等客人把菜谱看得差不多了,再次上来,请客人点菜,写单,上菜,客人吃完离开桌子了,收盘子清理桌子铺台子就全是busgirl的工作了。一天下来,服务员每人说是按比例,其实是凭良心每人分点小费给busgirl。
但刘氏餐馆规模小,生意也没那么好,主要就是中午一阵子。因此总共就三个人,师傅在厨房里,老板兼waiter,小清这个busgirl几乎什么都做,客人来了,打招呼,带位给菜谱,拿冰水,等客人点菜后,拿盘子,端饮料,菜炒出来了,老板来不及,小清还要根据菜单上的桌子编号替他把菜端给客人。吃饭过程中,小清还得负责给客人添饭加水加饮料,客人一走,小清得赶紧把杯盘狼藉的桌子收拾干净,让等在门口的客人进来坐下,常常中午都是忙得汗流浃背,幸亏小清虽英文不怎么样,但眼明手快,脚下生风,做事要手不要嘴,否则,换个动作迟缓一点的,真够老板呛的。
不过小清不跟老板分小费,老板没提过,小清也没想过,一个月能赚八九百块美金,小清挺满足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清有空就利用端茶倒水的机会凑到客人面前跟他们聊上几句,这些客人也喜欢跟小清聊,那时到美国的中国人还不多,更何况兰开斯特尔是个那么不起眼的小城市,所以那儿的人对外面的世界特感兴趣,对这个在他们看来十分美丽的小女孩竟然是从那古老而又神秘的东方中国来的,就又更增加了几分兴趣,对她也表现出特别的友善。
有一天, 一个常常来吃晚餐的老感冒,口袋里总是塞着一大团tissue,动不动就呼噜呼噜很呕心地擤鼻涕的老人竟然问小清:
你有十六岁了吗?(在美国必须达到十六岁方可打工)
当小清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两个十六岁的时候,老人张大嘴巴一副愕然的样子十分可爱,比他擤鼻涕的样子不知要可爱多少倍。出国前听人说美国没有感冒菌,那并不是事实。
一天中午,小清看老板实在是太忙了,人一下子全涌了进来,根本来不及一个个地给他们点菜,有的客人都等得不耐烦要走了,因为办公室的人出来吃饭最多只有一小时,几下一等他们就没时间吃了。若眼看他们走出去,不仅影响当天的生意,以后也许那些人从此就不再来了,于是小清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本子就替客人写起菜单来,虽然也出了点小问题,但毕竟解了老板的燃眉之急,替他留住了顾客。
经过这一次,老板好像突然开窍了:
小清已经能听懂不少英语了,可以做waitress了。
为了维持小店的开支,没过多久,老板就把厨房里的老陈师傅给炒了。他自己钻进厨房干起了大厨,把外面就全丢给了小清,小清也就水涨船高,由打杂的busgirl升级成了 waitress,但小清必须将小费的百分之四十交给他,自己只可以留下六成。小清什么也没说,则就意味着默许了。
小清当时心里很矛盾,一方面不服气:我做事,凭什么要跟他四六开分小费?
另一方面,也有点感恩之心,觉得老板雇了她,让她比原先在厂里赚得多多了,再说他生意也的确不怎么样,否则也不会辞退厨师自己钻厨房,要真很赚钱,谁还有福不会享,他也不至于就那么贱吧?
老板的样子挺斯文,心地也不错,常常小清晚上收工回家,到旁边黑抹抹的巷子里去推自行车时,只要不忙,老板都会出来看着她安全地离开,偶尔还会用车送她回家。下午没客人,他把厨房里的事情忙完了,也会坐下来跟小清一边包饺子一边吹牛。不过有一次他的牛吹得太离谱了,气得小清几天都没理他。
老板是台湾本省人,即几百年前他的老祖宗就在台湾岛上安家落户了,准确讲是十七世纪中叶郑成功收复台湾前后去的。
本省人与一九四九年之后跟着蒋介石撤到台湾去的外省人是格格不入的,本省人认为外省人的入住,侵占了原住民的既得利益,尤其国民党军队刚登上台湾岛时军纪不严,不仅偷鸡摸狗,甚至横行霸道。这些小清都信,否则,在美国人帮助下全副武装的国民党军队若不腐败,飞机加大炮怎么会败在小米加步枪的**领导的那帮穷人手下,退守那弹丸之地呢?
但老板讲了一句话让小清听了十分刺耳,他说国民党统治比日本人统治时差远了。日本人统治时期,若有谁敢偷东西,就会被砍手砍脚,重者还会被砍头,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尤其让小清难以忍受的是,他说那话的神态,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好像在为他的老祖宗歌功颂德似的,好像中国人就是不如日本人,好像日本人侵略中国是应该的,南京大屠杀是活该,中国人的八年抗战完全是多余的,日本人管理能力强,本应让日本鬼子去主宰中国主宰世界。
小清心里倒海翻江,都快要烧起来了: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中国人,心中不仅没有民族恨,反而还对侵略者感恩戴德?挨着他是老板,也不敢过分得罪,因为她还是在乎这份月薪千元的工作的,小清只说了一句:
“我不相信你是中国人,你一定有日本血统”。
余下的几天,小清再不肯搭理老板,老板跟她说什么,她都是冷若冰霜。下午包馄饨饺子,原来她都遵从老板的意思,只包一点点肉哄哄老外。从这以后,她就拼命朝皮里塞肉,把一只只饺子馄饨都塞得龇牙咧嘴的,心想:
老美再怎么不好也比日本鬼子强多了,不是美国人的两颗原子弹,日本鬼子有那么投降得快吗?虽然老美轰炸广岛是为了报珍珠港事件的一箭之仇,但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催促了日本鬼子的投降,让我们减少了死亡,加速了战争的结束。我就是要让老美多吃点肉,日本鬼子敢再欺负我们,才有更多身强力壮的陈纳德去帮我们从天上往下扫射禽兽不如的小日本。而且你下午不就付我两块钱一小时吗?我干嘛要听你的?
老板见她那样包,也不好说什么,怕小清讲出更难听的话臭他,因为他已经领教了小清那张不饶人的嘴巴,加之读书人的特点——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小气,还又不肯承认自己小气,怕人笑话他小气,做都做了,还怕什么?不过老板也有对付小清的办法,他把小清包的饺子馄饨全收起来,下班前打电话回家喊老婆孩子来吃,给顾客的吃的他自己另外再包。
当时小清这样做觉得挺解气的,其实事后想想也有点为老板叫屈:怎么找了这么个厉害的打工妹?
老板也不容易,本来就是小本经营,不是什么气派的大餐馆,更不是酒店。地处市中心,生意并不好做,除了中午那一阵子,晚上并没有多少生意。
前面说过,兰开斯特尔是个小城,市中心的居民本不多,加上住在市区的居民都不是有钱人,有钱人都跑到乡村去买花红树绿,还带有一大片草坪的单门独户的小洋房去了,谁还愿意挤在白天闹哄哄,晚上冷清清的市中心?
这一点小清到美国不久就看出来了,中国人和美国人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中国的有钱人喜欢朝城市里挤,所住的城市越大,表示此人越有钱,档次越高;
而美国人越有钱越喜欢往乡下去,他们喜欢乡下宁静的环境,清新的空气,不少老美在城里上班,可他们宁可开几个小时的车也要天天赶回家,享受浓郁的乡村气息。“米大”有个教授就是这样的,他的家在首府华盛顿乡下,每天都要花六个多小时在路上开车,还乐此不彼。
既然城里都是住的穷人,没有钱出来吃饭,小城的晚上也谈不上有什么夜生活,鬼火都看不到几簇,他没生意,赚不到钱,又哪来的钱大方呢?
老板也是读书人,知道那天牛吹大了,小清生气了,但他毕竟是老板,总不能向小打工的低三下四去吧。
一天下午,小清正在里面包馄饨,老板为了打开僵局,他突然叫起来:“小姐,接客——”。
他喊的时候还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
小清头一转,外面鬼也没有一个,再一看,老板正笑眯眯地望着她呐,这是老板几天来第一次这么对她笑,旨在和好,没想到小清更生气:
你他妈的把我当什么人了,台湾大陆同宗同源,都是用的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字,接客是妓院里的术语,难道台湾的书上不是这样说的吗?小清越想越来火,忽地站起来对着老板喊了一句:
“你妈才接客”。
下面还有一句没喊出来“生了你这么个没脊梁骨的倭奴”。
老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没想到一个打工的大陆妹这么厉害。从此,他不敢跟小清随便开玩笑。以前他老喜欢笑话大陆的“爱人”一词,说“爱人”在英文里是“情人”的意思,把太太妻子说成情人,是对女性的不尊重,他还说与其叫爱人还不如叫老公老婆来得亲切。小清说什么老公老婆,下里巴人的难听死了。
小清知道老板讲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就是要跟他辩。反正她认为老公老婆的称呼是绝对不雅的,不过小清对骂“他妈接客”这句话还是挺后悔的,而且每每想起来就会因内疚而不舒服,人家妈妈那么大年纪了,怎么可以如此出言不逊呢?真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
没过多久,老板一家回台湾探亲,小清也趁机离开了刘氏餐馆没肯再回来。
不记得谁说过这样的话:
这个世上总是好人多,人刚生下来时都是好人,虽然后来有的人变了,但我相信他还是好人,只是个犯了错的好人。
小清很欣赏说这话的人的涵养,这有点像《三字经》里的开头一句“人之初,性本善”。
其实刘老板也算得上是个好人,他心地不坏,如小清做错了事,他不会发老板脾气骂人什么的,最多就脸色不那么好看,但一会儿也就雨过天晴了。
可他人也未免太好,胸襟也太宽了吧,竟然为日本鬼子歌功颂德起来,小清无法原谅他,小清相信,大凡有点民族气节的中国同胞都不会原谅他。
在气刘老板的同时,小清也挺气蒋介石和他的国民党军队的:
你们也太不争气了,如果你们纪律稍稍严明点,又何至于让本省人去怀念他妈的日本鬼子呢。当然喽,他们若有**军队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结局也就不会是兵败如山倒了。
15
离开刘氏餐馆时,小清他们已经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第一辆汽车,虽已那么旧,已经跑了十来万英里,但小清还是挺高兴挺满意,这比自行车要快多了。这还是一个经常到刘氏餐馆来吃饭的顾客卖给她的。
他叫莱瑞(Larry),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美国人,他很友善,跟小清聊着聊着,一来二去的就成了朋友。
有一天他对小清说,老是骑自行车很不安全,且严冬酷暑的也很辛苦,要你丈夫买辆车吧。小清说车太贵了,成万块钱,目前我们还买不起。
过了几天,莱瑞又来吃饭,用餐后,他告诉小清,他有一辆多余的旧车,本来是打算给女儿的,可她奶奶给她一辆小车,故他这辆车就真的多出来了,若你要我只卖给你三百块。
小清做梦都想要有辆属于自己的汽车,在美国,自行车人家是用来作为锻练器材的,几乎没人把它用作交通工具。听莱瑞这么一说,小清没打咯噔就一口答应了,想都没想还价的话。
因为她相信莱瑞不会欺骗她,这是个正直热情的男人。因为她不喜欢求人带她出去买东西,希望有辆自己的车,出门方便。正好中文学校的一个学生家长和教会的一个朋友朱先生已经在轮流教纯德学开车。
第二天,莱瑞就把车开过来了,小清围着那辆已经开了十多万英里的白色旧车看过来看过去,心里很高兴:
我们终于有一辆车了。
当晚纯德就来把车连同小清一起开回了家。
可第二天去买汽车保险却傻眼了,车不过花了三百块,买个保险就得六百块,理由是纯德刚学开车,虽年过而立,已婚,但出事的几率却跟十几岁的青少年是一样的。纯德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一咬牙,还是买了,六百就六百,不买就不能开车,这是人家的法律,你想在这块地皮上混,就得老老实实地遵循人家的游戏规则。
刘氏餐馆关门主人回台湾度假去了,小清正好有时间学开车。不久,小清也在纯德连教带训的指导下学会了开车。
小清来美国一年,两个星期后就开始了打工生涯,在她的带动下纯德除了上课也是打工,哪儿都没去过。
于是一个教会的朋友朱先生就提出来说要带他们两口子出去玩玩,一处是去费城,一处就是地处兰开斯特附近的阿米西人村庄,因为考虑到纯德刚学会开车,而且他们自己的那辆车又是那么旧,怕路上抛锚,故就决定让纯德开他的新车去费城,给他一个开长途练车的机会。这让小清很是感动:
朱先生也是上班族,周末还要上教堂去敬仰朝拜他心中的上帝,好容易有个休息天,不在家陪老婆儿子,却用他的车陪我们去练车。
如果基督教徒们在上帝的教导下都是这样为人处事的,小清也愿意做一个基督徒,小清愿天下的人都能成为像朱先生这样虔诚这样有爱心的基督徒。
虽去费城只要一个半小时,但他们到处看看,买买东西,照照像,吃吃饭,一天也很快就过去了。
在费城,小清平生第一次吃到了广东人做的各种各样的点心,一小碟一小碟的,有几十种,广东人叫饮茶。他们的服务员是推着一辆小车,上面堆满各式点心的热气腾腾的小蒸笼,在座位之间转来转去,客人想要什么点心,推车的就把装有那种点心的小蒸笼用一把打金属夹子夹着摆到桌子上供顾客享用,然后就在桌上的账单上盖个小小的圆形印章,表示这张桌上拿了几份价值几何的东西。
在费城,小清第一次看到唐人街那么大,中国人那么多,难怪外国人要说,哪里有海水,哪里就有中国人。
站在独立钟跟前,钟虽破旧,但它记载了一段让人肃然起敬的历史。它见证了美利坚合众国的诞生。
16
接下来的周末,按朱先生的计划,他们又去了阿米西人村庄。
一路上听朱先生介绍说阿米西人是德国人的后裔,这在民族大联合的美国算得上是一个奇特的族群,他们封闭而质朴,他们不跟别人扎堆,只是纯阿米西人居住成一团。他们的孩子不上普通的美国人学校,他们有自己的学校,有自己的语言文字,他们采取的是复室教育,一个教室里有好几个不同程度的年级,读到一定程度了,就离开学校,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生活技能去自食其力。他们依然按照原始而古老的生活方式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小清他们那天是下午三四点去的,阿米西村庄相对他们住的米勒尔斯维奥是在兰开斯特尔的另一边。当朱先生带着他们两口子一穿过兰开斯特尔城,马上就看到三三两两的马车,马车后面一律有一个看上去挺结实的竹子编的长圆形棚子,里面可以装东西,也可以坐人,挡风遮雨实在不可多得。赶马车的是清一色的大胡子男人,个个身上都穿着黑色的衣裤,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小清连忙拍了照,这在现代化的美国不能不算是个稀罕的古董,到别的地方是绝对看不到的。
走进阿米西人的手工艺品商店,那些陶制品,玻璃制品,瓷器之粗糙,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本想买点小玩意儿做个纪念,也不枉到此一游,可看来看去就是找不到一样看得上眼的东西,当然也是穷,如果手头不在乎,也就会多多少少象征性地买一点了。
阿米西人的杂货店里面黑抹抹的,要稍微定一定神,才能看清店里哪儿摆着什么。店里没有电灯,只有付钱的柜台上有一盏煤油灯,那么大个杂货店,只有一只不大的冰箱,里面装着些鸡蛋猪肉牛肉之类的蛋白荤腥。
在昏暗的灯光照耀下,店里一大一小看上去像母女的两个阿米西人特苍白,瘦弱,也许只是因为她们从头到脚都穿戴着黑色,黑色的布帽子,黑色的衣裙,黑色的鞋袜。也正因为她们洁白的皮肤和漆黑的穿戴形成一种色调上极强烈的反差,所以衬托出她们无比的美丽,她们大而黑的眼睛是那么的深邃而无瑕,她们的神情是那么的清纯而友善,她们的鼻梁高耸挺拔,她们的嘴巴小巧秀美。
在小清的眼里,这两个阿米西女子就是女神下凡尘。她们比小清所见过的美国女人都要美,这可能与她们不与外界通婚有很大的关系。
美国人虽最早也来自于欧洲大陆,但由于通婚的混杂,已有很多人已经没有多少欧洲人种的痕迹了,有不少人比东方人还矮小,比东方人皮肤还黑。而阿米西人都还保留着百分之百的欧洲人的纯种模样。
离开了小店,朱先生把车开到一个农贸市场,停了下来,走到跟前去看看有什么好买的。没想到他们已经收市了,那些卖东西的阿米西人已经回家了,可却人去楼不空,只见玉米,黄瓜,西红柿等农作物,零零散散,东一堆西一堆的,每一堆上面都插着一个标签,上书“free, help yourself”,意即你随便拿吧,不要钱。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小清记得她刚来美国时,其他报刊也看不懂,只会看超市的广告,因为那东西配着花花绿绿的实物,一眼就看出哪是黄瓜,哪是萝卜,哪是夹克,哪是长裤,但有一个字她是认识的,那就是个特显眼的红色“Free”。这个字骗了她好多次,常常当她欢天喜地拿着广告去告诉纯德说这个礼拜有什么什么free时,纯德就笑话她财迷,说你只看了个大字,有没有看那儿还有一行小字,写着“buy one get one Free”,即要先买一个,才得到第二个免费。纯德还带着教训的口气告诉她,在美国是没有任何东西Free的,喝自来水都要付water bill(水费)。
今天可真遇上free的了,小清斜着眼看着纯德,意思是:
怎么样?你不是说美国没东西 free 的吗?
纯德心领神会地笑着说:“这也只有在阿米西人村庄才会有这样的事”。
朱先生也说:“是啊,这在其他地方是不容易看到的”。
大家转了一圈,小清就拿了一只又大又红的番茄,一边拿还一边嘀咕:留着他们明天再卖吧。
朱先生也只拿了两只番茄两条黄瓜而已,小清要他多拿点,因为小清知道朱先生就一个人在教会工作,工资本不高,除了大家都要交的税之外,基督教徒还要交教堂里的什一税,家里还有太太跟两个年幼的孩子,生活虽混得过去,但绝对不宽裕。可朱先生却说:
“够了,够两天吃的就行了”。
小清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不是说阿米西人不上英文学校的吗?他们怎么还会认英文,写英文”?
朱先生笑了:“这几个字还是认识的吧,否则他们就没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了,虽说他们与世隔绝,事实上只要他们和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就不可能完全割断联系”。
这倒也是。
小清托着硕大的西红柿坐在车上,脑袋瓜却比车轮子驰骋得还快:上次学生家长带她去摘草莓,农场主让人自己摘草莓自己交钱的方式已经让她吃惊,没想到阿米西人更过份,更慷慨。若世人皆如此,这个世道该是多么平静,多么简单,哪还会有虎视眈眈,哪还用得着尔虞我诈?
由阿米西人村庄小清又想起了至今还没去成的文艺复兴再现的地方,那地方似乎更原始,更古老,更荒蛮。阿米西人虽不用电灯,不开汽车,但他们最起码大人孩子都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文艺复兴再现虽然也是兰开斯特尔的一道风景,但据说一个个脏兮兮的,不看也罢。有了这样的想法,因此直到离开兰开斯特尔,小清也再没去看文艺复兴的再现。
小清正想着,朱先生停下车来,走向一个四面无人居住的小茅草屋子,那屋子小得最多只有两三个平方米那么大,像个简陋的售货亭,门大约在背面,小清没看到,只看到对着大路的正面有个窗口,里面放着有长形,有圆形的大小各异的面包,价格不一,路人可以任选,而后根据贴在窗口的价格把钱丢进窗口的玻璃瓶里,这倒和那家种植草莓的农场主做法差不多。
朱先生拿了块价值两美元的面包,朝玻璃瓶里丢了两块钱,然后就送小清他们回家了,小清怀疑朱先生只是想帮阿米西人,因为那面包跟美国超市买的面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17
小清在家没闲几天,朱太太就打电话来了,说他们一家周末去了趟公园城市(Park City),中午一家在商场里面的一个中国快餐店买饭吃,因为那个老板也是台湾来的,和他们同乡,聊天中得知那儿正缺人手,她就推荐了小清两口子,她说如果你们愿意就去那儿看看。
这时纯德已经拿到美国历史学硕士,读博士的学校还没联系好,有的学校录取了,却没有奖学金,而且读出个历史博士,将来又能干什么?在美国教书,凭纯德的英文和学识,可以,凭他的语言能力,却令人怀疑能不能在学校站稳脚跟。若再回头去读理科吧,按理找工作的机会会比较大,可这之前的几年历史就白读了,而且也快十年都没碰专业了,能不能读下去?就这样犹豫不决,定论难下。
既然有个送上门的工作,索性就暂且不去想它了,先赚钱再说,等有了钱,真想上学,没奖学金也不在乎,自己掏腰包就是了。
主意打定,第二天,两人就开着辆大破车去了公园城市。
一见面,小清才知道老板并不老,比自己没大几岁,两口子人都挺实在的,尤其老板娘讲话的那个一字一顿的慢,那个温文尔雅劲儿,都让人等得有点着急了。
他的父母是上海人,老蒋败退台湾时跟过去的,老板本人在美国拿了个金融的硕士学位,但觉得自己开业更自在,故就开了几家快餐店,把两个弟弟弟媳也全弄到美国来,在餐馆里就业了。
当小清两口子去的那天,不知是有意还是偶遇,老板的父母也从艾伦镇的家里赶去了,当老人家问小清是从中国什么地方来时,听小清说是从上海来的,马上就改用上海方言问起来:
“侬个娘老子治(做)啥”?
小清连忙回答:
“我们是从上海坐飞机来的,虽然舅舅家在上海,但因父母工作调动,我们并没有在上海长大,所以上海话只能听不能说”。
大约是在文革中长大的原因,小清学会了有所保留,在与人打交道初始,她总是说一半留一半,你说真也不完全真,你说假也不十分假,他们的确从上海飞过来的,纯德的舅舅家的确在上海。
只不过小清能听懂上海话并不是因为她有舅舅在上海,而是她喜欢越剧,看多了听多了,加之婆婆会说上海话,在家整天跟苏州长大的公公对话都是用他们的方言,在小清这个江北佬听来,上海话,苏州话,无锡话,江南话都一个腔,她听不出有什么区别。
当然也不能完全否认小清说“是从上海来的”,这其中没有些许虚荣的成分,她肯定不会告诉一个素未谋面的生人说“我是从江北乡下来的”。事实上她也已经在城市的大染缸里浸泡了差不多十来年了,也算不上乡下人了。
本来两人在一处上班挺方便的,合一辆车,一个在厨房切菜炒菜,一个在外面卖饭卖菜,每天两人同出同进,还真有点“你耕田来我织布,夫妻双双把家还”的逍遥自在的味道。但纯德只是曾在一家中国餐馆做过厨房里切菜打杂的周末零工,有一次切菜把手指都搭进去了,幸好只削掉一块肉,没把整个手指砍断。
到这家快餐店来面谈,纯德老老实实地说,恐怕我要辜负老板了,因为我不会炒菜,不符合做厨师的要求。不知是纯德的诚实感动了老板,还是快餐店的厨师本来要求就不高。
老板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我包你一天之内就学会了,三天之后你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只要记住炒菜的一点诀窍就行——嫌淡加点盐,太咸放点糖”。
小清以为老板在搞幽默,忍不住问:“就这么简单”?
老板笑笑:“这不是搞科研做学问,没什么深文大意,就这么简单。如果可以明天就来上班”。
纯德只是憨厚地笑笑什么也没说,可回家的路上他却跟小清说:
“我原来以为找工作难,看样子老板找打工的也不容易,不然他怎么会找我这么个对厨艺一窍不通的半吊子呐”。
两人在一起做工不仅合车方便,更省了许多担惊受怕,原来两人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打工,哪一个没回家,另一个就得等,不仅坐在家里等,等得心急了,还大老远跑到外面去迎接,不等到回家是绝对不会放心先睡觉的。
可有一天,纯德却做了件糊涂事。那是他们还没有汽车的时候,两人都是骑自行车打工。那天小清先回家了,可纯德却等来等去不见人影,小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楼上楼下,门里门外的不停地走来走去,直走到半英里外的大马路边都看不到人影,已快十二点了,路上汽车都不多了。
跑回家想打个电话去那家餐馆问问,可那个学英语专业的上海人却占着电话有说有笑的不放手,小清觉得人家是长途电话,也不经常打,故又不好意思要他挂断,真的是心急如焚。直到十二点半,他才挂断电话。
小清马上拨通餐馆电话,只听得“滴-滴-”的响声不停,却无人接听,人家早下班了。
上海人见小清六神无主 忧心忡忡的样子,就问:“纯德呢”?
小清说:“他还没回来,我很不放心,所以我一直在等着用电话”。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也就是跟朋友瞎聊天,又没大事的”。
小清苦笑笑,那苦笑都很勉强。他安慰了小清两句,也就上楼睡觉了,他也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留下小清一个人,也不敢再到外面大路边去等,虽是小地方,比较安全,但毕竟将近临晨一点了,小清只好轻轻地跑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别说睡觉了,坐都坐不住,就只好趴在朝门口的窗台上,眼巴巴地望着,脑子里却在不知不觉地勾勒着一幅幅恐怖的画面:
纯德伸着头,弓着腰,在使劲儿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脸上还带着笑意,大概他想着小清已经把苹果削好,牙膏挤在牙刷上等他了。这么想着想着,车龙头不知觉地歪了一下,恰巧一辆汽车开过他身旁,无巧不成书,偏偏汽车的后镜勾上了自行车的车把,纯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汽车撞得一个翻身随着自行车咕噜噜滚到长满蒿草的河坎儿里------
汽车司机怕承当责任,下来看了一下,满脸是血的纯德昏迷不醒,司机四顾无人,连忙把车开走了------
纯德醒来了,自行车压在他身上,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推开自行车,爬起来,却浑身疼痛四肢无力------
想到这儿,小清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毛头,你在哪儿?你快回家,可别吓我呀。
小清正胡思乱想着,心惊胆颤着,忽然门口停下一辆汽车,她隔着窗户睁大眼睛一看,从车里一左一右走出两个男人,借着昏暗的路灯再仔细一看,那从右边出来的刚走出车子阴影的正是纯德,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
小清飞奔下楼,急急地打开大门:“你怎么到现在才------”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哭出来了,而且哭得很伤心。
纯德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一个朋友带我去打保龄球,想打个电话回来,试了多少遍,都打不进来,电话始终占线”。
这边正说着哭着,那个朋友也锁好车门来了,一看小清在哭,也很不好意思,连连招呼: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是我要带他去玩的,其实他又没定神玩,隔不了多会儿就去用公用电话,不知跑了几趟,等到半夜朝后又不敢打了,怕要吵醒你们的房东”。
小清见客人这样说,反而难为情了,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好意带纯德去轻松一下的呀。于是马上又破涕为笑,把客人让进来,又是泡茶,又是剥桔子。但他倒也没有久留,坐了一下就走了。
小清一看已是清晨三点了,真是哭笑不得。什么抱怨的话都是多余,活着回来就好,没有像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脑袋里一根紧张的弦突然松弛下来,只觉得好累,好累,想抱怨两句,也说不动和不想说了。睡觉。
躺在床上,纯德抱着小清,嘴里喃喃地:“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说着他又感动起来:“我从来不知道我在你心目中有如此重的份量”。
小清本来已快入梦了,听他还在嘀咕着,不由得好笑:“那你认为谁在我心目的位置更重要”?
纯德装得很委屈的样子:“我一直以为你的父母在你心目中占着绝对的位置”。
这下小清可真笑出声来了:“怎么,难道你还一直暗暗吃我爸妈的醋不成”?
他倒也老实:“有一点吧”。
纯德最大的优点就是一个“实”字,老实,诚实,忠实,实在,你怎么说都行。
听他这么一说,小清不由得又心疼起这个好像永远长不大的毛头来,小清温柔地抚摸他的脸,轻轻地说:
“傻瓜,为了学位,为了美钞,为了我们共同的梦想,我俩漂洋过海的生活在异国他乡,相依为命。我们本是同林鸟,甘苦与共渡难关,而绝不是大难来临各自飞,你在我心中没有位置,还有谁在我心中有位置?我虽然挂念父母,可却是可望而不可及,也不知我爸妈现在身体可好”?
提起父母,又让小清止不住泪流满面,抽抽嗒嗒起来。纯德一见小清又哭了,连忙说:
“对不起,都是我这张坏嘴巴说错话,又让你伤心,别哭了,我们使劲儿挣钱,将来回去好好孝敬你的父母和我的父母,现在和父母的分别是暂时的”。
在纯德的安慰声中,小清才渐渐睡去。
如今两人在同一处做工,再也不用担心对方没回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可小清在快餐店没做多久,就被兰开斯特一家最大的中国餐馆来挖走了。那天已是下午三点左右,已不像中午那么忙得屁颠屁颠的了,老板的弟媳去吃饭,只剩下小清一人在steam table (放熟食的滚水台子)跟前应付稀疏的顾客。一个矮敦敦但长得挺结实,皮肤黑黝黝的东方面孔的老人笑眯眯地朝小清走过来,小清也不知道他是哪个东方国家的,还是笑嘻嘻的例行公事地问:“Hi Sir。 May I help you?"(你好,先生,我能帮你吗?)
他还是笑咪咪的,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小姐,到我的餐馆去做waitress, 好不好”?
哦,是个中国人。虽然老人挺平易近人的,但小清还是觉得奇怪:“您认识我?我怎么对您没印象”?
“你认识陈师傅吗”?
:“陈师傅”?
小清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就马上浮现出那个瘦瘦的台湾老人,他原在刘氏餐馆做厨师,知道餐馆生意不怎么样,为了替老板省钱,他天天都炒鸡肫鸡脖子,烧鸡骨头给大家吃,可最后还是被老板炒了鱿鱼,但小清相信刘老板也是不得已。
陈师傅是福建人,一个四九年之后去台湾的老兵,老婆孩子都在台湾,七十年代初借旅游之名来美国就再没回去。但因为他对英文一窍不通,中文也没通几窍,更无一技之长,只好在中国餐馆里打黑工。打黑工就像打游击一样。今天这儿做几天,明天那儿做几个月,整天担惊受怕的,生怕得罪老板,被炒了鱿鱼没工打,别人丢掉一份工,可以大张旗鼓地再去找一份,而且有绿卡(永久居民证)的或美国公民丢了工作,在没找到下一份工作前,还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六个月的失业补助金。打黑工的一旦丢了工作就丢了饭碗,就只能吃老本了。
类似陈师傅这样没合法身份的人,其他工作即使有本事做,他们也不敢去找,怕暴露了身份,一般人也不敢用他们,怕给移民局知道了惹麻烦,如雇主雇佣没有合法身份的员工,一旦给查出来,罚款是相当重的,查到一个非法雇员,雇主要交罚款两万五千美金。更怕被移民局查出来遣送出境,那他就再没可能入境了。
一般打黑工的都喜欢钻在自己同胞堆里,因为语言交流比较方便,但也都难免被同胞“吃”,这叫黑吃黑,所谓“吃”也就是压低工钱,而不是按劳取酬,打黑工的也只好认“吃”,谁叫自己没有合法身份呢?人家肯冒着被移民局罚款的风险收留你你就得感激流涕了,哪还敢计较工资多少?
小清在刘氏餐馆时,看陈师傅一天到晚都闷声不响心事重重的,有时还有意陪他聊聊天,虽老人的的福建口音很重,但小清还是能连听带猜懂个十之八九。
小清他们刚买那辆大破车时,陈师傅还请小清两口子带他去纽约的福建同乡会去找律师,准备花一大笔钱弄个绿卡。小清还真的说服了纯德带陈师傅去了趟纽约。本来他说要出汽油费,小清他们也没肯要,觉得老人挺可怜的。
出门前两人讲好分工合作,纯德负责开车,小清负责看地图指路,由于那是他们第一次开车出远门,从兰开斯特尔到纽约的路又不熟,结果开车的很紧张,看图的也不灵光。一路上两人吵了几次,都是因为图还没看好,该拐的道已经错过了,比如说已经进了纽约,眼看唐人街就在旁边了,可一个没注意,滑过去了,又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又回头上了唐人街。
去了一趟纽约,小清对唐人街印象并不怎么好。虽唐人街头耸立着中华民族文化教育的开山鼻祖孔老夫子铜像,象征着东方巨人几千年的文明源远流长,可后人并没有真的把他老人家当回事,也没把自己还是个炎黄子孙当回事。走进唐人街,满地都是瓜皮果壳儿碎纸加菜皮,还有污水沿着街两边的石头缝到处流淌。本来小清以为到唐人街看到那么多同胞,就会有到家的感觉,都是黄皮肤黑头发,同是龙的传人,异国相见,应倍感亲切。可当小清满怀热情地望着他们时,回报的却是一张张似木刻的冷若冰霜的脸,他们一定以为小清有毛病,精神不正常,才会望着陌生人笑嘻嘻的。
傍晚朝家开,离家已经很近,却因为天黑又迷了路,把人家门口的邮箱都撞倒了,随后就跟上来两个警察,他们走过来用手电照着一看,见大破车里坐了三个东方人,司机旁边的女孩面前铺满地图,晓得不是罪犯,而是三个迷途的羔羊,就主动问:
“Where are you going”?(你们去哪儿?)
小清连忙回答:“兰开斯特尔”。
其中一个警察笑了:“Here is Lancaster”(这儿就是)。
纯德开口了:“Sir, which direction is Millersvill University”(先生,去米勒尔斯维奥大学该朝哪个方向)?
经警察指点才上了路,其实离家只剩了两三英里。
大约陈师傅觉得欠小清一个大人情,所以在他的新老板需要人时就推荐了她。
想到这里,小清就说:“您是说以前在刘氏餐馆的陈师傅吧“?
:“是啊,他现在在我那儿做,我们过去一起当兵的。不然我怎么知道来找你呢”。
小清心想,又一个老兵:“请问您贵姓”?
:“我姓潘,潘金莲的潘”。
潘老板的话又引得小清忍不住笑了:“潘先生,你是潘金莲家什么人?我怎么觉得你像潘安呢?你原来做工的人呢”?
潘老板也笑了:“我是潘金莲她哥哥。潘安是谁啊?潘安哪有我长得英俊。
那工原来是我的儿子在做,可是他要去加州闯一闯,说那边中国人聚集,好找事,加上气候宜人,不冷不热,不像这边冬天这么冷。孩子大了,要飞了,我也留不住,只好让他走,我再找人咯”。
小清点点头,表示:哦,原来这么回事。小清马上对这个面前的老人多了几分好感,觉得他很会胡吹,很风趣,也不晓得他是否真的不知道潘安,可他还吹比潘安英俊呢他,真逗。小清也知道潘老板不过自嘲罢了。
潘先生问:“你在这儿,他们每月付你多少”?
小清就实事求是地回答:“一千二”。
:“你到我那儿去,底薪小费海马隆咚会有一千五百块一个月,比这儿多”。
小清听了有点动心,但嘴上还是说:“我在这儿还没做多久呢,我得跟我丈夫商量一下”。
潘先生又问:“他在这儿拿多少”?
小清说:“一千四。”
:“一起到我那儿去,我再加他一百。”
小清想了想,还是没有马上答应,但说第二天一定会给他答复。
上班的时候,有老板的弟媳在一边不方便讲,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小清就迫不及待的把潘老板来找的事说了,并且加上自己的小算盘:
“我算了一下,到那儿去,我每月可多赚三百块,一年就是三千六,折合人民币就是一万多,这够我在中国教十年书才挣得出来呐。”
对于出国才一年多一点的小清来说,的确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数字。
纯德起初不开口,想了半天才说:
“这边的老板对我们也很好,一下子两人全抽身走掉,有点无情无义的,干脆这样吧,你去那边,我还留在这儿,虽然有点不方便,但也无妨,最多就是谁先下班就等一会儿,你先下班,就在餐馆旁边的店门口等我,我先下班,就把车开到你那儿去等你。怎么样?”
小清连忙说:“我没意见。”
对纯德这样的安排,小清挺满意,同时也让小清更进一步认识了纯德对人的情深意重。如果不考虑收入,小清也宁愿待在这儿,这边的人毕竟受教育程度要高许多,更方便交流,且这边的老板像个大哥哥,人的确挺好。
大概也正因为纯德的有情有义,在小清走后,这边老板也很快就给纯德加了三百块一个月,圣诞节还塞给他一个大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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